奶奶八十大寿,当众宣布把我名下的房子送给堂弟结婚用。满堂喝彩声中,我笑着掏出房产证放在她面前。她脸色变了,堂弟摔了杯子,全家人骂我白眼狼。可那套房,是我拿命换来的。
第一章 寿宴上的惊雷
奶奶八十大寿那天,锦都大酒店三楼宴会厅挂了满墙的红绸子。
我到的有点晚,在门口就听见里头热闹得不行。推门进去,二十来桌坐得满满当当,烟味酒味混着菜香往鼻子里钻,呛得我打了个喷嚏。我妈在靠窗那桌冲我招手,我挤过去坐下,她小声埋怨:“怎么才来?你奶奶都问两遍了。”
“路上堵车。”我把包搁在腿边,扫了一圈没看见我爸,“我爸呢?”
“楼下迎客呢,你大伯一家刚到。”
我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口。隔壁桌几个姑婆正扯着嗓门聊谁家孙子考了大学、谁家闺女嫁了个有钱人。这种场合我向来不太会应付,就低头剥花生吃。没一会儿,我爸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大伯、大伯母,还有堂弟周浩。周浩今天穿得挺精神,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抹了发胶,亮堂堂的。
“哟,浩浩来了,快过来让奶奶看看。”奶奶坐在主位那把太师椅上,笑得满脸褶子。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只老银镯子还是我小时候见她戴过的。
周浩走过去,弯腰凑到奶奶跟前:“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奶奶拉着他的手不放,拍了拍他手背,“还是我们家浩浩懂事。”
我低头继续剥花生。我妈拿胳膊肘碰我:“不去跟你奶奶打个招呼?”
“等会儿吧,人这么多。”
其实我不是不想去,就是觉得没必要凑那个热闹。奶奶偏心周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小到大,周浩考八十分能得个大红包,我考九十五分连句夸都没有。小时候还委屈过,后来也就习惯了。
菜上得差不多了,大伯站起来举杯,嗓门洪亮:“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妈八十大寿,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捧场。我妈辛苦一辈子,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日子好了,该享福了。”
底下哗啦啦鼓掌。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酒过三巡,奶奶忽然敲了敲杯子,叮叮叮的脆响。大厅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今天趁着人齐,我有件事要说。”奶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中气挺足,“我名下那套老城区的房子,我打算等过了年就过户给浩浩。”
这句话一出口,底下先是一静,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我正夹着一块红烧肉,筷子停在半空。
老城区那套房?那不是……
我扭头看我爸,他脸色也变了,眉头拧成个疙瘩。我妈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的胳膊,攥得生疼。
“妈,”我爸放下筷子,声音还算平稳,“那套房不是早就……”
“早什么早。”奶奶打断他,脸上的笑收了收,“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我想给谁就给谁。”
大伯在旁边打圆场:“小弟,妈也是为浩浩考虑。浩浩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说要买房才肯结婚。咱们家就那套老房子值点钱,先紧着孩子用嘛。”
周浩站起来,端着酒杯冲四周点头:“谢谢奶奶,谢谢大伯,谢谢大家。”那架势,跟已经拿到房子似的。
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我妈攥我胳膊的手还在抖。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起来。
“奶奶,”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了,“您说要把房子给浩浩?”
奶奶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是啊,怎么了?”
“您说的那套老城区的房子,”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一张暗红色的本子,翻开放到她面前的转盘上,“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您送不了。”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转盘上的房产证清清楚楚——权利人:苏晚。房屋坐落:老城区槐花巷17号。登记时间:三年前。
奶奶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浩手里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碎玻璃和酒液溅了一地。他脸涨得通红:“苏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房产证收回来,装进文件袋,“就是告诉奶奶一声,那套房是我的,她做不了主。”
大伯母第一个跳起来:“苏晚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今天是奶奶大寿,你存心来搅局是不是?”
“大伯母,”我看着她,“是奶奶先说要送我的房子。我就问一句——我的房,她凭什么送人?”
第二章 那套房是怎么来的
说起来,那套房还真不是白来的。
槐花巷17号,两间半平房带个小院,是我爷爷留下来的。爷爷走得早,我上初中那会儿就没了。那时候奶奶说,房子先放着,等她百年之后再说。后来我爸和大伯各自成家搬出去,老房子就奶奶一个人住。
三年前,老城区改造,槐花巷划进拆迁范围。消息一出来,大伯一家跑得比谁都勤。今天送水果,明天送保健品,大伯母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妈,您这房子拆迁能赔不少呢,到时候咱们换个大房子,您跟着我们住,享清福。”
我爸呢,闷葫芦一个,去了就干活,修水管换灯泡,坐一会儿就走。我那时候刚工作没几年,在外地,打电话劝奶奶:“拆迁的事您别急着定,等我回来帮您看看政策。”
奶奶在电话里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后来我请了年假回来,跑拆迁办跑了七八趟,把政策摸得清清楚楚。按面积算,槐花巷17号能换一套八十多平的两居室,外加二十万补偿款。大伯的意思是,要钱,不要房。说二十万拿到手,大家分一分,奶奶轮流住,多好。
我爸没吭声。我问奶奶怎么想,奶奶说:“你大伯说得也有道理。”
我没吭声。转头去拆迁办问,能不能以我的名义买下安置房的产权。工作人员说,原户主同意就行。我就去找奶奶,跟她谈了一下午。我说,奶奶,安置房地段好,旁边要建地铁,以后肯定升值。您要是要钱,二十万分到三家手里,一家也就几万块,花完就没了。您要是要房,以后您住着,我给您养老。
奶奶当时没松口。后来我又跑了三趟,带她去看安置房的样板间。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说:“这比老房子亮堂。”
最后是我出了一笔钱,把爷爷那套老房子的产权从奶奶手里买下来,又用我的名字申请了安置房。购房款是我找朋友东拼西凑借的,加上自己攒的工资,一共掏了十二万。奶奶拿了钱,分给大伯和我爸各五万,自己留了两万。大伯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占了便宜。
那会儿周浩刚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听说这事还酸溜溜地说:“苏晚真会算计。”
我算计?我要是算计,就该把那二十万补偿款全攥手里。可我没那么干。安置房下来之后,我花了八万装修,买家具家电,全是自己掏的钱。奶奶搬进去那天,摸着新沙发说:“这沙发真软。”
我说:“您喜欢就好。”
那套房的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奶奶住着,我没要过一分钱房租,水电物业都是我交。我想得很简单——爷爷留下的房子,我有能力就接下来,让奶奶住得舒服点。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我没想到,奶奶会在寿宴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要把那套房送给周浩。
第三章 寿宴散了,账没散
寿宴后半程,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奶奶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唐装的暗红色映得她脸色更难看。周浩被大伯母拉到一边,还在嚷嚷:“她凭什么!那房子是爷爷的!”
“爷爷的房,我花钱买的。”我站起来,拎起包,“各位慢慢吃,我先走了。”
我妈跟着站起来:“晚晚——”
“妈,你陪爸再坐会儿。”我冲她笑了笑,“我没事。”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背后全是窃窃私语。我没回头。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大伯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你看你养的好闺女!”
电梯往下走,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妆没花,眼睛也没红。就是手有点抖,我攥了攥拳头。
到了楼下,我没急着走,在大堂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个不停,家族群里已经炸了。大伯母发了十几条语音,我点开一条,尖利的声音往外冒:“苏晚你就是个白眼狼!奶奶养你这么大,一套房你都舍不得——”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调成静音。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爸出来了。他脚步有点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父女俩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奶奶哭了。”我爸说。
我没吭声。
“你大伯拍了桌子,说要跟你断绝关系。”
“随他。”
我爸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这是酒店大堂,把烟塞了回去。“那套房,真是你买的?”
“嗯。”
“花了多少?”
“前前后后二十万出头。”我说,“爷爷那部分产权我给了奶奶十二万,装修八万。没算利息。”
我爸沉默了。半晌,他开口:“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那套房是我的?奶奶住着就行了,我说这个干嘛。”
“你大伯一直以为那是你奶奶的房。”
“他以为是他的事。”我站起来,“爸,我回去了。你陪妈吧。”
我爸叫住我:“晚晚。”
“嗯?”
“你做得对。”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我说:“爸,那套房我本来是打算给奶奶养老的。她住到一百岁我都不会赶她走。但送人——不行。”
我爸点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脸上凉飕飕的。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了。
第四章 电话轰炸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就被打爆了。
先是姑姑打来的。姑姑嫁得远,昨天没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电话一接通就劈头盖脸:“晚晚啊,你怎么能这样?你奶奶八十岁的人了,你就不能让着点?那套房给浩浩怎么了?他是你弟弟!”
“姑姑,”我咬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那套房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那姑姑你家那套学区房,怎么不分给浩浩?”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然后啪一声挂了。
接着是表姐。表姐跟我关系还行,说话没那么冲:“晚晚,到底怎么回事啊?群里都传疯了,说你在大闹寿宴,把奶奶气哭了。”
“我没闹。奶奶说要送我的房,我给她看了房产证。”
“那房子真是你的?”
“真是我的。”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奶奶继续住,我不会赶她走。但过户给周浩,不可能。”
“你大伯那边……”
“随他们。”
挂了电话,我煮了碗面,刚吃两口,周浩的电话来了。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了想,接了。
“苏晚你什么意思?”周浩的声音带着火气,“你存心让我在对象面前丢脸是吧?我跟她都说好了,房子一到手就领证,你倒好——”
“周浩,”我打断他,“那套房是我买的,你跟她说什么了?”
“你买的?你哪来的钱?”
“我上班攒的,借的。”
“你一个女的,要房子干什么?你以后嫁人男方没房?”
我笑了:“周浩,你再说一遍?”
他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顿了一下:“反正那套房是爷爷的,爷爷的房就该传给孙子——”
“爷爷的房我花钱买了。你要讲传统,行啊,传统还讲长子继承呢,你爸是长子,你怎么不让你爸买?”
周浩气得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沙发上,面已经坨了。没胃口,倒了。
第五章 奶奶上门
我以为奶奶会生气很久。没想到第三天下午,她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跟大伯他们。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穿着件灰蓝色棉袄,拄着根拐棍,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比寿宴那天看着更深了。
“奶奶?”我侧身让开,“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她慢慢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眼睛打量着屋子。这是我租的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她看了半天,说:“你这房子小。”
“一个人住够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您吃饭了吗?”
“吃了。”她捧着杯子,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等她开口。
“晚晚,”她终于抬头看我,“那套房,真是你买的?”
“真是我买的。购房合同、付款凭证、房产证,都在我这儿。”
“我住的那套?”
“对。您住的那套。”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杯子,指甲有点长,里面嵌着点灰。我想起小时候她给我梳头,手指也是这样,粗粗的,暖暖的。
“我以为,”她开口,声音哑哑的,“那套房是拆迁办换的,算家里的。”
“拆迁办只认产权人。爷爷的产权我买下来了,安置房写我的名,合规合法。”
“你哪来的钱?”
“上班攒的,加上跟朋友借的。”我看着她,“奶奶,您住进去那天,沙发、床、冰箱、电视,全是我买的。您还记得吗?”
她点头,眼圈有点红:“记得。”
“我没跟您要过房租吧?”
“没有。”
“我每年过年还给您包红包。”
“嗯。”
“奶奶,那套房我是给您住的。您住到老,我养您。但您不能把它送给周浩。”
她低下头,杯子里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浩浩对象怀孕了,那边催着买房。你大伯来找我,说先把房子过户给浩浩,等以后有钱了再还我。我想着……反正我住着也是住着……”
“那您想过我吗?”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套房写的是我的名。您把浩浩叫来,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要送给他。您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她哭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棉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点。我没过去安慰她,就坐着看她哭。心里有点酸,但没心软。
“晚晚,是奶奶不对。”她擦了把脸,“奶奶老糊涂了。”
我没接话。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房子……你还让我住吗?”
“让。”我说,“您是我奶奶。但过户的事,您别再提了。”
她点点头,慢慢下了楼。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第六章 大伯上门
奶奶走后的第二天晚上,大伯来了。
他没上楼,在楼下打电话让我下去。我披了件外套下楼,他站在单元门口抽烟,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
“大伯。”
他转过身,脸色不太好,但没像寿宴那天那样嚷嚷。他掐了烟,开口:“你奶奶去找你了?”
“嗯。”
“她回来哭了一晚上。”
我没吭声。
“晚晚,”他深吸一口气,“大伯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那套房,你开个价。多少钱你肯让给浩浩?”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大伯,那套房现在市价一百多万,您出得起吗?”
他脸色变了变:“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您让我开价?”
他噎住了。
“大伯,我直说吧。那套房我不会卖,也不会过户。奶奶住着,我没意见。但周浩要结婚,让他自己想办法。”
“你——”
“还有,”我打断他,“寿宴上奶奶说那番话,是您教的吧?”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否认。
“您想让浩浩空手套白狼,拿我的房去讨媳妇。您算盘打得挺好。”
大伯脸涨红了:“苏晚你怎么说话呢!”
“就这么说话。”我看着他,“大伯,我敬您是长辈。但这事没得商量。您要闹,我奉陪。房产证在我手里,法律在我这边。您闹到天边去,那套房也姓苏晚,不姓周。”
大伯气得手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甩手走了。
我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爸发来的微信:“你大伯去找你了?”
“嗯,走了。”
“他说什么了?”
“想让我把房卖给周浩。”
我爸过了一会儿回:“别理他。”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晚,爸支持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七章 周浩的算盘
周浩消停了大概一个星期。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第八天,他带着他对象找上门了。
那天是周末,我在家洗衣服。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周浩站在前头,后面跟了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染着栗色头发,穿件粉色卫衣,肚子还看不出什么。
“苏晚。”周浩表情不太自然,“这是小雅。”
小雅冲我笑了笑,有点拘谨:“姐姐好。”
我堵在门口没让:“有事?”
“进去说行吗?”周浩往屋里瞟了一眼。
我想了想,侧身让他们进来。小雅在沙发上坐下,周浩挨着她坐。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说吧。”
周浩清了清嗓子:“晚晚,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小雅怀孕了,她爸妈那边催得紧,说没房子就不让领证。”他搓了搓手,“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房子你先借给我们住,等我们攒够钱买了房就搬走。”
我看着他:“借?”
“对,借。”
“借多久?”
“三五年吧……”
我笑了:“周浩,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脸色不太好看:“六千多。”
“小雅呢?”
“她……暂时没上班。”
“你俩一个月六千,要攒够首付得多少年?三五年?你算过吗?”
周浩不说话了。小雅低着头,手指绞着卫衣带子。
“而且,”我接着说,“那套房奶奶住着呢。你们搬进去,奶奶住哪儿?”
“奶奶可以跟我爸妈住……”
“奶奶愿意吗?”
周浩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小雅:“小雅,我跟你第一次见面,有些话我说直白点。那套房是我的,我不会借,也不会卖。周浩要娶你,该他自己想办法。他要是连这个都扛不起来,你嫁给他图什么?”
小雅抬起头,眼睛红了。她站起来,拽了拽周浩:“走吧。”
周浩甩开她的手:“走什么走!”他又看向我,脸色涨红,“苏晚,你别太过分。那套房是爷爷的!”
“爷爷的房我买了。合同发票都在,你要看吗?”
“你——”
“周浩,”我站起来,“你再闹,我就报警了。”
他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小雅拉走了。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小雅在楼道里说:“算了,别求她了……”
我靠在门板上,忽然觉得特别累。
第八章 我爸的往事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我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炒菜,我爸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瓶白酒,两个杯子。
“陪你爸喝点。”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我坐下,我爸给我倒了小半杯。他抿了一口酒,开口:“你大伯今天来找我了。”
“找你干嘛?”
“让我劝劝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管不了。”我爸夹了颗花生米,“你大伯气得够呛,说我窝囊。”
我看着他。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爸窝囊了一辈子,不差这一回。”
“爸——”
“晚晚,”他放下筷子,“有件事我没跟你说过。你爷爷那套房,当年分家的时候,说的是给我和你大伯一人一半。后来你爷爷生病,你大伯说没钱,医药费全是我出的。你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那套房以后给我。可你奶奶偏袒你大伯,一直拖着不过户。再后来拆迁,你大伯又蹦出来要分钱。”
我愣住了。
“我懒得跟他争。你奶奶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争来争去没意思。”他喝了口酒,“没想到你把这套房拿下来了。”
“我买房的时候问过您……”
“你问我的时候我没当回事。我以为你一个丫头,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他看着我,笑了笑,“没想到你真办成了。”
我鼻子有点酸。
“你比你爸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套房你攥住了,谁都别给。你奶奶住着就住着,那是你孝心。但别让人拿你的东西做人情。”
我点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白酒辣嗓子,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妈端着菜出来,看我们爷俩这样,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吃饭。”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爸喝多了,说了很多以前的事。他说他这辈子没争过什么,但看我站那儿掏房产证的时候,他觉得他闺女比他强。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拉着我的手说:“晚晚,爸对不起你。”
“您没有。”
“有。你小时候,你奶奶偏心浩浩,我没替你说过话。”
“都过去了。”
他松开手,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带上门。
第九章 奶奶病了
入冬的时候,奶奶病了。
是感冒,拖成了肺炎,住了半个月院。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挂了电话就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往老家赶。
到医院的时候,奶奶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瘦了一大圈。大伯母在床边坐着,看见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奶奶。”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奶奶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晚晚……你来了。”
“嗯,我来了。”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干枯冰凉,骨节硌人。
“那套房……”她喘了口气,“你别给浩浩……奶奶糊涂……”
“您别说话了,好好养病。”
她摇摇头,攥紧我的手:“你是个好孩子……是奶奶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就握着她的手。她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奶奶住院那半个月,我跟我妈轮流陪护。大伯一家来过几次,周浩来了两回,站在门口看了看就走了。我爸白天上班,晚上来接我妈。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奶奶醒了,精神还不错。她让我把床摇起来,靠着坐了一会儿。
“晚晚,你恨奶奶吗?”
“不恨。”
“你嘴上说不恨,心里肯定怨。”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你爷爷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爸和你大伯,那时候日子难。你大伯嘴甜,会哄人,你爸闷葫芦一个。我承认,我偏袒你大伯。后来浩浩出生,我又偏袒浩浩。我知道你委屈。”
她停了停,喘了几口气:“可你比你爸有出息。你买房那年,拿着合同来找我,跟我说‘奶奶,您以后住这儿’。我心里高兴,就是嘴上没说。”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那套房我不要了。”她说,“你留着。等我出院了,还住那儿,行吗?”
“行。”
她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沙发真软。”
我也笑了:“嗯,真软。”
第十章 出院
奶奶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大伯没来,说有事。我爸来了,我妈也来了。我们把奶奶扶上车,开回槐花巷。
到了楼下,奶奶抬头看了看楼,说:“这楼比老房子高。”
“有电梯,您不用爬。”
“嗯。”
上楼的时候,奶奶走得很慢,我爸在旁边扶着她。进了门,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电视、沙发、茶几、餐桌,都是我当年买的。阳台上的绿萝长得旺,爬了半面墙。
“收拾得挺干净。”她说。
“我昨天来打扫过。”我妈说。
奶奶走到沙发边坐下,摸了摸扶手,然后抬头看我:“晚晚,晚上在这儿吃饭吧。”
“好。”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几个菜,我爸开了一瓶酒。奶奶喝不了酒,端着碗汤跟我们碰杯。她精神还不错,说了不少以前的事。说我小时候掉进河里,我爸跳下去捞我,回来被她骂了一顿。说我考上大学那年,她其实挺高兴,就是没说出来。
吃完饭,我爸我妈先走了。我留下来帮奶奶收拾,给她烧了壶热水,把药分好放在床头柜上。
“您晚上要是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晚晚。”
“嗯?”
“那房产证,收好了。”
我回头看她,她坐在沙发上,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收好了。”我说。
她点点头,冲我摆了摆手。
第十一章 周浩的婚事
周浩的婚事最后还是成了。
小雅爸妈闹了一阵,后来不知道怎么松了口。可能是小雅坚持,也可能是周浩借了钱凑了首付。他们在城东买了个小两居,二手房,六十多平。大伯掏了十万,又跟亲戚借了一圈。
这事我是从我妈那儿听说的。我妈说的时候语气挺平淡:“你大伯到处借钱,你姑姑借了五万,你表姐借了三万。”
“哦。”
“你奶奶给了两万。”
“她哪来的钱?”
“你每年给她的红包,她都攒着。”
我没说话。
周浩结婚那天,我没去。我妈去了,随了份子。回来说婚礼办得挺热闹,周浩穿西装打领带,小雅穿白纱,肚子已经显怀了。
“你大伯母在酒桌上哭了。”我妈说,“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什么。”
“可能是高兴吧。”
“你奶奶没去。”
“她身体不好,不去也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晚晚,你心里还有疙瘩?”
我想了想,说:“没有了。就是觉得没必要凑那个热闹。”
我妈没再说什么。
第十二章 老房子要拆了
转过年来,老城区又出了新规划。槐花巷那一片要建商业中心,剩下的老房子全拆。
消息出来那天,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激动:“晚晚,咱家老房子要拆了!”
我愣了一下:“哪套老房子?”
“就你爷爷那套!槐花巷17号!之前拆了一半,现在剩下那半也要拆。”
我这才想起来,当年拆迁是分片的,槐花巷东边拆了建安置房,西边还有几户没动。爷爷那套老房子在西边,早就没人住了,一直空着。
“那房子不是已经……”
“产权是你的。你当年只买了爷爷那部分产权,房子还在你名下呢。”
我翻了翻文件,果然,老房子那半的产权还在。只是房子太旧,我差点忘了这回事。
“拆迁办说能赔多少?”
“按面积算,加上补偿,大概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我当年买房花了十二万,装修八万,加起来二十万。这么一算,还赚了。
我给我爸说:“这事先别跟大伯说。”
我爸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他会来争?”
“他肯定会来。”
果不其然。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大伯就来找我了。这次他没在楼下等,直接上了楼。我开门的时候他满脸堆笑,手里还拎着一箱牛奶。
“晚晚,在家呢。”
“大伯。”我堵在门口,“有事?”
“进去说,进去说。”
我让他进来。他把牛奶放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搓着手笑:“晚晚啊,听说老房子要拆了?”
“嗯。”
“那房子……你看,是你爷爷留下来的。当年分家的时候说的是兄弟俩一人一半……”
“大伯,”我打断他,“当年爷爷生病,医药费全是我爸出的。爷爷走的时候说房子给我爸,您不认。后来拆迁,您要钱不要房,奶奶把产权卖给我,您拿了五万。这事您忘了?”
他脸色变了变:“那不是当年的事嘛……”
“当年的事也是事。那套老房子,我花钱买的产权。现在拆迁,补偿款归我。您要是觉得不公平,咱们可以找律师,把当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大伯的脸涨红了,又白了。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拎起牛奶走了。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骂了句什么,没听清。
第十三章 补偿款
拆迁补偿款下来那天,我去银行办了手续。六十三万,一分不少,打到我卡上。
我取了五万,装了个红包,去槐花巷看奶奶。她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毯子,眯着眼打盹。
“奶奶。”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晚晚来了。”
我把红包递给她:“给您。”
她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老房子拆迁的补偿款,给您五万。”
她推回来:“我不要,你留着。”
“您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别省。”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晚晚,奶奶以前……”
“以前的事别提了。”我把红包塞到她手里,“您好好的就行。”
她攥着红包,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大伯来找你了?”
“嗯。”
“别理他。”
我笑了:“您这回不偏袒他了?”
她叹了口气:“偏袒了一辈子,偏袒出什么好了?你大伯那个人,给他多少他都觉得少。你爸老实,你像你爸。”
“我像我爸挺好的。”
“嗯。”她点点头,“挺好的。”
第十四章 尘埃落定
老房子拆了以后,那块地围了围挡,听说要建商场。我有时候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围挡上贴着效果图,玻璃幕墙,挺气派。
我爸退休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我妈参加了社区的合唱团,每周活动两次。奶奶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我给她请了个钟点工,每周来三次,打扫卫生做饭。
周浩的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我妈去看了一趟,回来说小雅一个人带孩子,周浩上班忙,大伯母偶尔去帮帮忙。
“那孩子长得像小雅。”我妈说。
“挺好。”
“你大伯母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现在怎么样。”
“您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
我笑了笑,没再问。
那套房,奶奶还住着。房产证锁在我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寿宴那天我没掏房产证,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房子已经被过户给周浩了,奶奶住在大伯家,我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心里憋着口气,面上还得笑。
幸好我没忍。
第十五章 后来
今年春天,奶奶八十二了。
生日没大办,就在家里吃了顿饭。我爸我妈,我,还有奶奶。我妈做了几个菜,我买了个小蛋糕。奶奶戴着纸皇冠,笑得挺开心。
吃完饭,我爸我妈在厨房洗碗,我陪奶奶在阳台上坐着。楼下槐花开了,香味飘上来,淡淡的。
“晚晚,”奶奶忽然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了。”
“该找对象了。”
“不急。”
她看着我,笑了笑:“你跟你爸一样,犟。”
“嗯。”
“犟点好。”她拍拍我的手,“犟点不吃亏。”
我笑了,靠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瘦瘦的,骨头硌人,但暖和。
夕阳照进来,落在阳台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奶奶身上的味道,还是小时候闻惯的那种,洗衣粉混着点药膏味。
我忽然想起那年寿宴上,我掏出房产证的时候,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勇敢的,现在想想,其实就是不想忍了。
该争的时候得争。争完了,日子还得过。亲人还是亲人,就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不一样了。
奶奶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扶她进屋,给她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我爸我妈在收拾碗筷。我妈说:“晚晚,你晚上在这儿住吗?”
“不住,我回去。”
“路上慢点。”
“知道了。”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槐花巷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围挡上。那块围挡后面,商场已经建了一半,框架亮着灯,像一只巨大的骨架。
我往停车场走,手机响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周末爬山去不去?”
我回:“去。”
收起手机,我回头看了一眼槐花巷17号。五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朦朦胧胧的。
奶奶应该睡熟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亮点,融进了满城的灯火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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