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八年四月的一天,圆明园九州清晏殿里,二十六岁的咸丰帝奕詝正使劲儿捏着一份来自黑龙江的急报。
窗外是暮春的京城,牡丹开得正盛,殿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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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帝画像
急报上写着一件事: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率两艘炮舰,直抵瑷珲城下。
而就在一个月前,俄国公使普提雅廷刚刚向他提议,俄国愿无偿赠送一万支新式来复枪、五十门大炮,并派教官来华,帮清军操练火器,对抗英法联军。
一边是大炮抵在瑷珲城下,一边是“好意”送到京城门口。
奕詝放下急报,没有立刻下旨。他在想一件事:普提雅廷五月一日才正式提出赠枪,穆拉维约夫的炮舰五月二十二日就到了瑷珲。这中间的二十一天,俄国人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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瑷珲抗战
奕詝这个人,在清朝的皇帝里不算显眼。
他六岁入上书房,师傅是杜受田。在皇位继承的竞争中,他靠的不是才华,是“仁孝守拙”。论才干,他比不过六弟奕訢;论机变,他差得更远。
但他能赢,是因为他懂得一件事:在父皇道光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听话的儿子,比表现得像一个能干的君主更重要。
这种生存本能,后来贯穿了他十一年的帝王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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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帝 影视剧画面
他登基那年刚满二十岁,由于少年时坠过马,腿落下了残疾,走起路来不太稳当。他勤政,经常半夜批折子到烛尽,但越勤政越焦虑,越焦虑越犹豫。
太平天国在南方烧成了一片火海,英法联军的炮舰在沿海游弋,他手里能用的牌,一张比一张薄。
而此刻,北边又来了个“送礼”的。
直隶总督谭廷襄的折子已经到了。谭廷襄说得直白:俄国人“揣度其意,总欲占我江左之地,反复无常”。
江左,就是黑龙江以北那片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俄国人从1854年起就在那里非法移民、建立据点,穆拉维约夫自称是十七世纪沙俄侵略者哈巴罗夫的继承人,一路从伊尔库茨克向东推进,等的就是一个合法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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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提雅廷在天津扮演调停人,周旋于清廷和英法之间。但清廷的情报显示,这个“调停人”私下里在给英法出主意,怂恿联军进攻大沽口。
他送给清廷的每一句好话,翻译过来都是同一层意思:你们越害怕英法,就越需要我。
奕詝最终下旨:“妥为阻止,断然谢绝。”
这道旨意后来被很多人嘲笑,上万支先进步枪、几十门大炮,白送都不要,不是愚昧是什么?
但奕詝看到的不是枪,他看到的是一道算术题:一万支枪的背后,是什么价格?
俄国人送的从来不是武器,是关系。一旦收了这批枪,清廷就欠了俄国一个人情。而这个人情,在瑷珲的谈判桌上会被反复提起,在未来的边界交涉中会被不断兑现。
俄国人不需要清廷立刻还什么,他们只需要清廷在某个时刻,因为收了这批枪,而不好意思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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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俄士兵
事实上, 奕詝看穿了这一层。没有史料直接记载他当时如何权衡,但从他后续的举动来看,他渴望获得这批武器,却坚决拒绝俄国教官,只想要枪,不想要人;他要的是枪炮本身,不要枪炮背后那条看不见的绳索。
可他看穿了枪,却挡不住炮。
瑷珲城里,黑龙江将军奕山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奕山也是皇族,康熙十四子胤禵的后代,道光皇帝的族侄,根正苗红,血统纯正。
1855年他被任命为黑龙江将军时,朝廷觉得他“在新疆经常与俄国人打交道,颇有外交经验”。这种“经验”的具体含义,当时没人细究。
奕山不是没跟俄国人打过交道,1841年鸦片战争时,他作为靖逆将军督师广东,英军炮击广州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广州知府余保纯向英军悬白旗乞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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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山在谈判
战后讳败为胜,谎报战功,事泄被革职。后来又遇赦起用,咸丰元年还跟俄国人签过《中俄伊犁塔尔巴哈台通商章程》。
这样一个人,朝廷觉得他“有外交经验”,其实是因为他签过条约。
咸丰帝这次看走眼了,奕山虽然出身宗室,遇到洋人的炮舰,膝盖是软的。
穆拉维约夫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第一次谈判,他提出“为了双方的利益,清俄必须沿黑龙江、乌苏里江划界”。奕山搬出《尼布楚条约》,说两国边界“议定遵行,百数十年从无更改”。
穆拉维约夫听完,没有争辩。
当天夜里,黑龙江对岸的俄军开始鸣放枪炮。火光照亮了瑷珲城的屋顶,炮声一声接一声,持续到天亮。奕山“夜间了望夷船,火光明亮,枪炮声音不断”。
他在城里坐着,听了一整夜的炮响。
第二天,他在条约上签了字,没有等紫金城的旨意。条款很简单:黑龙江以北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归俄国。乌苏里江以东,由中俄“共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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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拉维约夫 画像
一南一北,一枪未发,俄国的收益远超英法在战场上用炮弹换来的东西。
奕詝的反应是矛盾的,他革了奕山的职,但并没有否认条约本身。
他在上谕里说奕山“因恐起衅”,意思是怕边境打起来,所以做了妥协。这个措辞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找一个台阶。
因为在奕詝的算盘上,他当时更怕的是另一件事:瑷珲一旦开战,俄国就可能和英法联手从北面压过来,清廷将面临南北两线同时崩溃的局面。奕山签了字,至少保住了眼前的“稳定”。
至于那六十万平方公里,奕詝或许想过以后再说,只是“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但俄国人并没有因为奕山签了字就收手,枪炮的事,他们又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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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模拟
1859年初,咸丰的态度出现了一次松动。
他在给库伦办事大臣的上谕中说,枪炮可以接受,但“贵国不必派人前来”,武器运到库伦,由清廷自行运送。
他拒绝了教官,但想要枪。两天后,他还另谕库伦办事大臣在接受武器后给俄人赏赐。
这批武器已经在路上了,新任俄国公使伊格那提耶夫押着三百八十辆大车、七百六十匹马,载着一万支火枪、超过一百六十万发子弹和五十万卢布军费,从圣彼得堡出发,往东而来。
然后,穆拉维约夫拦住了这批武器。
他在给俄国外交部的绝密信里说了三条理由:第一,清廷可能已经和英国达成和解;第二,这批武器可能被用来打俄国人;第三,他反对给中国提供大炮和教官,因为“这将全面增强中国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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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模拟
话说得很清楚,俄国送给清廷枪炮,从来不是为了帮清廷打仗。
它的作用是制造一种关系,一种清廷必须依赖俄国的关系。一旦清廷表现出任何独立性,比如拒绝教官,比如试图把武器控制在库伦而不是天津,这笔“馈赠”就失去了意义。
武器被扣下了,穆拉维约夫当时在远东的驻军,火炮总共不过四十门,大炮只有八门,枪支多为卡宾枪、手枪,甚至还有大量马刀长矛。
这批本来要送给清廷的武器,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他舍不得放手的家底。
咸丰十年,英法联军进了北京,奕詝逃到热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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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帝 影视剧画面
俄国人第三次提起了枪炮的事,这一次,是在《北京条约》签完之后。俄国以“调停有功”为由,刚刚从清廷手里拿走了乌苏里江以东四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枪炮是签完条约之后才送来的,是既得利益落袋之后,顺手抛出的又一根绳子。
清廷接受了,此时奕詝在热河,紫金城城里主事的是奕訢。
英法联军刚刚烧了圆明园,整个朝廷连一个像样的谈判筹码都拿不出来。俄国人递过来的东西,明知是饵,也得咬。
武器分两批送到恰克图,但数量已经从承诺的一万支变成了两千支,大炮从五十门变成了六门,剩下的“改换补送阿尔切塔炮五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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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圆明园 画像
奕詝没有看到这批枪,1861年8月,他死在热河,三十一岁。俄国枪炮抵达恰克图的消息,是在他死后一个多月才由奕訢等人奏报的。
而瑷珲城下那个夜晚的炮声,在之后的年月里被反复提起。奕山本人被革职后不久就重新起用,继续活跃在政治舞台上。
那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则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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