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雷雨来得没有一丁点儿先兆。滨州北边的李家坳,供电所十点半跳了闸,整个村子黑透了,连狗都不叫。王老五种了半辈子棉花,正蹲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一道炸雷劈在东边老槐树顶上,震得房梁簌簌落灰。紧接着“咚”地一声闷响,像半扇石磨从天上砸进烂泥地里,屋里地面都跟着沉了一下。他把烟锅子往裤腰上一别,披上雨衣,打着手电钻进雨幕。风把雨点子横着抽在脸上,生疼。高压线在头顶噼啪打火花,他缩着脖子往东走,棉花叶子让风刮得乱卷,手电光晃到田中间,棉花秆子豁开一个黑窟窿。
窟窿有洗脸盆口那么大,深不过一拃。边缘的土翻得乌黑发亮,像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煤灰,雨点子落进去,滋滋啦啦冒白烟。王老五蹲近一些,手电照着坑底,空荡荡一片,没有铁块,没有石片,没有鸟兽的残骸,连根草棍都看不见。泥是烫的,隔着雨衣裤腿都觉出一股热气往上扑。他伸手碰了一下坑边沿的土,指尖一阵刺疼,起了一串小米粒大的水泡。他缩回手,后脊梁一阵发凉,头发根子全竖了起来。又把手电往天上扫,雨幕厚得像棉帘子,什么也照不出。他不敢再待,深一脚浅一脚跑回堂屋,雨衣往窗台上一搭,换了干衣裳躺下。老伴半梦半醒问看见啥了,他说田里砸了个坑,空的。老伴嘟囔一声,翻身又睡了。王老五瞪着眼听外头的雷,半睡半醒熬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他还没下炕,老伴就在堂屋里喊起来:“你快来看,这窗台上咋黑的?”王老五趿拉着鞋过去,只见雨衣搭过的地方,窗沿水泥面上卧着一道手指长的黑印子,油亮油亮的,像烧红的铁条烙上去的。他拿指头蹭了一下,蹭不掉。老伴拿湿抹布擦了两把,黑印纹丝不动,抹布上倒粘了一层黑沫。又拿指甲刮,只刮下薄薄一层浮灰,底下照样黑。这窗台还是老爷子那辈抹的水泥,几十年了,从没长出过这种东西。
按理说窗沿是个死物件,没人去碰不该自己变样。可接下来三天,黑印像活了。头一天往两边各挪出一寸,第二天窗台角上冒出一块杏核大的黑斑,第三天黑斑连成片,沿着窗缝往下渗出一道小指长的黑线。王老五把窗台上能搬的东西全搬走,花盆、剪刀、搪瓷碗、老花镜,一样不留。老伴蘸着碱面擦,拿铁刨花蹭,后来把水泥皮都刮下一层。当天看是白净了,第二天天不亮再一瞧,黑渍又从水泥缝里渗出来,颜色比头天还深,像水泥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往面上拱。
晚上更难熬。头两宿他硬撑着睡,第三天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听见窗台那边有细碎的噼啪声,像干柴在火堆里爆皮。他猛地睁开眼,屋里漆黑,声音又没了。划火柴点上油灯,窗台上那几团黑印在灯下泛着油光。他壮着胆子伸手去摸,指尖刚碰上黑印,一阵刺疼,像摸到冬天户外的铁栏杆,半条胳膊麻到肘弯。他缩回手,手心全是冷汗。油灯火苗晃了两晃,灭了。
老伴受不了,第二天一早跟他吵,说这屋子住不下去,让他把窗台砸了重砌。王老五蹲在院里抽了半包烟,回了一句:“重砌有用?田里那个坑才叫邪乎。”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第二天去棉花地看过,那个坑已经不像头天晚上那样坑口朝天,坑底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鼓出一个拳头大的土包,颜色正从黄褐往焦黑转。他当时没敢下脚,这几天一直压在心底没提。
村里很快传开了。有人说是雷火落在田里烧的,黑嘛,焦嘛,雷雨夜嘛,听着像那么回事。可王老五不认这个理:雷火烧过的土应该板结发脆,这个土包软乎乎的,手一按一个坑,而且一天一个样。电工老赵被他拉来查线路,老赵提着万用表屋里屋外测了个遍,最后把表一收:“线路没毛病,要是漏电,铜线早烫化了,你这屋里一没糊味二没塑料味,不像。”老赵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补了一句:“你家那只狸花猫,这两天咋不进屋了?”王老五这才想起来,猫好几天不进门了,食盆放在门口,猫宁愿饿着也不肯迈过门槛,整天弓着背在院子里朝窗户炸毛。
后来邻村一个退休物理老师听说了,骑着自行车来看热闹。老师围着窗台转了三圈,说这是温差冷凝,做饭的烟尘挂在窗台上,天长日久成了黑垢。王老五领他去田里看土包,土包已经拱起半拃高,顶上裂开龟壳样的细纹,一股焦腥味老远就闻得见。老师愣了好一会儿,改口说八成是地下沼气渗上来染黑的。王老五当场回家扛来铁锹,顺着土包边沿挖了一米深,挖出来的全是干黄泥,一点潮气没有。当天夜里落了一场小雨,第二天土包又鼓高了一指。物理老师再没敢来,见着村里人只摆手,说这事儿他管不了。
王老五不去村东头了,宁可绕二里地从西边走。老伴抹着泪要搬回娘家,他说你搬吧。老伴走后两天,他又去把人接了回来。俩人谁也不提窗台的事,可每天早起,谁都会偷偷先往窗台上瞄。黑印子越来越重,窗台边上那几道黑线像会动,隔一晚就换一个朝向。
王老五偷偷用小刀从窗台上撬下一小块带黑印的水泥,装进玻璃瓶,塞到柜子最底下。第二天他翻出来一看,玻璃瓶好好的,瓶壁上却多了一块焦黑的印记,跟窗台上一模一样,像隔着玻璃渗进去的。老伴看见他攥着瓶子发呆,问他那是啥,他把瓶子塞回柜底,说啥也没有。
他又花钱请人把窗台整个砸了,用新水泥重抹,抹得平整整的。头一个礼拜,新台面干干净净。第九天傍晚,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推开屋门就看见新窗台面上浮出一道黑印,细细弯弯的,像半截手指头,正从水泥芯里往外渗。他站在门口愣了半晌,锄头当啷一声砸在门槛上。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棉花地里,脚边的土包裂开一道口子,里头一圈一圈地缠着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像烧焦的粗麻绳。他想往后退,脚底像生了根。土包里那东西慢慢舒展开,他才看清那不是麻绳,是一根烧得变了形的铁链子,链子另一头拴着一个黑影子,正往堂屋窗台方向爬。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右手死死按着窗台,掌心又烫又麻。老伴吓得尖叫,拉开他的手——他掌心里干干净净,可他手底下那块新抹的水泥面上,不知什么时候烙出一个完整的、手掌大小的焦黑印子,五个指头连指缝都清清楚楚。
从那天起,王老五再没进过堂屋。白天坐院里,晚上在偏房打地铺。窗户让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可他每回打院里经过,总觉得木板后头还能传出那种细碎的噼啪声,像什么东西在水泥里头慢慢翻着身。老伴后来拿钉子去撬窗台上的黑印,竟从水泥缝里抠出半根手指长的黑线。那黑线硬邦邦的,头发丝一样粗,俩指头都拽不断。她拿给王老五看,王老五只瞟了一眼,扭头进了偏房,把门从里头拴死了。
注:文中内容是根据民间闲谈艺术加工而成,纯属虚构故事,不具备现实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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