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被打散的八路军8人躲进山坳，扒开柴堆竟翻出两箱手榴弹

1942年，被打散的八路军8人躲进山坳，扒开柴堆竟翻出两箱手榴弹

那年我十九岁，在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当通讯员。百团大战之后，鬼子疯了一样扫荡，铁壁合围，梳篦战术，把太行山搅得翻天覆地。我们团在辽县和武乡交界处跟鬼子干了一仗，打了两天两夜，死了三百多弟兄，剩下的人被冲散了。我跟着七个战友钻进了山里，鬼子在后面追，机枪子弹贴着耳朵飞，打在石头上崩出火星子。我们跑了一天一夜，跑到一个山坳里，实在跑不动了，八个人瘫在地上，像八条死狗。

带我们的是个副连长，姓赵，河北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是长征时候留下的。他喘着粗气说，不能停，鬼子可能还搜山。可谁都站不起来了，有个叫小栓的兵才十六岁，腿上中了弹，血把裤腿都洇透了，脸色白得像纸。赵连长看了看四周，说进那个坳子，看看有没有藏身的地方。我们架着小栓，往山坳深处走。山坳里长满了野荆条和酸枣棵子，刺刮得脸生疼。走了百十步，看见一面石壁，石壁底下有个凹进去的洞，不深，能蹲几个人。洞口堆着一大垛干柴，不知道是谁码的，码得整整齐齐。赵连长说，就这儿，进去。

我们把柴垛扒开一个口子，钻进去，又把柴垛重新堵上。洞里潮乎乎的，有一股霉味，地上铺着干草，像是以前有人住过。八个人挤在里面，连翻身都翻不了。小栓疼得直哼哼，赵连长捂住他的嘴，说忍着，鬼子就在外头。小栓咬着牙，眼泪往下淌，可没再出声。

我们蹲了整整一个白天。外面静悄悄的，偶尔有鸟叫，有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到了傍晚，赵连长说，得找点吃的，也得给小栓弄点药。可这荒山野岭的，上哪找药去。我摸了摸兜，兜里还有半块干粮，是昨天突围时候揣的，硬得像石头。我掰了一小块塞给小栓，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嗓子干得冒烟。洞里没水，谁也不敢出去找。

天黑了，赵连长说，他带两个人出去摸摸情况。我说我去。他说你留下，你年纪小，跑得快，万一有事你带着小栓往山里跑。他带了两个老兵出去了，洞里剩下我们五个，围着小栓坐着。小栓开始发烧，身上烫得像火炭，嘴里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连长。我抱着他，心里又慌又怕，不知道赵连长他们能不能回来。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柴垛外面有动静。我握紧了枪，其他人也把枪端起来了。外头轻轻敲了三下，是赵连长的暗号。我扒开柴垛，赵连长钻进来，身后跟着那两个老兵，手里抱着几个野梨子，还有一把草药。他说山下有个村子，鬼子已经走了，村里人跑光了，他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翻出来的。草药是他在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草，闻着像柴胡，他估摸着能退烧。

我们嚼了野梨子，又涩又酸，可好歹有点水分。赵连长把草药嚼碎了，敷在小栓的伤口上，又喂他吃了点梨子汁。小栓烧得迷迷糊糊的，可吃了点东西，好像稳当了些。

赵连长说，小栓的伤得赶紧治，再拖下去这条腿就保不住了。可我们没有药，没有纱布，连把干净的刀子都没有。他想了想，说这山坳里以前肯定有人住过，那柴垛码得那么整齐，不像野生的。他让我们四处翻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洞里黑，我们摸着黑翻。干草底下是湿土，湿土底下是石头。我顺着石壁摸，摸到一块石头松动了，使劲一抠，石头掉下来，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个箱子。我喊赵连长，他过来，拿火镰打着火，照了一下。是个木头箱子，没上锁，盖子用铁丝拧着。他拧开铁丝，掀开盖子，我们都愣住了。

满满一箱手榴弹，整整齐齐码着，木柄，灰铁弹体，一共二十颗。旁边还有一个箱子，打开，又是二十颗。赵连长的手有点抖，他拿起一颗手榴弹，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字，说，晋造，民国二十六年。那是三八年造的，比我们用的都新。他把箱子盖上，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地方以前肯定住过咱们的人，可能是兵工厂的，也可能是藏物资的。不管是谁，现在归咱们了。

我们八个人，本来只剩三条枪，子弹加起来不到二十发，手榴弹就剩赵连长腰上别的一颗。有了这两箱手榴弹，就有了本钱。赵连长说，不走了，就在这山坳里扎下来。鬼子要是来搜，就用手榴弹招呼。要是碰上咱们的队伍，就把这些手榴弹带回去。小栓的伤，也得想办法治。

第二天，赵连长带人又去了那个村子，这回翻回来不少东西。半袋子粗盐，一把锈菜刀，几个破碗，还有一小罐子猪油。他把菜刀在石头上磨了磨，用猪油当药膏，把小栓伤口上的烂肉刮了，敷上柴胡，用破布裹好。小栓疼得昏过去两回，可命保住了。

我们在那个山坳里藏了半个月。白天蹲在洞里，晚上出来活动。赵连长带着我们，在山坳周围布了哨，又在几个路口埋了手榴弹，拉上线，谁踩上就炸。他说咱们就这几个人，硬拼拼不过，得用脑子。我们还在山坳里找着一眼泉水，细细的，从石缝里往外渗，一天能接小半碗。省着喝，够活命。

半个月里，有两回鬼子的搜索队从山坳外头路过。我们蹲在洞里，大气不敢出，听着外头鬼子的皮靴声和狗叫声。有一回，一个鬼子兵走到柴垛跟前，撒了泡尿，尿顺着柴垛流进来，滴在我脸上，我硬是没动。赵连长攥着手榴弹，手指头扣在弦上，只要鬼子再往前一步，他就拉弦。可鬼子尿完了，提上裤子走了。

到了第十六天，赵连长说，不能老躲着，得找队伍去。他带了两个人出去，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老乡。老乡是山下李家沟的，说山外来了八路军，是三八五旅的，在武乡那边集结。赵连长一听，眼睛亮了。他说咱们走，带上小栓，带上手榴弹。

那天夜里，我们八个人从山坳里出来，一个人背两颗手榴弹，剩下的用柴草捆好，轮流扛着。小栓的腿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可他说啥也不肯让人背，说我自己能走。我们摸黑走了半夜，天亮的时候到了李家沟。老乡给我们煮了一锅小米粥，我们八个人围着锅，喝得满头大汗。赵连长喝完粥，把碗放下，说，同志们，咱们没给八路军丢人。

后来我们找到了三八五旅，把那两箱手榴弹交了上去。旅部的人看见那些手榴弹，眼睛都直了，说正好缺弹药，这些手榴弹够打一场伏击了。赵连长把我们八个人的名字报上去，说要记功。我说连长，那手榴弹是我们捡的，不算啥功。赵连长瞪了我一眼，说捡的也是命换的，没那些手榴弹，咱们八个人能活着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旅部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那个山坳，想起那垛干柴，想起石壁底下的洞，想起洞里那两箱手榴弹。我想起赵连长蹲在箱子跟前，手发抖的样子。我想起小栓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咬着牙不吭声。我想起那个鬼子兵尿尿，尿滴在我脸上，热乎乎的。我想起那眼泉水，一天渗半碗，我们八个人轮着喝，一人一小口。

我忽然觉得，我们八个人，跟那两箱手榴弹一样，都是被打散了，被扔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可只要没炸，就还能响。只要人还在，就还能打。那山坳里没人知道我们去过，那两箱手榴弹没人知道是谁藏的，可我们找到了，我们用了，我们带出来了。这就是命，也是运气。

第二天早上，赵连长来找我，说旅部决定，把我们八个人编成一个班，他当班长，我当副班长。我说副班长是干啥的。他说就是管着那两箱手榴弹。我说那两箱不是交上去了吗。他说交上去了，可旅部说，这八个人，以后专门打伏击，手榴弹优先供应。我笑了笑，说行，我管手榴弹。

后来我们八个人，真成了一个班。赵连长带着我们，在武乡、辽县、黎城一带打游击，专打鬼子的运输队。我们用手榴弹炸过鬼子的卡车，炸过鬼子的碉堡，炸过鬼子的炮楼。每回打完仗，清点弹药，赵连长都会说，别忘了那两箱手榴弹。那是咱们的老本，也是咱们的命。

小栓的腿好了，留了个疤，可走起路来不碍事。他后来当了机枪手，在解放战争里牺牲了。赵连长在抗美援朝的时候牺牲了。另外几个战友，有的牺牲了，有的活到了解放后。我活下来了，转业到地方，在县里当了个干部，退休了。

前年，我七十多岁了，专门回了一趟那个山坳。山坳还在，石壁还在，可那个洞塌了，柴垛也没了。我站在石壁跟前，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凉凉的，跟当年一样。我闭上眼睛，好像还能看见赵连长蹲在箱子跟前，手发抖的样子。好像还能听见小栓疼得哼哼，赵连长捂住他的嘴，说忍着，鬼子就在外头。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坳静静的，只有风从荆条棵子里钻过去，沙沙响。我想，那两箱手榴弹早就不在了，可它们炸过的响声，还在我心里。那八个人，也早就不全了，可他们活着的样子，还在我心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