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只从电视剧里认识纪晓岚,大约会以为他是个风流倜傥、铁齿铜牙、专门跟和珅斗法的奇男子。但历史的真相往往比戏说更荒诞。真实的纪晓岚,口吃,近视,相貌丑陋,还是个胖子。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白天在乾隆跟前弯腰屈膝,活脱脱一个乖巧听话的文学侍从;可一到夜里,关上房门,点上油灯,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开始写鬼故事。写鬼,写狐,写阴曹地府,写因果报应,字字句句,都在骂人。骂皇帝,骂贪官,骂道貌岸然的道学先生。这本书,就是《阅微草堂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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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画像
事情要从乾隆三十三年说起。那一年,纪晓岚因给亲家卢见曾通风报信,泄露朝廷查办盐政的消息,被革职发配新疆乌鲁木齐。三年后,朝廷编修《四库全书》,他被召回京城。重回权力中心的纪晓岚,仿佛脱胎换骨。从前那个锋芒毕露、恃才傲物的才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滑、谨慎、会揣摩上意的官场老手。他学会了在乾隆面前低头,学会了在权贵之间周旋,学会了把真话咽进肚子里。白天,他是皇帝身边最听话的文人,乾隆让他编书他就编书,让他删改他就删改,让他闭嘴他就闭嘴。可到了晚上,当整个京城沉入夜色,他独自坐在书斋里,提起笔来,却开始写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
他写鬼,也写人。在《阅微草堂笔记》里,有一则故事写道:一位道学先生,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开口闭口“存天理,灭人欲”,结果被一个鬼当面揭穿。鬼说:你表面上装得像个君子,心里却比谁都肮脏,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道学先生吓得面如土色,狼狈而逃。纪晓岚写得不动声色,可明眼人一看便知,他骂的哪里是鬼故事里的角色,分明是朝堂上那些“满嘴忠孝节义,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他又写贪官。说某位官员生前贪赃枉法,死后下了地狱,阎王翻开账本,冷笑一声:“你贪的那些银子,够买你几辈子命了。”官员还想狡辩,阎王挥手,鬼差便将他扔进油锅里。这故事写得分明痛快,可纪晓岚偏偏在结尾加了一句:“此余乡某公所言,姑妄听之。”意思是,我就是个记录的,都是听别人说的,你们别当真,更别找我麻烦。
他还写皇帝。有一则故事,说的是乾隆南巡时,地方官为了迎接圣驾,强行拆掉百姓的房屋,拓宽道路,搞得民不聊生。夜里,有鬼魂在路边哭诉:“皇上要看太平盛世,我们就得家破人亡。”这话在当时,是要杀头的。可纪晓岚写了,而且写得清清楚楚,只是他把它藏在鬼故事里,藏在“听说”和“据说”的迷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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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狠的一篇,他写的是某位“今上”身边的红人。这位红人,表面上忠君爱国,实则欺上瞒下,贪权敛财。纪晓岚写他死后,被鬼差勾了魂,直接扔进油锅。油锅滚烫,鬼哭狼嚎。明眼人一读就知道,这是在骂谁。可纪晓岚偏偏不直说,他让故事里的人说,让鬼魂说,让阎王说,而他自己,永远躲在文字背后,装成一个无辜的记录者。
这就是纪晓岚的高明之处。他从不直说,却人人都懂。当时文人圈里疯传:“纪晓岚这是借鬼骂人!”连朝鲜使臣都在日记里写道:“清国纪昀,著书讥讽朝政,人皆称快。”可见,《阅微草堂笔记》在当时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人们读的是鬼故事,品的是世道人心。
可纪晓岚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他所处的时代,是文字狱最严酷的乾隆朝。一句话说错,可能就会被满门抄斩。他亲眼见过太多人因言获罪,也亲身经历过被发配边疆的屈辱。他知道,说真话的代价太大,可他偏偏又有满肚子真话要说。于是,他找到了一个既安全又有效的方式——装鬼话。鬼故事的好处在于,它看起来只是消遣,只是志怪,只是民间传说,可字里行间,却藏着最锋利的嘲讽。皇帝再厉害,总不能因为一本鬼故事杀人吧?何况,纪晓岚还特意注明“姑妄听之”,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嘉庆十年,纪晓岚临终前,把《阅微草堂笔记》的手稿交给儿子,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吾一生不敢著书,唯此鬼话,可传后世。”这句话,像是他一生的注脚。他当了一辈子官,说了无数假话、空话、奉承话,可只有这些“鬼话”,才是真话。他不敢著书,因为著书立说太危险;可他敢写鬼,因为在鬼的世界里,他可以撕下所有人的面具,还原人间的真相。
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了。翻开《阅微草堂笔记》,我们依然能读到那些鬼狐故事,依然能感受到纪晓岚的愤怒与无奈。他写的是鬼,可我们看到的却是人。他写的是阴间,可我们读出的却是阳世。他用一支笔,在最严酷的时代里,为后人留下了一份关于真相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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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而是人心。而最勇敢的,也不是那些敢骂鬼的人,而是那个在文字狱最严酷的年代,用鬼故事给后人留下真相的“胆小鬼”。纪晓岚用一辈子告诉我们:有时候,说真话的唯一方式,就是假装在说鬼话。而那些看似荒诞的鬼故事,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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