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姑娘真猛啊！看准了直接扑，我哥32岁，镇上的事业编

01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十点四十七分。她开口就是那句老话：“你听说了没有。”

从小到大，这句开场白后面跟过各种事。隔壁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闺女嫁了什么人，哪个亲戚又添了孙子。每次听见这四个字，我后脑勺就一紧，像有人拿指头弹了一下。这次她压着嗓子，兴奋劲儿从压着的嗓子里漏出来。她说你哥有对象了。

我站在厨房，手里攥着块抹布。台面刚擦过一遍，还想再擦一遍。冰箱嗡嗡响，夜里特别清楚。楼下便利店换了关东煮的汤底，今天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不一样的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我妈还在说。她说那姑娘叫苏念，在镇上上班，追你哥追得可猛了。看准了直接扑上去的。她说“扑”这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扑”这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像灶台上粘的一颗糖，抠不掉，碍眼。

我妈继续说我哥三十二了不能再挑了，人家姑娘懂事会来事条件也不差。她说了很多。我没怎么接话。我哥，三十二，镇上事业编，家里四套房，爹娘都是国企退下来的，退休金不少。这些东西在我们那片儿是透明的。透明的意思是，谁都能看见，谁都能算。就像超市货架上标了价的东西，经过的人都会看一眼。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垃圾短信，说积分到期。我划掉了。桌上碗没收。老公说加班，到现在没回来。孩子的铅笔盒扔在沙发角上，拉链开着，里面滚出来半块橡皮。我又拉开冰箱看了一眼。没拿什么。就是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我想象苏念的样子。年轻，大概二十七八。有活力，有目标，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本身没什么不对。确实没什么不对。可我嗓子眼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过了两天我妈又打电话来。她说苏念来家里吃饭了，带了自己做的点心。她说这姑娘手巧。她说你哥那个木头脑袋终于开窍了。我说那挺好的。我妈说：“你回来看看呗。”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想，我这是怎么了。我哥找个对象，我高兴才对。可我高兴不起来。我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像衣服上掉了颗扣子，不显眼，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02

我回去那天是个周六。我妈大清早就开始做饭，跟过年似的。我爸在客厅泡茶，紫砂壶磕了一小块嘴，用了快二十年，他一直舍不得换。电视开着，放一个卖按摩椅的广告，一个老人在上面说用了之后腰不酸了。我爸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又换回去了。

我哥坐沙发上，看一档装修节目。他看得很认真，手里端着个茶杯，茶都凉了也没喝。我坐过去抓了把瓜子。

“苏念呢。”

“说下午来。”

“你俩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装修节目里两个人在争论墙刷什么颜色，一个说米白，一个说奶白。争了五分钟。我哥看得津津有味。

苏念来得比我预想的早。她拎了个纸袋子，进门先叫人。叔叔好，阿姨好。然后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姐好。她比我预想的安静。穿一件浅色毛衣，没什么花样。指甲剪得很短。进门之后很自然地帮我妈摆碗筷，端菜。我妈说什么她都应着，不多话。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夸。夸完点心夸工作，夸完工作夸人品。苏念埋头吃饭，偶尔说一句阿姨这个排骨炖得好。我爸给她倒了杯茶。她说谢谢叔叔，双手接的。

我注意到她给我妈夹菜，然后给我爸，然后是我哥，最后是我。顺序一点没错。筷子也干净，夹起来不带汤。

我问她：“你家在哪。”

“下面县里的。去年考过来的。”

“一个人住？”

“嗯。”

我妈接话：“一个人多不容易，念啊你以后常来。”我妈叫她“念”了。这才第二次见面。

我哥给她碗里夹了块鱼。她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抓住。但她看我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有点像……你看一个人穿少了怕他冻着。

阳台上放着那盆绿萝，稀稀拉拉几片叶子，我爸想起来才浇一次水。苏念站起来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然后又坐下了。

03

回家路上老公开车。孩子在后座睡了。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黄的，白的，黄的。

老公问我情况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说你妈满意就行。他打了个哈欠。他每次开夜车都打哈欠。我把车窗降了一点，风灌进来，又升上去了。

“你觉得，”我说，“一个姑娘条件也不差，看上我哥什么。”

老公看我一眼。“你这话说的。你哥哪不好。”

“我没说不好。”

“你就是那个意思。”

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好像我们全家都站在我哥那边。好像我才是那个刻薄的人。我没继续说了。

窗外路灯还在跑。我想起一件事。第一次去我婆婆家的那天。婆婆坐在沙发上，从上到下打量我。然后问我：家里几个孩子，爸妈做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跟今天的苏念一样。后来我嫁进去了。婆婆再也没问过那些。可她每年过年把主卧留给大姑子一家，我和老公住次卧。次卧靠马路，晚上有车过。我跟老公提过一次，他说你想多了。

我不是说婆婆不好。她也有她的难处。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能顾着谁就顾着谁。我只是……算了。

到家了。我把孩子抱上床。老公躺下看手机，外放短视频，有人唱歌跑调跑得厉害。我去洗碗。抹布油了，洗了两遍。然后去阳台收衣服。袜子夹在晾衣架上，掉了一只到楼下去了。我往下看了一眼。黑的，看不见。可能是掉到楼下那棵冬青上了，也可能是掉到地上。明天再说吧。

回屋把衣服叠了。我妈发来两条语音。我没点。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我点开了。她说：“你哥那个对象，昨天给我买了条围巾。我也没说什么。就是觉得人家挺有心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你想回啥回啥。

04

十月我妈说要换季，让我回去帮忙收拾。我爸去下棋了，我哥加班，苏念不在。就我们俩。

我妈把衣柜门打开。樟脑丸的味道冲上来。我打了个喷嚏。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

“嗯。我知道。”

我们把衣服从柜子里搬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有些压了很久，肩膀那里鼓着包，抖不直。我妈一件一件比在身上，留还是扔。她拿不准的比拿得准的多。

叠到一半她说：“苏念那姑娘，我有点拿不准。”

我停下手。“怎么了。”

“她说不上哪里不好。就是……对我跟你爸太客气了。”

“客气还不好？”

“你不懂。”她拍着一件衣服，把褶子压平，“太客气的人，心里有距离。”

我看着我妈。她头发白了不少，前面那一片，染过之后又长出来的白茬子，像割过的麦地。她叠好一件放一边。又拿起一件。

“她家里情况你知道多少。”我问。

“不太提。问过一次，说爸妈在外面打工，还有一个弟弟上学。”

我妈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又拿了一件出来。深灰色毛衣，起球了。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这个还穿吗。”

“不穿了。扔了可惜。”

她又放回去了。

柜子角落里有个旧茶叶罐。铁皮的。上面图案磨得看不清了。我妈拿起来摇了摇。空的。

“扔了吧。”我说。

“你爸以前单位发的。留着吧。”

她把茶叶罐放回去了。关柜门的时候柜门没关严，弹回来一下。她又关上。又弹。她使了点劲，砰。

然后她站那儿，手扶着柜门，没动。

“我就是怕。”她说。

我没问她怕什么。

电视开着。正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在讲自己吃了什么腿不疼了，手也不麻了。我妈拿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电视没关。她又按了一下。没反应。她把遥控器放下了。我帮她按了电源键。屏幕黑了。

她说厨房有盐吗。我说有。她说那你去看看酱油有没有。我说好。我去了厨房。酱油瓶是满的。我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05

十一月我妈过生日，一家人在家里吃饭。苏念也来了。

这次她比上次自然多了。我妈喊她：“念啊，火关小点。”她就去关了。我妈也没客气了，像使唤自己人。苏念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我坐在客厅剥蒜。我妈不用剥蒜器，说机器剥的不行。我剥了七八个，指甲缝里全是蒜味。我哥在蛋糕上插蜡烛。插歪了。拔出来重新插。又歪了。他对着蛋糕看了半天。我爸在旁边说，你往中间插。他说我知道。还是歪的。

吃饭的时候，苏念手机响了。她起身去了阳台。阳台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外面风大，她的声音飘进来，断断续续。我不是故意听的。真的不是。

“……你不要老提人家家里怎么样……我听着不舒服……”

我筷子顿了一下。停了几秒。她又说话，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个事情我自己的……”

有一句话从门缝里钻进来。她说：“……我图的是人，不是别的。”

然后她转身，从门缝里看到我。就那么一对视。她推门进来了。坐回桌前。拿起筷子。给我妈夹了块鱼。

“阿姨这个鱼好吃。”

我妈笑。说好吃多吃点。

我低头吃饭。我哥给她倒茶。倒了半杯停了一下，又倒满了。

饭后苏念去洗碗。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厨房。她站在水槽前。碗一个接一个洗。冲得很仔细。我靠在门框上。

她没回头。“姐，帮我递一下碗架上的碟子。”

我递给她。她接过去放池子里。沉默了五六秒。

“姐，你哥人挺好的。”

“嗯。”

“就是嘴笨。”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洗碗。耳尖有点红。

“你跟我哥怎么在一起的。”

她洗完了最后一个碗。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他路过，把自己的伞给我了。他自己淋着走的。”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看他湿透了。我就想，这个人，不能错过。”

我不知道说什么。她把抹布递给我。“姐，帮我擦下灶台。”

我接过抹布。她出了厨房。灶台上有油渍。我擦了两遍。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我又拧了拧。还在滴。我又拧了拧。

06

十二月底我妈打电话说，你哥跟苏念定了，过完年领证。

我说哦。

“你这是什么反应。”

“妈，我没什么反应。挺好的。”

“你就不替你哥高兴。”

“我高兴。”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听见她那边电视的声音，还是广告。不知道是不是上次那个。

“你是不是还对她……”

“没有。真没有。”

我妈说了别的。什么年后办几桌，什么苏念说不用大办。我听着。窗外面下雪了。今年头一场。雪不大，落在车顶上薄薄一层，地上看不太出来。楼下有人经过，伞是红的，在灰白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伞走远了，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挂了电话，老公从身后过来，问看什么呢。我说下雪了。他哦了一声，去冰箱拿水。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厨房的灯开着。孩子的房门关着。老公在客厅打开电视。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

我走进厨房。台面上早上切的苹果没人吃，切面黄了一层。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不脆了，绵绵的，像在嚼棉花。我把剩下几块扔了。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手。凉的。甩了甩。在裤子上蹭了蹭。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我过去拿起来。翻到苏念的头像。对话框空着。上个月加了好友，还没说过话。我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最后锁了屏。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