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年龄”到“看身体”：科学认识慢性病与衰老

由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上海市中医药管理局、上海市健康促进中心牵头打造的科普栏目《名医话健康》迎来第四期。本期嘉宾是公众熟知的公共卫生领域知名专家、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副院长吴凡教授。

与临床医学更多从个体疾病出发不同，公共卫生关注的是人群中疾病如何发生、哪些因素在起作用，以及怎样把预防关口前移。在本次访谈中，吴凡试图回答一个与每个人都有关的问题：为什么要关注慢性病？衰老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能不能被测量？普通人又能做些什么，让衰老进展得慢一些？

从“治已病”走向“防未病”，看见慢病背后的共同风险

在吴凡看来，传染病和慢性病虽然有着不同的发生发展规律，但疾病防控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尽可能把防线前移，从“治已病”走向“防未病”。

与临床医学主要着眼于个体患者不同，公共卫生更强调从人群层面寻找疾病背后的共同风险因素：为什么有些疾病越来越常见？为什么一些慢性病正在年轻化？哪些生活方式和环境因素在其中发挥作用？只有找到这些问题背后的规律，才能更有针对性地开展预防，把健康防护做得更早一些。

在访谈中吴凡提到，慢性病往往不是单一因素造成的，而是多种因素长期积累的结果。吸烟、过量饮酒、不合理膳食、身体活动不足、久坐以及睡眠问题等，都可能增加慢病发生风险。肥胖、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等，既可能构成需要管理的健康问题，也可能进一步增加心脑血管疾病等发生风险。

“慢病防控最重要的就是关口前移。”吴凡强调，在疾病真正发生之前，尽早发现风险、改善生活方式，并对已经出现的危险因素进行规范管理。尤其面对慢病年轻化趋势，更需要从长期积累的风险因素入手，而不是等到出现明显症状后才开始行动。

衰老并非一条匀速下降的直线

慢病与衰老有着密切联系。随着年龄增长，人体的生理功能会逐渐发生变化，一些慢性疾病和健康问题也更容易出现。但衰老并不等于“某一天突然开始变老”，而是一个持续发生的过程。吴凡介绍，在其研究团队开展的一项随访近20年的“中国老龄化与成人健康队列”研究中，长期观察不同年龄人群的健康状况和身体功能变化，发现许多慢性健康问题与人体功能随年龄发生的变化密切相关。

吴凡介绍，人体衰老相关的生物变化并不是简单、匀速地发生。2019年发表于《Nature Medicine》的一项研究分析了数千名受试者的血浆蛋白变化，发现相关变化在约34岁、60岁和78岁附近出现较明显的“断崖”。这意味着，年龄只是衡量衰老的一把“尺子”，却不是全部。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一个人的身体功能处于什么状态，以及这些功能是否出现了变化。

那么，看不见的衰老能不能被“测出来”？吴凡从生物标志物和躯体功能角度给出了答案，并举了几个例子。

例如端粒，常被公众称为衰老相关的生物标志物之一。端粒位于染色体末端，在细胞分裂过程中通常会逐渐缩短。因此，端粒长度可以作为反映生物衰老的一个指标，吴凡介绍，生活方式、疾病状态和个体差异都可能影响端粒长度，健康的生活方式通常可以减缓端粒缩短的速度，某些情况下端粒长度甚至可以重新变长。

比起追逐某一个“神奇指标”，从多个维度了解身体功能则更有意义。访谈中吴凡提到了“五维度”的衰老评价框架，其与世界卫生组织倡导的“内在能力”理念相呼应，主要从认知、心理、感官、运动和活力等方面观察个体状态。其中，认知关注记忆、注意和执行等能力；心理关注情绪和心理适应；感官主要涉及视力和听力；运动关注步速、平衡、下肢功能和肌肉力量；活力则更多涉及营养、代谢和身体储备。吴凡强调，这种多维度观察，有助于发现一个人的薄弱环节，也为后续健康管理提供方向。

真正可操作的抗衰，不在“神药”，而在日常生活

衰老是复杂的生物学过程，大量研究表明，健康的生活方式与更好的健康结局密切相关。与其寻找“抗衰神器”，不如把睡眠、运动和营养这些看似普通的事情做好。吴凡举了几个她团队正在开展的研究。

例如睡眠。吴凡团队的研究关注运动、睡眠与认知和衰老之间的关系。团队的研究发现中老年人群的睡眠时间与衰弱的发生呈“U”型的关系，过多和过少的睡眠时间对老年人群都不好，6-8小时可能是一个比较适宜的区间。此外，团队近期发表在《Alzheimer's & Dementia》上的研究也证实了睡眠时长和运动对中老年人认知功能的重要作用，即运动可以通过改善睡眠碎片化，并降低由睡眠时间过长引起的神经炎症水平升高从而改善中老年人的认知功能。同时，吴凡还强调，要重视睡眠节律，规律作息比单纯追求睡眠时长更重要。

又例如肌肉力量。“人老先老腿”，吴凡强调，步速下降、握力减弱，是衰老发出的重要信号。随着年龄增长，肌肉量和肌肉力量可能逐渐下降，严重时可发展为肌少症。肌肉力量下降与跌倒、失能等风险增加有关，也常与营养不足、慢性疾病和身体活动减少相互影响。锻炼肌肉无需昂贵器械，居家就可以开展抗阻训练，如扶椅踮脚、捏橡皮球、前后脚站立，配合鸡蛋（最好食用蛋黄）、鱼虾等优质蛋白，日积月累坚持，就能维持肌肉的数量与质量。

最后是重新认识脂肪。在大众普遍把脂肪当成敌人的当今，吴凡提醒，对老年人来说脂肪并不是越少越好，它的好坏关键看分布位置。内脏脂肪堆积的危害极大。体重管理的目标也不应只是追求体重秤上的数字，而应综合考虑体脂、肌肉、腰围、血压、血糖和血脂等指标。

岁月流逝不可避免，但健康老化并不是完全听天由命。科学真正能够提供的，不是一个“永葆年轻”的承诺，而是帮助我们更早发现风险、更准确了解身体状态，并通过长期、可坚持的生活方式减少可干预的健康风险。

从群体研究中寻找规律，从个体生活中落实改变——这或许正是公共卫生视角下理解衰老的意义：我们无法让时间停下来，却可以尽可能让身体更健康地走过时间。

原标题：《从“看年龄”到“看身体”：科学认识慢性病与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