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王婧
那天陪孩子泡图书馆,他翻绘本,我在旁边书架上突然看到了汪曾祺的《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翻了几页,又看到汪老写高邮的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就这一个“吱”字,让我在书架前翻到停不下来。
我将书借回家,从头到尾读完,才发现并没什么振聋发聩的大道理,整本书都是各种吃食,田埂上的野菜,灶上的老鸭汤,碗里的热汤圆……可就是这些寻常吃食,让我总是在书页间撞见自己的小日子。
汪老写春天,写得最细的就是野菜。枸杞头、荠菜、马兰头,刚冒出嫩尖,叶子上还挂着晨露,我便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放学后的事——和同学蹲在田埂边扒野小蒜。那东西长得不起眼,根须上粘着湿泥。拿回家母亲也不嫌脏,洗净切碎炒进鸡蛋里,软嫩蛋香裹着野小蒜的辛辣,筷子还没放下,盘子就见底了。汪老写的是主妇挎着竹篮走进田埂,回家焯水,拌上酱油、醋和一点香油,盛进白瓷碗里,咬一口带着苦味的清香。他和我隔着几十年、隔着几千里,但春天到了,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弯下腰,从泥土里把那口鲜捡回家。节令一到,身体自己就记得。
夏天,汪老写端午,咸鸭蛋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道。敲开来蛋白如玉,蛋黄通红冒油,配一碗白粥,什么菜都不用了。炎热的季节里,他把餐桌搬到柳荫下,一碗豆腐脑浇上酱油醋,滴一滴香油,就是一顿午饭。这又把我的记忆拉回到了从前。我记忆里的夏天是街边推着自行车的叔叔,车铃摇得哗啦啦响,舀一大勺豆腐脑进碗里,浇上油辣子、葱花和榨菜,辣得额头冒汗。
秋天是汪老写得最丰腴的季节。塞北的萝卜不用刀,棒子一敲,咔嚓裂开,甜、酥、脆。我去母亲的菜地里拔萝卜也是如此,水龙头下冲几把就咬,脆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中秋时节高邮家家户户兴吃鸭,馈赠节礼必有公母鸭成对,提着沉甸甸的。汪老写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只是在记一笔生活日常。可正是这种记账一样的口吻,不禁让人心里一酸:这些寻常的吃食能被记这么清楚,是因为后来离开家太久了。
冬天汪老写得少,但每一笔都暖。大年初一祖母包的汤团浮在滚汤里,咬破满嘴油,芝麻馅甜得黏牙。冬天炒米、下雪围着炉子,抓一把炒米泡进开水里,嚼起来又脆又香。那时候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放学回家,有口热的吃,天经地义的事。读了汪老的书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天经地义,而是有人算好了时间,在你推门之前就把水烧开了。
书的封面印着“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这八个字出自汪老的散文《冬天》。有人拿它当心灵鸡汤,可读了才知道: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有着沉甸甸的分量。灯还亮着,有人在等。是多么幸福的事儿。
那天晚上我和丈夫一起做饭。他备菜我炒菜。吃完后他去洗碗,我擦桌子。窗外天黑透了,水龙头哗哗地响,厨房的灯亮着。碗洗干净了,摞在沥水架上。明天还得用。
我也不禁感慨:这大概就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最好的诠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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