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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是你的错吗?
2024年,全球有超过十亿人被诊断为肥胖。在社交媒体上,“管住嘴、迈开腿”仍是最常见的减肥建议;在医院候诊室里,超重患者常常在开口描述症状之前,就先承受了一个无声的道德审判。我们似乎默认了一件事:胖,是个人的问题。
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呢?如果体重从根本上不是由“意志力”决定的,而是由一套人无法用意识控制的生理系统在调节?1994年,一位分子遗传学家在实验室暗房里冲洗胶片时,看到了一个改变答案的信号——他用一个基因的发现,从根本上打破了这个延续数十年的偏见,他就是杰弗里·弗里德曼(Jeffrey M. Fried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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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里·弗里德曼(Jeffrey M. Friedman)图片来源:https://centennial.rucares.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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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影液中浮现的答案
1994年的一天凌晨,洛克菲勒大学的一间暗房里,弗里德曼正在冲洗一张Northern blot(RNA印迹)的放射自显影胶片。这是一种检测特定基因RNA表达的实验技术——通过放射性标记的探针与膜上的RNA杂交,再用X射线胶片曝光来显示信号。他在检测一个候选基因在不同组织中的mRNA表达情况。显影液中,图像缓慢浮现——那个基因的信号,只在脂肪组织中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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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rthern blot 检测显示 ob 基因特异性表达于白色脂肪组织
从1986年建立实验室算起,这场寻找已经持续了整整八年。他后来这样概括这段旅程:
“一个令人痛苦的、焦虑的、重复的、在许多方面令人窒息的过程……最终以发现的那一刻和一种兴奋感结束,那是我人生的决定性时刻之一。” [1]
在另一次访谈里,他的措辞更加直接:“这玩意儿太酷了,是我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之一。”(“It was pretty freaking awesome and it was really one of the great moments of my lif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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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科尔曼在杰克逊实验室的工作台前Photo courtesy of The Jackson Laboratory.图片来源
但要理解这一刻的分量,需要把时间倒回二十多年前。1960年代末,缅因州巴尔港的杰克逊实验室(Jackson Laboratory)里,生物化学家道格拉斯·科尔曼(Douglas Coleman)正在研究两种天然突变的肥胖小鼠。它们分别被称为ob/ob鼠和db/db鼠——“ob”取自“obese”(肥胖),“db”取自“diabetes”(糖尿病),两种小鼠都因基因突变而极度肥胖,但致病原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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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b/ob mouse. Copyright 1995 Amgen Inc.
科尔曼设计了一种“联体共生”(parabiosis)手术——把两只老鼠的血液循环接通,让它们共享血液中的所有物质。实验结果耐人寻味:ob/ob鼠与正常鼠共生后食量减少、体重放缓;但ob/ob鼠与db/db鼠共生后,ob/ob鼠竟停止进食直至死亡,而db/db鼠毫无变化。[3]
他由此推断:血液中存在某种“饱腹因子”,这便是30年后将被杰弗里·弗里德曼发现的瘦素——一种仅由脂肪组织分泌的蛋白质激素,是体重调控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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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间隔年”改写的人生
弗里德曼1954年生于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在纽约长岛北伍德米尔(North Woodmere)长大。父亲是放射科医生,母亲是教师。他最早的梦想是成为职业运动员,后来想当兽医,最终在家庭影响下选择了医学——“在我的家庭里,最高的成就就是当医生。”[4]
18岁进入六年制医学快轨项目(伦斯勒理工学院本科加奥尔巴尼医学院),22岁拿到医学博士学位。[5]按照这条轨道,他该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执业医生。然而,住院医师培训即将结束时,命运以一种略显荒诞的方式拐了弯——据他本人回忆:“在那个年代,你需要提前大约一年申请医学亚专科培训,而我错过了截止日期。”[6]
于是,一位教授推荐他去洛克菲勒大学的玛丽·珍妮·克里克(Mary Jeanne Kreek)实验室做短期研究。克里克的方向是阿片类药物成瘾——和肥胖毫无关系。但就是在这间实验室里,弗里德曼接触到一个令他着迷的概念:分子可以调控行为。正是这段经历让他意识到“分子生物学将深刻改变科学的面貌”。[6]
他决意不再做医生,转而写信给多位分子生物学家,询问自己是否适合转行。大部分人没有回信,但大卫·巴尔的摩(David Baltimore)回复并建议他去洛克菲勒大学攻读博士。1981年,弗里德曼入学,师从分子生物学家吉姆·达内尔(Jim Darnell)。[6]1983年,他与合作者克隆了胆囊收缩素(CCK)基因,并将其定位在第9号染色体上——由于ob基因位于第6号染色体,这排除了CCK是导致ob小鼠肥胖的原因。一扇错误的门被关上了,正确的方向由此浮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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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追踪与瘦素的诞生
1986年,弗里德曼博士毕业,在洛克菲勒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室。他选择了一条极具风险的路:用“位置克隆”(positional cloning)技术找到ob基因——在不知道目标基因编码什么蛋白质的情况下,仅凭它在染色体上的大致位置,逐步缩小范围,直到最终锁定。打一个不太精确的比方:这就像在一座没有地图的城市里,只知道目标在“东边的某条街上”,然后一栋楼一栋楼地排查。
在动手之前,他拨通了缅因州杰克逊实验室的电话,找到了科尔曼(Coleman)。“我知道这会是一项艰难的任务,所以决定打电话给科尔曼,获取更多背景信息。”[7]多年后科尔曼回忆这通电话时说:“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说想研究我做过的那些小鼠。几十年后,是他找到了我曾预言的那个激素。”[7]
弗里德曼与同事鲁道夫·莱贝尔(Rudolph Leibel)合作,组建了研究团队。[8]当时的主要瓶颈是:ob基因附近没有已知的遗传标记物,团队需要在近1000只小鼠中分析数百个分子标记,一步步缩小候选区域。[9]
这个过程从1986年持续到1994年。弗里德曼后来指出,以今天的全基因组测序技术,这项工作“可能一周就能完成”。[1]但在1980年代中期,这些技术尚不存在。八年间,团队面对的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实验与漫长等待。转折出现在1990年代初——弗里德曼的博士后张一影(Yiying Zhang)加入后,实验室引入了更高效的遗传标记筛选策略。他们利用新发展的微卫星标记(microsatellite markers)技术,大幅提高了基因定位的精度。经过反复筛选,候选区域从数百万碱基对被缩小到仅约30万个碱基对,如果把小鼠的基因组比作一本2.5万页的书,那么300kb就相当于这本书中的3页纸。最终,张一影通过系统比对野生型和突变型小鼠的基因序列,锁定了一个仅在脂肪组织中表达的基因——那就是ob基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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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科尔曼和弗里德曼在杰克逊实验室合影。科尔曼在照片中咬紧牙关是因为“那只老鼠疯狂地咬他的胳膊!” Photo courtesy of The Jackson Laboratory.
1994年12月1日,弗里德曼团队在《Nature》发表了里程碑论文,宣布ob基因编码一种仅由脂肪组织分泌的蛋白质激素。他们将其命名为“leptin”——瘦素,取自希腊语“leptos”,意为“消瘦”。[10]这一发现证实了科尔曼三十年前的预言:体重调控是一个精密的生理反馈系统,脂肪不是沉默的储能组织,而是一个活跃的内分泌器官。它向血液中发送信号,告诉大脑“我已经够了”——而ob/ob小鼠之所以不停进食,正是因为它们无法发出这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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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荣耀到理解
论文发表后,署名问题在学术圈引发了一些争议——合作者莱贝尔未被列为共同作者,后来离开洛克菲勒前往哥伦比亚大学。[10][8]这段插曲提醒人们,科学发现的光环之下,合作与归属的问题往往并不简单。
与此同时,商业世界迅速做出反应。1995年,生物技术公司安进(Amgen)以约2000万美元获得瘦素的商业授权。[12]全球媒体争相报道“减肥激素”的诞生。但弗里德曼本人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审慎的:
“其实在瘦素对肥胖患者进行临床测试之前,我们就从动物实验中知道,这种激素不太可能成为每一个肥胖患者的万能药,ob/ob鼠身上看到的那种反应不会是典型情况。” [6]
后续临床试验证实了这一判断:绝大多数肥胖者体内并不缺乏瘦素,他们的问题是“瘦素抵抗”(leptin resistance)——身体产生了大量瘦素,但大脑不再对其做出反应。安进随后暂停了肥胖领域的瘦素研究。[3]
瘦素作为“减肥神药”的故事搁浅了,但作为科学发现,它改变的远不止一个学科。瘦素的发现第一次从分子层面证明:体重调控背后存在一套人无法用意识控制的生理反馈系统,肥胖是这套系统出了问题,而非个人意志力的缺失。[13]
弗里德曼为此成为反肥胖污名化的公开倡导者。他写道:
“肥胖不是个人的失败……试图减肥的肥胖者是在打一场艰难的仗——一场与生物学的战争。” [14]
这不是一句安慰的话,而是一个科学结论。瘦素的发现使得肥胖从一种“道德缺陷”被重新定义为一种需要医学手段介入的生理疾病。这一观念的转变,至今仍在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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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因州海边的回响
2009年,弗里德曼获得邵逸夫生命科学与医学奖。2010年,他与科尔曼共同获得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一个1960年代的预言和一个1990年代的证明,终于被放在了同一个奖杯旁边。[3]2013年,弗里德曼获得生命科学突破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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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glas Coleman (left) and Jeffrey M. Friedman (right) share the 2010 Albert Lasker Basic Medical Research Award for the discovery of leptin.
科尔曼退休后没有继续留在实验室。据杰克逊实验室讣告记述,他与妻子贝弗利环游世界,然后回到缅因州拉莫尼海边的家,在自家林地上设立保育地役权,永久限制林地商业开发、种树、修步道。2014年4月16日,科尔曼在家中去世,享年82岁。[15]
而弗里德曼的实验室从未停下。2024年,他的团队发表新研究:发现了瘦素抵抗的具体神经机制,并证明瘦素与GLP-1受体激动剂——即当下全球热门的司美格鲁肽(semaglutide)类减肥药——联合使用,在小鼠模型中产生了优于单独用药的减重效果。[16][17]
1986年那通打给缅因州的电话,至今仍在回响。科尔曼当年在联体共生实验中看到的那个信号,经过弗里德曼八年的追踪成为撬动认知变革的支点,又经过三十年的研究正在与新一代药物重新汇合。科学没有给出一颗万能药,但它给出了一个比万能药更重要的东西:理解。
参考文献
[1] FRIEDMAN J M. The long road to leptin[J]. 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 2016, 126(12): 4727-4734.
[2] Leading the charge in leptin research: an interview with Jeffrey Friedman[J]. Disease Models & Mechanisms, 2012, 5(5): 576-579.
[3] ROSEN E D. Leaping for leptin: the 2010 Albert Lasker Basic Medical Research Award goes to Douglas Coleman and Jeffrey M. Friedman[J]. 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 2010, 120(10): 3413-3418.
[4] FRIEDMAN J M. Autobiography[EB/OL]. Shaw Prize Foundation.
[5] Jeffrey M. Friedman[EB/OL]. Wikipedia.
[6] A conversation with Jeffrey M. Friedman[J]. Journal of Clinical Investigation, 2013, 123(2): 529.
[7] BBVA Foundation. Frontiers of Knowledge Award: Douglas L. Coleman & Jeffrey M. Friedman[EB/OL].
[8] Rudolph Leibel[EB/OL]. Wikipedia.
[9] Rockefeller University Hospital Centennial. Discovery of leptin[EB/OL].
[10] ZHANG Y, PROENCA R, MAFFEI M, et al. Positional cloning of the mouse obese gene and its human homologue[J]. Nature, 1994, 372(6505): 425-432.
[11] SHELL E R. The hungry gene: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obesity industry[M]. New York: Atlantic Monthly Press, 2002.
[12] Flabulous discovery![N]. Washington Post, 1995-07-27.
[13] FRIEDMAN J M. Modern science versus the stigma of obesity[J]. Nature Medicine, 2004, 10(6): 563-569.
[14] Rockefeller University. Obesity not a personal failing, says leptin discoverer Jeffrey Friedman, but a battle against biology[EB/OL].
[15] Jackson Laboratory. Douglas L. Coleman, Ph.D., 1931-2014[EB/OL]. 2014.
[16] Rockefeller University. A scientist’s 30-year quest reveals why a fat-sensing hormone can lose its effectiveness, leading to obesity[EB/OL]. 2024.
[17] STAT News. “Leptin’s last chance”: mouse study says infamous weight loss drug failure could boost GLP-1s[EB/OL].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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