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走廊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也吸掉了蒋慧妍的哭声。
她攥着我手腕的力气很大,指甲掐进肉里,我忍着没吭声。
房间号是622,她报了一遍又一遍,像怕自己忘了似的。
到了门口,她反倒不敢踹门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说要不我来,她摇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猛踹。
门锁没扛住,哐当一声弹开。
屋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扑面而来。
宋文杰光着膀子站在床边,脸上慌乱来不及收,但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床沿那个女人身上。
她正低头系睡袍带子,手指哆嗦得厉害。
等那张脸抬起来,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那是我亲姐姐,吴玉瑶。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姐……”她没应我,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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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事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蒋慧妍约我逛商场,她试了五六条裙子,最后一条也没买,坐在更衣室外的长椅上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说没什么,晚上吃火锅去。
我俩从大学就认识,她什么心思我能看不出来?
但我没追问,她这人性子软,想说的话自己憋不住。
果然,火锅刚端上来,她筷子一放,眼眶就红了。
“欣悦,我怀疑宋文杰外面有人。”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火关小:“你听谁说的?”
她摇头:“没人跟我说,是我自己看见的。他手机上有个酒店的开房提醒,连着三个礼拜四中午,都是同一家。”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熏得她眼睛更红了。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没擦,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他最近出差是挺多的……可那个提醒时间,明显是工作日中午。”
我说你先别急,是误会最好。
她没接话,低着头把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
我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帮你查查?
她那时候抬起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也忘不了,又委屈又害怕,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小猫。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文杰这人我见过几回,话不多,看着挺老实,在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
蒋慧妍跟他结婚七年,孩子都六岁了,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平稳。
不过话说回来,男人靠不靠谱,真不是一眼能看透的。
第二天中午,蒋慧妍打电话来,声音哑得厉害。她说她在酒店门口,问我能不能过去陪她。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请了半天假打车过去。
到了才发现,她没进酒店,一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订单截图。房间号622,时间后天下午一点到四点。
“我找朋友查的,这周又订了。欣悦,后天你陪我去吧。”她没哭,声音也平,但越平我越不放心。她这个人,真难过到极点了就是这副样子。
我心里其实打鼓,真要撞上了怎么办?可看她那样,那话说不出一个不字。我点头说行,到时候我陪你。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我搞错了?”
我没回答。她又自言自语:“万一真是我搞错了呢?那多丢人,人家酒店还以为咱俩是神经病呢。”
她嘴上这么说,可那天晚上她给我连发了七条消息,全是同一个内容:别迟到。我回她,放心,我比你急。
那两天我脑子里总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可能真是一场误会,宋文杰在酒店见客户呢?
可谈生意约在酒店房间谈的,也确实少见。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这预感没个头绪,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想。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蒋慧妍给我看那张截图的时候,那个开房日期我越看越眼熟。
回家翻了翻日历,发现那天正好是我姐吴玉瑶说要去省城进货的日子。
我在心里骂自己神经病,怎么什么事都能往一块儿扯。
可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就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到了那天中午,蒋慧妍开车来接我。
她换了件黑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连妆都没化,脸色白得吓人。
我问她吃饭没有,她说吃不下。
我递给她一块巧克力,她掰了一半又放回我手里。
车停在酒店对面。她熄了火,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握白了。
“欣悦,”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你陪我进去,不管看见什么,你别冲动,行吗?”
我说行。
她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后背紧绷着,脚步却又稳又快,好像慢一步,那点勇气就会漏光。
进了大堂,她报出房间号,前台查了查说房客还没退房,问我们需要什么帮助。
她没答话,拉着我直接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转头对我说:“要是一会儿我真疯了,你记得拉住我。”
我没说话,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电梯停在了六楼。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到622门口,蒋慧妍停下来,整个人都在打颤。
我拍拍她的背,她吸了一口气,抬脚踹门。
门没踹开。
她又踹了一脚,还是没开。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全红了,是那种快要崩溃的绝望。
我咬了咬牙,后退一步,铆足了劲一脚踹上去。
门锁那里发出一声脆响,门板弹开了。
我和蒋慧妍愣在门口,屋里空调的冷风扑在脸上,又干又冷。
宋文杰从床边站起来,手里抓着一件衬衫还没来得及穿。
床的另一侧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穿着酒店的白色睡袍,正弯着腰去够地上的拖鞋。
宋文杰看清来人,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蒋慧妍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等着她转过身来。
那女人终于穿好拖鞋,慢慢直起腰,转过头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我亲姐姐吴玉瑶。她眼角那块被烫伤的疤还在,那是她八岁那年替发烧的我熬药时留下的。
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记得自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而吴玉瑶看见我,整个人也僵住了。她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欣悦……”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蒋慧妍这才明白过来,眼神慢慢地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她看看吴玉瑶,又看看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欣悦……她是……”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觉得这夏天的风,怎么冷得刺骨。
02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是几秒钟,又好像是半个世纪。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宋文杰终于动了,他套上裤子,把衬衫披在身上,咳嗽了一声。
“慧妍,有什么事回家说。”
那语气平静得就跟说“晚饭吃什么”一样。蒋慧妍猛地看向他,眼眶烧得通红,声音却出奇的轻:“回家说?你们在这儿开房,你让我回家说?”
宋文杰皱了皱眉:“你想多了,我和她是在谈事情。”
谈事情?光着膀子谈事情?我没忍住,嘴里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干巴巴的,连自己听着都陌生。
吴玉瑶终于站起来。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绞着睡袍的系带。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说:“欣悦,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一记耳光,啪地甩在她脸上。
打完我自己都愣住。
吴玉瑶没躲,脸上五个指印慢慢泛红。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眶里满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里头除了愧疚,还有委屈、愤怒,和藏了二十年的怨恨。
蒋慧妍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吴玉瑶,声音里带着一种钝钝的哑:“你……你是欣悦的姐姐,你怎么能……”
吴玉瑶没看她,只盯着地板。
宋文杰这时候终于穿好衣服。
他走到蒋慧妍面前,伸手想拉她胳膊,被她一把甩开。
“别碰我。”蒋慧妍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啪地砸在胸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吴玉瑶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顿了一下,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走出房间,她也没有等电梯,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记大锤砸在我心口上。
房间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蒋慧妍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宋文杰站在窗边,点了根烟。
我盯着他,盯着那个我一直以为老实本分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得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宋文杰,”我开口,“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没答话,吐出两口烟雾,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他没对着我们说话,倒像是跟谁确认什么事情。
“喂,那批货明天到不了,你跟那边重新约个时间吧。”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老婆蹲在门口哭成那样,被我撞破了他跟亲姐姐私会,他居然有闲心打电话安排生意?
蒋慧妍也抬起头来。她的哭声停了,眼神从委屈变为一种我看不懂的冷静。她慢慢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走近宋文杰:“你早就打算好了吧。”
宋文杰按掉电话,没否认也没承认。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蒋慧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像是真的伤心,可这短短几秒钟里,她看起来又不太像一个刚刚撞破丈夫背叛的妻子。
那冷静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我没有来得及细想。宋文杰穿上外套往外走,经过蒋慧妍身边的时候停了停,低声丢下一句:“你要是想离婚,我奉陪。别闹到外面丢人。”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蒋慧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紧的门,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表情,像被什么掏空了一样。
过了好一阵子,她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欣悦……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不是我姐。”
她垂下眼睛,没接话。但那个表情,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
那天从酒店出来,我俩一句话没说,各自回了家。
我推开家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眼前一直是吴玉瑶抬头时那张脸。
八岁替我看药烫伤的疤,十二岁替我挡村口大鹅追咬时留下的疤,十七岁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的手,都是她。
她是我亲姐。我疼了三十几年的姐。
可今天她跟我闺蜜的老公一起出现在酒店房间里,穿着睡袍。
我闭上眼,那一幕又清晰得想躲都躲不掉。
我拿起手机翻到吴玉瑶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再打,还是没人接。到第三遍,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只好给她发消息:姐,你在哪儿?我想跟你谈谈。
消息发出去,像掉进一口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全是酒店那一幕。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赶紧拿起来看,不是吴玉瑶,是蒋慧妍。
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一行字:欣悦,这两天先别跟你姐联系了。
我没看懂她是什么意思,想问她,她也没再回我。
到了第二天上午,我妈罗春芳的号码打过来,我一看心里就咯噔一下,我妈平时很少打电话,有什么事都是微信说一句。
她声音有点急:“欣悦,你姐是不是出啥事了?昨晚我给她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人接,刚才她老板打电话来问,说她今天没去店里上班。”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半天没说话。
“欣悦?你在听吗?”我妈声音急切起来。
“嗯,听着呢。她可能出省进货去了,手机没电吧?”我撒谎了,那话连我自己听着都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才传来我妈幽幽的一声叹息:“我怎么感觉,你有事瞒着我呢?”
我咬咬牙:“真没有,她就是出差。”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吴玉瑶在服装市场租了节柜台卖女装,从五六年前开始干。
那个市场的摊位很便宜,人流量也一般,赚不了几个钱。
我之前问她要不要换个地方,她说不用,那里离她家近,方便接送孩子。
她丈夫孙向东没有固定工作,经常出去打零工。
有时候打牌输得多,还会找她拿钱。
吴玉瑶从来不说孙向东半句不好,但每次我去她家,她话都很少。
中午的时候,蒋慧妍突然给我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欣悦,你出来一下,我在你家楼下。”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她坐在驾驶座上,没化妆,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她朝我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想去趟那个酒店,查一下昨天的开房记录。你去不去?”
我沉默了一下,说去。
车子开出小区,蒋慧妍一直没说话。到红绿灯口等车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欣悦,你姐跟宋文杰认识多久了?”
我一怔。这个问题我还真从来没想过。
“我不知道……可能通过朋友认识的吧?她跟宋文杰见过几回面,都是在我家聚会的时候。”我回忆着,“好像是三年前,我们搬了新房子,全家去温居。她跟宋文杰那次聊了很多,说什么建材生意的事。”
我后来才知道,那顿饭就是一切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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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店前台一开始不肯给查开房记录。
蒋慧妍站在那儿,也不走,也不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人家看。
前台小姑娘被她盯得发毛,小声说系统出了故障,暂时查不了。
蒋慧妍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宋文杰的结婚证,并排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我是她老婆。”她声音不大,却让人没法拒绝,“我来查我丈夫跟谁开的房,不违法吧?你要是不方便,我找公安的朋友来查也行。”
前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调出了记录。打印出来的单子上白纸黑字写着:6月18日和6月25日开房,登记人宋文杰。
两张单子放在一起,我数了数,中间隔了正好一周。
然后我盯着那个开房时间,脑子里又是嗡地一下。
那个时间,正是我姐吴玉瑶告诉我她要出省进货的日子。
蒋慧妍也看见了,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我跟她之间,忽然有一点微妙的尴尬。
她没直说,我也没捅破,可那个念头像根针一样,已经悄悄扎进我心里了。
从酒店出来,蒋慧妍去开车,我说想自己走走,让她先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开车走了。
我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在路边一家奶茶店坐下来,点了杯柠檬茶,喝了一口,酸得倒牙。
我犹豫了一段时间,拨通了吴玉瑶丈夫孙向东的电话。接电话的嗓门很大,像在工地上似的,背景里嗡嗡的切割声。“喂?谁啊?”他喊了一嗓子。
“是我,欣悦。”我说,“我姐这两天没去店里,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孙向东的语气突然变了:“你姐?我怎么知道。她三天没回家了,我还想问她去哪儿了呢。”
他这一说,我心里凉了半截。“三天?”我追问,“她三天都没回家?”
“对,你姐说了句出去办事,拎个包就走了。我还以为她去你那了。”孙向东嘿嘿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子。
我心里更堵了。
挂了电话后,我在奶茶店坐到天色暗下来,才拖着步子往家走。
回到家一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我妈罗春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瞒我到老死?”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欣悦,你姐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僵在那里。
我妈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带笑,而是带着一种我看不透的严厉。
我说没有,她就是出差。
我妈没戳穿我,只看了我一阵子,慢慢站起来。
“我知道你从小就比你姐爱报喜不报忧。可你姐那个人,嘴上不吭声,心里头的苦从来不跟人说。你要是知道了什么事,别瞒着我。”
她说完也不等我回话,拎起放在沙发上的布袋,走到门口换上她的老人鞋。
“妈,你这是要走?”
“嗯。”她扶门框勾起鞋跟,动作有些笨拙,“你那话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我还不了解自己生的闺女?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你要是能联系上你姐,让她给孩子回个电话,娃昨晚还在微信里找妈妈呢。”
门关上。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
晚上十一点多,吴玉瑶终于回了一条微信。就四个字:我没事,别担心。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翻来覆去地涌着各种念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来。
最后只发了一句:姐,我们见一面吧。
她没有回复。过了很久,我睡着了,半夜醒来看手机,依然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蒋慧妍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急促:“欣悦,你那边的银行账户……没问题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
“宋文杰把公司账上的钱转走了一部分。我今天去银行打算把家里的卡换密,发现余额不对。”蒋慧妍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对劲,“我还查到,他这几天办了一张新的银行卡,是用别人的身份证办的。我怀疑他是准备跑路。”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麻:“用谁的身份证?”
蒋慧妍没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让我心里已经浮出了一个最不敢想的答案。
中午我没吃饭,直接打车去了吴玉瑶在服装市场的档口。
市场里人不多,她摊位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里面的货架还在,衣服倒是被收走了一些。
旁边卖袜子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我,认出来是吴玉瑶的妹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在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电话响了,是蒋慧妍。
她的声音像从水底飘上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欣悦,我托朋友查了那张新卡,开卡信息……是你姐。”
一阵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柏油路面烤焦的气味。我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却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出吴玉瑶以前给我的一串备用钥匙,把门打开。
屋里很干净,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东西都收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充电器,床单被套是刚换过的,洗衣机里还有半桶没晾的衣服。
我拉开她衣柜底层的抽屉,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打开袋子,我看到几张转账回单,收款方是宋文杰的公司,总额有二十几万。
落款处签着吴玉瑶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的。
我认得她的字,读书少,写字一直不大利索。
可她签这份文件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她,这些钱可能再也要不回来了?
我把回单拍了下来,又把文件放回原处。出了她家,我坐在楼下花坛边,点了一根烟。我不会抽烟,呛得眼泪直流。
04
第二天一早,蒋慧妍来找我。
她穿着牛仔裤白T恤,扎着马尾,看起来终于有了点精神。
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塞到我手上:“先吃点东西,不吃没力气。”
我没接包子,问她:“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她愣了一下,把包子放在茶几上,在我对面坐下来。“欣悦,我不是想瞒你。我是不确定,怕说错了害你姐被冤枉。”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跟我绕弯子?”
她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我。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收款人是宋文杰的账户,汇款人签名是一串看不懂的代码。
“这是我一个做会计的朋友帮我查的,去年年底,有一笔二十万的钱从你姐的账户转到了宋文杰公司的账上。”
我盯着那张纸,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姐那点小生意,一年都赚不了五万块,哪来二十万?”蒋慧妍声音带着点犹豫,“除非……那笔钱不是她的。”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蒋慧妍垂下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怀疑她是在帮宋文杰洗钱。”
我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我姐怎么可能……”
“欣悦!”蒋慧妍也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可我朋友查到的信息不会骗人。你姐账户去年进了两笔钱,都是大额,进来之后当天就转走了,中间经了好几道手。这种操作手法,只有一个用途,就是帮人转移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感觉自己像被人按进水里,呼吸越来越难。
“那笔钱,有可能是宋文杰做假账敛出来的。他不方便自己抱进自己口袋,所以用你姐的账户过桥。”她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我查了下去年的对账单,这二十万里有五万块钱,后来又转去了一个你熟悉的账户。”
“谁的账户?”
“你妈。”
我妈?
我脑子里像是有颗炸弹原地爆炸,炸得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我拔腿就往门口冲,蒋慧妍一把没拉住,在后面喊我:“欣悦!你先听我说完!”我根本没听见她那句话,一脚踩下油门的时候连方向盘都在发抖。
我妈罗春芳打开家门看见我站在门口,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她侧身让我进门,淡淡说了句:“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我站在她家客厅里,张嘴就问:“妈,你跟我说实话,吴玉瑶有没有往你账上转过一个五万块钱?”
我妈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水壶悬在半空,水流细细地落进杯子里,溢出来了才停手。
她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转了。”
“那钱……”
“那是你姐这些年看我心跳不好,每次去医院复查交的医疗费。前前后后加起来小十万了,她怕我心疼,零着给,攒一起,让我把老毛病好好治一治。”她顿了顿,又说,“她当时说她账上宽裕,我还信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刚才我脑子里的那个念头,已经把我姐想成了一个跟外人合谋算计自己母亲的畜生。
结果这笔钱,是她在替我尽着当女儿的孝心。
我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没有追问,只把倒了半天的水递到我手里:“先喝口水,缓一缓,等你想说了再说。
我喝了一口水,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什么,又放下了杯子。
沉默了好久,我终于把憋了几天的话全说了出来。
酒店里那一幕,光着膀子的宋文杰,坐在床边的吴玉瑶,还有我打了她一巴掌。
我妈听完没有说话,眉心紧紧拧成一个结,好半天才开口道:“你姐从小就跟我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争。可有时候,不争的人心里头,也是会暗暗生根的。”
“什么根?”
我妈别开脸看向窗外,眼底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我就怕……那是恨。”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刺得我从头到脚都凉透了。我没有再问,因为我看见我妈已经闭上眼睛,什么话都不愿意再多说了。
这天晚上十一点多,吴玉瑶终于回了一条微信,就三个字:明天吧。
第二天中午,她约我去了城东一家茶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比上次见瘦了不少,鬓角还多了几根白头发。
她面前搁着一杯菊花茶,茶水已经凉透,花瓣沉在杯底,看着有些凄凉。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吴玉瑶没抬头看我的眼睛,只是盯着那杯凉茶,过了很久才开口:“先跟你说句对不起,那天酒店的事是我不对。”
“你跟宋文杰到底怎么回事?”
吴玉瑶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你先告诉我,蒋慧妍是不是去找过你了?”
“是。”
她嘴角动了动,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嘲讽的弧度:“她是不是还跟你说,我拿了宋文杰的钱,帮着他转移财产、洗黑钱?”
“你不会告诉我这都是假话吧?”我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吴玉瑶沉默了一阵,慢慢抬起头来直视我。她的目光坦然干净,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对,都是假的。但我知道是蒋慧妍叫你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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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愣了一下,那话像是一颗拧紧的螺丝,让我满脑子的混乱突然有了一个卡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蒋慧妍说的,那钱确实是从你账上转的。”
吴玉瑶苦笑了一下:“钱确实是我转的,但不是她说的那种目的。那些钱是宋文杰欠我的货款。他托我帮他代购一批石材,把钱打到我账上,让我付给供应商。我转了三次,中间断断续续拖了两个多月,因为有一部分卖家要现金,我提出来给了中间人。后来货款付清了,剩下的尾款我又转回他账上。”
“那……二十万这个数对得上吗?”
“对得上。”吴玉瑶说,“但这不是洗钱,是正常的生意往来。要真说有问题,那也是宋文杰偷税漏税,跟我没关系。”
我盯着她的脸,试图找出她在撒谎的痕迹。
可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着急辩解,就那样平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见底的浅水。
信任的墙裂开一道缝,那缝不大不小,刚好容得下一句“也许我真的误会了她”。
“那你跟宋文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把最不敢问的话问了出来。
吴玉瑶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去年春天,小东他爸出去打牌输了一大笔钱,回来跟我要存折,我不给,他动手。我半夜跑出来没地方去,在街上坐到天亮。那天正好碰见宋文杰,他开车路过看见我,停下来问我要不要送一程。”
“就那一回?”
“刚开始真的只是聊聊天。”她声音低下去,“他说他虽然结了婚,可他老婆对他不好,天天翻他手机,话里话外把他当提款机。他说活了大半辈子,也就碰见我能说几句心里话。”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这种话你也信”,但看着她灰败的脸色,那话又咽了回去。
她说的那种孤独,我多少懂一点。
嫁了一个靠不住的男人,被生活磨得灰头土脸,偏偏性子又硬,从不跟娘家人叫苦。
这时候有个人伸手过来,哪怕那手不干净,也会想去抓一下。
“你去过几次?”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三次。”
“就三次?”
“就三次。第四次……就是你看到的。”她声音有点发涩,“那天他说要跟我谈一笔正经生意,我信了,跟着去了。到了才知道他那间房的订房信息登记的是他出差用的假名字。他跟我说……他准备离婚了。”
吴玉瑶抬起头看我,眼眶泛红:“他说他离了婚就娶我。我明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可那时候,我还是信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
我看着她的头顶,那几根白头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想起我妈那句“不争的人心里头,也是会暗暗生根的”,确实生生从我胸口那点软肉上碾过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蒋慧妍那些话,是你从哪儿听说的?”
吴玉瑶苦笑着摇摇头:“用不着听说,我知道她肯定会去查我账。她这个人,比你想的要精明得多。你以为她真信了宋文杰出轨,拉着你帮她抓奸?她是早就知道宋文杰这边有了人,但没有证据,又不确定那个第三者是谁。她那几天一直在套我话,你和我通电话、见面她都问东问西。她要的就是借你这一趟,逼我自己露馅。”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蒋慧妍跟我十几年闺蜜,什么时候变成这副心机深沉的模样?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吴玉瑶站起身来,“你回去问问她,她是不是通过一个叫王建的会计查我银行账。那个王建以前在宋文杰公司做过出纳,被他逼着签过一笔假合同,后来闹翻了。宋文杰给他的那笔赔偿款,还是从蒋慧妍卡上划出去的。蒋慧妍找王建帮忙查账,王建怎么会不掺点私货?”
她说完,拿起椅背上的包,没有等我回话,推开茶室的玻璃门走了。
玻璃门合拢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欣悦,我不怪你打我那巴掌。那是我活该,谁让我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可蒋慧妍那个人……你还是离远点吧。”
门合上了,她瘦削的身影被玻璃门切成一格一格,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我一个人在茶室里坐了很久。
服务员过来添了两次水,我都一口没喝。
脑子里反复转着她那句话:她那几天一直在套我话。
我想起蒋慧妍那天的反应,手冰凉,声音发抖,踹门前那副视死如归的神态,看上去确实是急了。
可回头想想,也有哪里不对。
她踹门的时候,没有先确认屋里的人是谁。
正常人到了门口,至少要扒着猫眼看看或者敲敲门问一声才对吧?
可她没有,她一脚直接踹过去,倒像是一门心思要让屋里的人无处可逃。
念头转到这里,我又猛地想起一个场景。
前一天晚上蒋慧妍到我家里来吃饭,我姐恰好在微信上问我周末要不要带孩子一起回娘家。
她笑着说了一句:“你姐对你倒是挺好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话里的试探还挺明显。
我付了茶钱,走出门,拨通了蒋慧妍的电话号码。响了很久,她接起来,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喂,欣悦?你跟你姐……见着面了吗?”
“嗯,见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你……信她的还是信我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她:“慧妍,你认识一个叫王建的会计吗?”
一阵很长的沉默。
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温柔终于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光滑冷硬的底色:“欣悦,王建以前是宋文杰的人。他跟你姐有仇,嘴里说出来的话能信?”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那笔二十万是宋文杰欠我姐的货款?”
“这话是宋文杰跟你姐编的吧?他们俩是一伙的,当然口径一致。”她笑了笑,“欣悦,你信我,我不会害你。你只要别管这件事,我自然会把属于你姐的那份财产替她保住。”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口,人来人往的热浪扑面而来,可我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像是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边缘,探头往里望,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06
那天下午我回到我妈家,把蒋慧妍的电话内容告诉她。
我妈坐在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听完沉默许久才问了一句:“那蒋慧妍说的那个王建,你有没有见过?”
“没有,只听说过名字。”
我妈放下蒲扇,慢慢站起来,从里屋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电话簿,翻开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
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王建,蒋家门市部送货员”。
我一愣:“妈,你怎么有他的电话?”
“你爸以前在蒋家门市部做过保安,跟王建是工友。”我妈说,“后来王建出了事,被老板怀疑手脚不干净,干了一年多就走了。你爸去世后,我还跟王建的妈打过几回照面,那孩子从小就不坏,就是嘴笨,容易吃闷亏。”
我照着电话簿上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一个中年男声带着疑惑:“喂?谁?”
“是王建吗?我是蒋家门市部老吴的女儿吴欣悦,我爸以前跟你一起干过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上了些微的放松:“哦,老吴哥的女儿啊。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帮人查过一个叫吴玉瑶的账户?”
那头立刻沉默了。我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像是在犹豫。
“王建,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想知道你那笔二十万的结论怎么得来的?”我尽量放平声音,“如果是宋文杰叫你这么说的,你告诉我,我不会牵出你来。”
那头又沉默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口气:“说实话,是宋文杰叫我这么说的。他让我告诉他老婆,吴玉瑶在帮他洗钱。可吴玉瑶那账户我确实看了,那笔钱就是货款往来,有合同有发票,干干净净的。宋文杰就是想让她老婆觉得吴玉瑶在坑她,好让她老婆去跟吴玉瑶拼命。”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头凉得像冰:“那蒋慧妍知道吗?”
“宋文杰说他会告诉他老婆。我只管把话说到了,后面的戏怎么唱是他的事。”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里坐了很久,脑子像一台卡壳的放映机,反反复复地闪过那些画面。
蒋慧妍哭着打电话让我陪她时,她手指冰凉那会儿的神情。
踹开门之前,她那一脚踹得多狠多干脆,甚至让我觉得她就是想让吴玉瑶避无可避,让这个场面必须发生。
她在利用我。利用我当枪使,逼我姐现身。我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时,那种寒意比知道亲姐姐出轨还要深。
我从我妈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天边压着一大片乌云,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打了个电话给吴玉瑶,她接了,声音低低的。
我说我要见她,她说她这会儿在店里收摊。
我到了服装市场,天已经擦黑了。吴玉瑶正把摊上的衣服一件件收进大塑料袋里,看见我来了,手上动作没停,嘴里问我:“你怎么又跑来了?”
“蒋慧妍在利用我。”我站在她面前,“她故意拉我去抓奸,就是想让我亲眼看见你。这样我就会恨你,就不会站你那边。”
吴玉瑶的动作僵了僵。她直起腰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给别人当傻子耍。”
吴玉瑶没接话,把塑料袋口系好,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旧铁盒子递给我。
“你拿回去看看吧,这是我这段时间留的记录,宋文杰那次和我通话,他在电话里说了不少话,我都录了音。原本留着是防他翻脸用,现在给你看,免得你夹在中间难做人。”
我接过铁盒,没打开,薄薄一层铁皮冰凉,像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冻肉。
吴玉瑶又说:“欣悦,姐对不起你。这事不管背后有多少阴谋算计,我插在里头当那个第三者,总归是我的错。但你要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我抱着那个铁盒走出市场,身后咔啦啦落下了卷帘门的声音。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像是一个巨大的叹息声。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那个冰凉铁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才知道,这盒子里装的东西,不只是宋文杰嘴上那些甜言蜜语,还有一份更致命的东西。正是那份东西,让我看清了蒋慧妍的真面目。
那晚回家后,我打开铁盒,里面有一张旧SD卡和一个U盘。
我把U盘插进电脑,发现里面全是一段段通话录音,日期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初夏。
我随手点开一段,是宋文杰的声音:“那批货到的数量不对,你把尾款压一压,拖一拖再说。”再过一段:“你姐的店有人查税,你让她先别开票了,避避风头。”又点开一段,是宋文杰跟另一个陌生男人通电话:“蒋慧妍那边已经起疑心了,你帮我想个办法,让她把注意力转到吴玉瑶身上。她俩是姐妹,只要吴玉瑶跟我扯上关系,她自然会怀疑吴玉瑶是故意的。”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那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有计划、有步骤地在挑拨我和姐姐的关系。
我在电脑前坐了大半夜,把那些录音全部听完了,顺手导出了一份到手机里。
窗外已经泛白,远处传来环卫工扫地的刷刷声,我看着屏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蒋慧妍也好,宋文杰也好,他们都不值得我再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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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蒋慧妍的电话准时打过来。她语气轻松,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欣悦,下午有空没?出来喝下午茶,聊聊你姐的事。”
我说好。
放下电话,我看着梳妆镜里自己发青的眼底和干裂的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U盘,揣进外套内袋里,又拿了手机打车出门。
她约的地方在我家附近一家新开的甜品店,落地窗边,阳光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蒋慧妍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手指轻轻搅着吸管,看窗外。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她笑了一下,笑容没什么温度,像是戴了一层面具,“喝点东西吧,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我没碰那杯拿铁,直接开口问:“慧妍,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她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快十五年了吧。”
“十五年。”我点了点头,“十五年的朋友,你利用我帮你抓奸,一句实话都不给我?”
她搅动吸管的手停住了。
吸管在杯沿上搁着,杯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她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我:“欣悦,你说我利用你,那你姐有没有跟你说,她跟宋文杰到底怎么回事?”
“说了,她去酒店之前并不知道宋文杰订了房间是打算干那种事的。”
“你就这么信她?”蒋慧妍声音很轻,“欣悦,你姐是被你撞见的。她当然会把自己说成被哄骗的。如果那天踹开门是我一个人进去的,她会跟我承认她跟宋文杰在一起了?她只会打死不认。”
我盯着蒋慧妍,这个我认识了十五年的女人。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可那底下的东西,我忽然变得完全不认识了,“慧妍,你让王建骗我说那二十万是洗钱,目的是什么?”
她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吸管从她手中滑落,滚到桌面上,留下一道褐色的水痕。
“王建……”她声音干涩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昨天去找过他。”我没有绕弯子。
蒋慧妍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
她脸上那层温软的东西彻底消失了,露出底下一种冷硬的疲惫:“是,我是让王建骗你的。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因为你姐跟宋文杰在一起,我只有让你恨她,才不会去帮她。你帮了她,我就完了。”
“什么意思?”
蒋慧妍深吸一口气:“宋文杰转移财产的事,你知道吧?他不是第一次干了。前年,他偷偷把婚房抵押给银行,贷了一大笔钱出来,投到一个他朋友开的公司里,血本无归。后来他又把家里的车过户到他爸名下。现在他那边的账,亏空了几十万。要是他起诉离婚,分财产,我一下能拿到的,可能连一套房子都不剩。”
“那你找我姐的麻烦干什么?她又不是……”
“你姐帮他存了那批货款!”蒋慧妍打断我,“那笔钱,宋文杰让我姐替他收的。然后他对外说,那钱是借给我姐的。这样我查账的时候,就会发现老公的钱在我姐那儿。只要我往那方面想了,注意力自然就被引开了。”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那笔钱是货款。你是知道了,但故意装不知道,故意引导我恨我姐。”我看着她,“蒋慧妍,这套心机你玩得真够深的。”
她别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的疲惫:“你以为我想吗?我能怎么办?嫁了这么个人,我不算计,明天带着孩子喝西北风去?你姐是你亲姐,她可怜,但我也可怜啊。”
“那你也不能把脏水泼到我姐头上。”
我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那段录音的进度条刚好走完,最后一行字还亮着:“蒋慧妍那边已经起疑心了,你想办法让她把注意力转到吴玉瑶身上。”
蒋慧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目光钉在手机屏幕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你自己听听,这是宋文杰说的话。你在算计我姐的时候,你老公也在算计你。”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你以为你拿到的那笔财产是安全的?他让王建传话给你,就是想借你的手整倒我姐,然后再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等事情闹大了,他拍拍屁股走人,留你在这儿背黑锅。”
蒋慧妍盯着屏幕,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过了很久,她颤抖着伸出手,把手机推回我面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欣悦……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收起手机,“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蒋慧妍,你有打算跟宋文杰摊牌吗?”
身后一阵漫长的沉默。“我想想。”
我没有再转头看她。推开门走出去时,午后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站在路边,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抬手擦了一把,满手湿凉。
08
一星期后,蒋慧妍约我在她家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白开水,眼圈有点红,但脸上很平静。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下。
“宋文杰回来了。”她说,“我把你那段录音给他听了。”
我的心一跳:“他怎么说?”
“他先是不承认,后来又说那是酒后胡话。接着我告诉他我已经找了律师准备起诉离婚,他脸色一下就变了。”蒋慧妍扯着嘴角笑了笑,“说要跟我谈条件,问我开多少价。”
“你开多少?”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孩子归我,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他只要净身出户,我就在起诉书里撤掉他那些事。”
我没说话。这个条件并不便宜,但也没有狮子大开口,她留了一线余地,是怕狗急了跳墙。
“他答应了?”
蒋慧妍摇摇头:“他让我给他三天时间考虑。还说这三天内,不许我再找你姐的麻烦。”
“你信他?”
“不信。”她目光平静,“所以我今天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把孩子的东西收一收,这周我带儿子回我妈家住几天。”
我心里明白了,她是怕宋文杰狗急跳墙对孩子不利。我点了点头:“成,我帮你收。”
两人正在收拾孩子的玩具,门铃响了。
蒋慧妍脸色一紧,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凑上去看了一眼,回头看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是你姐。”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吴玉瑶站在门外,没带包,手里只攥着一部手机,脸色白得纸一样。
我打开门。
吴玉瑶看见我眼里闪过一瞬的惊讶,又看了看站在客厅里的蒋慧妍,犹豫了一下还是踏进门来。
她没等任何人开口问,直接把手机举到我们面前,屏幕上是一段正在播放的视频。
视频里,宋文杰和她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放着几张纸。
光线昏暗,看样子是某家小饭店的包间。
“他前天约我见面,说准备离婚了,让我帮他签一份合同。”吴玉瑶声音干涩,“我留了个心眼,进门就开了视频录音。他说的话,全在里面。”
她点开播放键,宋文杰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玉瑶,你帮我把这批货的收款方改成你的名字,回头我哥那边转过来,过了你那道手再转给我。等风头过了我带你去南方。”
“你哥那边……不是早就出事了吗?”吴玉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迟疑。
“他那点事算什么。”宋文杰笑了笑,“你照做就行了。蒋慧妍那边我已经稳住她了,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视频播放到这里,蒋慧妍的呼吸声明显重了起来。她攥着玩具熊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暴起。
“宋文杰的大哥叫宋文斌。”吴玉瑶收起手机,“去年因为非法集资进去了,判了三年。宋文杰那些钱,有一半是他哥转给他藏起来的。现在他哥在里面缺钱,他准备把那批钱倒腾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路过的汽车偶尔带过一阵风,窗帘晃晃悠悠地飘着。
蒋慧妍松开手里的玩具熊,那只熊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柔软的闷响。
她看向吴玉瑶,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到头来替你背了黑锅。”吴玉瑶淡淡看了她一眼,“咱们之间的事,以后再算。宋文杰才是那条真正咬人的狗。”
蒋慧妍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你说得对。”
那一刻我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姐,一个是我闺蜜。
她们前一秒还在互相提防和算计,可因为同一个男人,竟然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你生活了很久的世界忽然被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粗糙的坯板。
吴玉瑶把那视频传给了蒋慧妍,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慧妍,你拿到那笔钱之后,把他给我那一点点东西还给他吧。我不想留着他任何东西。”
蒋慧妍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我送吴玉瑶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气氛很安静。她忽然开口:“那天那一巴掌……现在还疼吗?”
不是问我疼不疼,是问她自己。我摇了摇头:“不疼了。但你心里肯定还疼着。”
她没接话,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还是你姐吗?”
我说:“你永远是我姐。”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终究没有笑出来。
转身走远了。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那身衣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整个人像一下子缩了水,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还不是这件事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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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后,宋文杰果然没有赴约。
蒋慧妍等到下午三点,终于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她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翻出抽屉里的房产证核对了一遍,又打开银行APP看了看存款。
还好,房子还在,存款也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正要拿起电话打给律师,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一封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你老公带着你儿子在城东加油站,你自己过来接。”
蒋慧妍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
她抓起车钥匙冲出房门,在楼道口撞上了正好过来的我。
我刚想开口问她怎么慌慌张张的,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抖得厉害:“宋文杰把儿子带走了。”那一刻我的脑子也是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跟着她冲下楼上了车。
她开车的手一直在抖,我让她靠边停换我来开,她不肯,咬着牙说没事,油门踩得更深了。
到了城东加油站,她的车还没停稳,车门已经被推开。
宋文杰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儿子的胳膊,小男孩脸上挂着泪痕,嘴里呜呜地喊着“妈妈”,蒋慧妍冲过去蹲下死死抱住儿子不肯撒手。
宋文杰没有拦她,只是语气平淡地说:“我没打算带他走远,就想让你知道,你玩不过我。”
蒋慧妍抬头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宋文杰,这婚我不离了。”
宋文杰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要让你烂在哪儿都不知道。”她把儿子往身边搂了搂,“你这辈子欠我的,我一笔一笔跟你算。”
宋文杰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起电话,不知道听到什么,脸色刷地变成灰色。
他挂掉电话,看了蒋慧妍一眼,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动我账了?”
蒋慧妍没有说话,他脸上笑意彻底消失了,转身走进便利店里面去了。
那边刚停息片刻,我姐吴玉瑶的电话又打进来:“欣悦,我在派出所,你过来做个笔录吧。”我愣住:“派出所?怎么回事?”
“宋文斌在里面供出了宋文杰。”吴玉瑶的声音平静,“说那些钱是通过宋文杰的账户洗的。公安已经立案了。”
我站在加油站门口,风卷着热浪扑在脸上,却打心底觉得冷。
后来的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有了宋文斌的供述和吴玉瑶提供的视频录音,宋文杰那边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
公安在他的公司办公室和家里搜出了几份伪造的合同,上面签名全是假的,一比对笔迹就露了馅。
他转移的那笔款子,也被冻结在银行账上动不了。
蒋慧妍和宋文杰的离婚案开庭那天,我在法庭外碰见了吴玉瑶。
她穿着件浅灰色外套,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些。
她看见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过了一会儿,蒋慧妍从法庭里走出来。
她看见我,走过来,站定,沉默了许久才说:“判了。财产一人一半,孩子归我。”
“他呢?”
“进去了。经侦那边说他涉嫌洗钱、伪造合同,涉案金额估计够他判个几年了。”蒋慧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看到她攥着包带的手指节泛白。
她没有再多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吴玉瑶看着她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她也是个可怜人。”
那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释然,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
夏天的风热烘烘地吹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呛得人嗓子发干。
可是我知道,这场闹剧总算要画上句号了。
10
宋文杰判决下来那天,我没有去旁听。
蒋慧妍也没去,她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儿子在小区草坪上踢球,配文简简单单:翻篇了。
吴玉瑶的离婚手续也办完了。
她丈夫孙向东签字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母女三个坐在我家的旧沙发上,那天是母亲罗春芳的生日。
她穿着一件吴玉瑶买的新外套,别了一枚亮晶晶的胸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蛋糕,插着六根蜡烛,她也不吹,就说先坐着说说话吧。
吴玉瑶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一口也没喝。
她比几个月前瘦了不少,脸上也有风霜的颜色,但不像之前那样灰蒙蒙的了。
她在我家附近租了个单间,白天在超市做收银员,晚上帮一家小饭馆做账。
她说日子虽然紧巴,但心里踏实了,不用提心吊胆防着谁,也不用撒谎瞒着谁。
母亲罗春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半晌开口:“欣悦,你去厨房看看锅里的汤好了没有。”我知道她是想支开我,但还是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吴玉瑶低低的声音:“妈,我对不起你和欣悦。”
我没有回头。
锅里的老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厨房的玻璃窗蒸得雾蒙蒙一片,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我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拿碗盛了汤,端出去。
吴玉瑶低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眶有点红。
我妈假装没看见,让我把汤放在她面前,又用筷子夹了块鸭腿搁到她碗里。
吴玉瑶说了一句“谢谢妈”,声音有点哽。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喝汤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子,我妈放下汤碗,像闲话家常一样开口:“玉瑶,妈不是想翻旧账,就是想问你一句,你心里还怨妈吗?”
吴玉瑶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声音却平静:“不怨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怨过,后来想明白了,谁也不欠谁。”
“妈当年让你退学……你心里怨了妈多少年?”罗春芳声音有些哑。
吴玉瑶低头看着汤碗里那半只鸭腿,沉默了很久才说:“怨了挺多年的。可后来自己当了妈,就懂了你当时也是没办法。”
那顿饭吃了很久。
饭后,母亲说她累了,进屋休息去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吴玉瑶两个人。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在水池边搓洗着碗,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那件浅灰色毛衣松松垮垮套在肩上,整个人比秋天那阵子还薄了些,像风吹就倒。
过了好一会儿,她关了水龙头,拿干布擦着手,回过头来看我:“欣悦,那次酒店的事,你还怨姐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怨了。你也是被骗的。”
她低下头:“可我终归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要不是蒋慧妍拉着你去撞见,我现在可能还在那坑里没爬出来。”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背上那道旧疤还在,摸起来比周围的皮肤粗糙一些:“姐,过去就过去了。往后咱俩好好的。”
吴玉瑶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啪嗒一声,溅开小小的水花。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只是反手握住我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吴玉瑶松开我的手,转过去收拾灶台。
我站在门口看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小时候替我挡鹅咬的姐姐又回来了,她没有变,只是走了一段长长的弯路,又绕了回来。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
吴玉瑶没有走,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半夜我起来倒水,听见她睡得很沉,呼吸匀匀的,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听见她睡得这样安稳。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我推开窗,空气里透着一股湿润的、干净的草木味道。
吴玉瑶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枕痕。
她朝我笑了笑,那笑容轻松而明亮:“早啊。”
我也笑:“早。”
那年的冬天,她把女儿接过来过周末。
小姑娘已经长到齐我腰那么高了,进门就喊姨妈。
吴玉瑶蹲下帮她换鞋,动作轻柔又仔细。
她的短发长长了,扎成一个小马尾,晃悠晃悠的,人看着比夏天那会儿精神多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吃饭。
菜摆了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老鸭汤,全是家常味道。
吴玉瑶坐下先给女儿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我妈夹了一筷子,最后夹了一块鱼放进我碗里。
“姐给你夹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嫩嫩的鱼肉,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这么多年了,她还记得我喜欢吃鱼肚子上的肉,也还记得把最好的那口留给我。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地洒了一桌。
我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楼下。她从包里翻出一支润唇膏塞到我手里:“天冷了嘴唇容易干,记得涂。”
我点了点头。
她拍拍我的胳膊,说了句“走了”,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去。
冬天的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她抬手拢了拢,脚步不急不缓的,背影看着瘦,但很直溜。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越走越远,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她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老远看见我蹲在巷子口等她就跑了起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那时候的我们什么都没有,但什么也不缺。
我握紧手里那支润唇膏,转身往楼上走去。身后传来公交车到站的刹车声,人流来来回回,日子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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