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薪火大会,番汉同堂,格物穷理。白晋礼归国之后,将明实堂规与账法译成本国文字,十年之间,“实证之学”竟在西洋诸国蔚然成风!又过数年,三封国书,经海路辗转万里,送抵京师:
一封来自白晋礼本国,请遣师讲学;一封来自南洋吕宋华商公会——数十万下南洋的华人子弟,“有村无学,有账无师”,泣血求书;最奇的是第三封,来自西洋新晋的海上强国“橙国”,其执政亲笔写道:
“贵国之学,以‘实’立教,账明而商信,商信而万利通。敝国愿以通商条约易贵国学堂之法,不知此‘灯’,可渡海否?”
新帝览书,召文氏七代传人入宫问策。这位传人,是文世耕的曾孙,名唤文海曙,年方三十,曾在黄河量地、在盐场理账、随番生学过天算航海——闻诏即奏:
“陛下,先祖之灯,已照塞外、照盐场、照黄河,唯独没照过远洋。今海外三处来请,正是灯渡重洋之机!臣请率船队出海:一路下南洋,为华商子弟建堂;一路送师西洋;臣自领一队,沿路测绘海图、开办学堂,将‘格物’与‘明实’,教给沿线万国港埠!”
朝中有臣谏阻:“海上风波险恶,劳师糜饷,恐成亏本之行!”
文海曙从容对答:“大人说‘亏本’,请问账怎么算?五十年前赈粮出塞,换来北疆百年不起烽烟;冤鼓抬三千里,换来盐政岁增数百万。灯渡重洋,眼下账面上是船与粮,账本背后,是万里海疆此后百年‘有信无诈、有学无愚’——这笔账,臣算得过来!”
![]()
新帝抚案大笑:“好一个‘账本背后’!准奏!”钦定宝船三艘、水勇一千、学子百人,文海曙为正使,择吉出洋!
出洋那日,泉州港万人送行。文海曙下令,三船之中,一艘不载货,专载两样东西——书本十万册、灯油百桶;旗舰桅顶,高悬一盏特制大琉璃灯,夜则燃之,昼则悬之,他立于船头,对百名学子道:
“先祖当年一人一杖走天下,如今我们一船一书走天下。记住:我们不是来炫耀船坚的,是来点灯的。凡我船到之港,必留一师、一箱书、一盏灯,方许起锚!”
船队经占城、真腊、满剌加,一路开堂七所,占城的孩子学算术,用的是晒香料记账;满剌加的番商初时不服,文海曙便当众开账,把番商历年被奸商“抽头”的账,一笔笔算给他们看,番商大惊,举港送子弟入学!
船队入印度洋,忽遇飓风!三日三夜,天海不分,一船失散,两船桅折舵裂,随波逐流。水手跪甲板哭喊神佛,文海曙遍体淋湿,独立舵楼,取出罗盘、星辰图与璇姑一脉传下的算潮之法,硬是从风暴间隙里,算出一条生路,五更时分,风止,船出险境!
水手们惊为神助,文海曙却指着满船师生道:“不是神助,是‘实’助,风有风的路,潮有潮的账,天大的风浪,只要账算得实,就有生路!从今日起,船上每一名水手,都须识罗盘、辨星宿,这就是我们的活命书!”
自此船上立规:水勇半日操舟,半日认字习算,一支能在浪里读书的水师,就此而生!风浪过了,人心之浪却来了。船队行至大洋西岸,忽有黑帆快船十二艘,如鲨群般围拢!为首大船船首雕一尊独眼石像,桅上悬一杆怪旗,旗上竟画的不是刀剑,是一支翻倒的墨水瓶!
船上通译面色大变:“是‘墨鲨帮’!这伙海盗,不劫金银——专劫各国的书与工匠!他们抢书为质,勒索港埠,还掳走学者,逼他们造船绘图!西洋商路,闻之色变!”
![]()
黑帆船拢近,一个铁面独眼的枭雄立于船头,旁通汉话,声如夜枭:“东方的船!本座‘独眼书王’,横行此海二十年。船上的书,留下!人,可以走,本座听说东方有‘不传之秘’,正好给本座独占!独占了的学问,才是无价的学问!”
文海曙立于灯下,朗声大笑:
“书王错了!学问这东西,锁在匣里便发霉,摊在日头底下才生根!你抢走一万本书,抢不走会算账的头脑;你掳走一百个工匠,可你抢不来‘人人可学’这四个字,而这四个字,才是书里真正的宝!”
“先生可愿打个赌?本座船上有个随船学童,年方十四,渔家孤儿出身。他若能在三日之内,教会你船上任意十个海盗识字算账,你便放船放书;若教不会,满船十万册书,尽数留下!”
书王独眼眯起:“好!三日之后,本座亲自来考,若十个海盗学会一个字算一笔账,本座这十二船黑帆,永劫东方商路一次!”
赌约定了。那学童姓陈,唤作陈潮生——正是当年松江盐场灶户之后、顾盐生的关门弟子!他被派上黑帆大船,不带一册书,只带一包东西,算筹、沙盘、与那本传了三代的手抄《明实一课》!
三日之间,海上众生相,好教看官动容:
第一日,海盗们嗤笑连连。陈潮生不讲书,先教记账,每人把自家抢掠的“分红”账,用沙盘摆出来!十名海盗摆着摆着对起账来,竟有人当场发现“头目多记了自己三成”,满船哗然!
第二日,海盗们抢着认字——认什么字?认“船契”与“港埠告示”!有个老海盗捧着字卡老泪纵横:“老子抢了半辈子船,今儿才头一遭,看得懂别人的船契……原来被抢,是这种滋味……”
第三日,书王亲自出题——一道航程算题、一篇契约认读、一笔分红账。十个海盗,十个全对!
书王独眼死死盯着那盏桅灯,半晌,忽然一把扯下铁面——底下竟是一张伤痕累累却毫不凶恶的脸,他哑声道:“本座幼年……也是渔家孤儿,被抢上船的……后来信了一个道理:天下学问越独占,我这样的人越没活路。所以我抢书,我要让天下人都没书,才显得我的抢夺有理……”
文海曙隔着船舷,朗声接道:“书王,道理不假,路走反了。你幼年被抢,是因为没人教你‘账在明处’;你今日抢人,便又造出千万个当年的你!灯递给你,路,自己选。”
书王沉默一夜。翌日黎明,十二艘黑帆船,竟一路护送文家船队直至西岸大港,书王当众焚毁劫掠名册、释放被掳工匠三十七人,自领罪舶北去投官自首,而那三十七名工匠与自愿留下的五名海盗学生,成了西岸第一所明实堂的第一批师生!
此后八年,文家船队三下大洋,沿线建堂四十九所:南洋、天竺、波斯湾、东非海岸——凡港埠处,账用一法,秤用一衡,万里海商,自此“一账通四海,一信行万里”,史称“明实海路”。
文海曙晚年归国,带回的金银分毫不取,只带回三样东西:各国文字译就的课本一百二十种、天下海港的学生名册、和一路上各国港口为那盏桅灯立的四十九座灯塔——夜夜燃亮,为万国商船引路,那是人类海上,第一批不为军、不为商、只为“照人”而亮的塔!
![]()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