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现在老人搭伙不领证,楼下65岁阿姨搭伙3个月,男方夜里还回前妻屋睡,她儿子从外地回来把行李扔楼道,她闺女也装不知道,谁劝都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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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秀兰,今年63岁,住在县城老纺织厂家属院。我们这栋楼是1985年盖的,六层,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子,谁家炒个辣椒整栋楼都呛得咳嗽。我住3楼,楼下2楼住的是李秀梅,65岁,纺织厂退休的,跟我一个车间待过十几年。
我这人嘴碎,爱管闲事,但这件事我管不了,谁管得了?她儿子从上海回来,把她那口旧皮箱从2楼拎下来,直接扔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箱扣摔开了,里面的毛衣毛裤散了一地。那天下午下着小雨,她就蹲在地上捡,一件一件往怀里搂,头发贴在脸上,也不说话。
我站在3楼窗户那儿看着,心里堵得慌。这事得从3个月前说起。
李秀梅的男人老周是2019年冬天没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47天。老周在的时候,俩人日子过得紧巴但稳当。老周是厂里机修工,退休金一个月3200,李秀梅2800,加起来6000块,在县城够花了。老周爱喝两口,每天晚上一盅白酒,李秀梅给他炒个花生米,俩人坐那儿看电视,也不怎么说话,但有个伴。
老周走了以后,李秀梅一个人过了6年。她有个儿子叫周强,在上海送快递,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回来一趟。有个闺女叫周丽,嫁到邻县,开车一个半钟头,但也不常来。李秀梅一个人,早上5点半就醒,醒了就坐在阳台上发呆,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跟我说过,李秀梅有时候一坐坐到8点,才下来买碗豆浆。
去年秋天,楼下开始有个老头来找她。老头姓赵,叫赵德顺,67岁,也是纺织厂退休的,以前在保卫科。他老伴2018年走的,脑溢血,说走就走。赵德顺有个儿子在省城,也不怎么回来。
赵德顺怎么跟李秀梅搭上的,说法不一样。有人说是在菜市场碰见的,有人说是跳广场舞认识的。我知道的是,去年10月,赵德顺开始来李秀梅家吃饭。一开始是一个礼拜来两回,后来天天来。他来了就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李秀梅在厨房忙活,他有时候择个菜,有时候就坐着看电视。
到了11月,赵德顺搬过来了。
没领证。这事我知道,李秀梅跟我说过。那天在楼道里碰见,她拉着我说了半天。她说:“秀兰,我跟老赵搭伙,不领证。领证麻烦,两边孩子都不同意,再说都这个岁数了,领那个干啥。”
我说:“那你俩就这么过?”
她说:“就这么过。他一个月给我1500,算伙食费。水电煤气他出。有个头疼脑热的,互相照应。”
我说:“他儿子知道吗?”
她说:“知道。他说他爸高兴就行。周强那边……我还没说。”
我说:“你最好说一声。”
她说:“说了他肯定不同意。先这么过着,等他回来再说。”
这就是开头。3个月前,赵德顺搬进李秀梅家。2楼那套房子两室一厅,50多平,老周在的时候把大屋收拾出来当卧室,小屋堆杂物。赵德顺来了以后,住小屋。李秀梅给他买了新床单,蓝格子的,花了45块钱,在批发市场买的。
头一个月挺好。赵德顺早上起来买早点,李秀梅在家熬粥。吃完俩人一起去公园遛弯,中午回来做饭,下午赵德顺去楼下跟人下棋,李秀梅在家看电视。晚上俩人一起吃饭,吃完赵德顺洗碗——这是李秀梅说的,她说老赵这点好,知道洗碗。
我见过他们一起买菜。赵德顺推着那辆旧自行车,李秀梅在旁边走,俩人也不牵手,就是并排走着。赵德顺有时候说句什么,李秀梅就笑。那种笑我见过,老周在的时候她也这么笑。
但不对劲的事,从第二个月开始。
先是夜里。我睡眠不好,夜里老醒。有一天凌晨2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楼下有开门声。我们这楼隔音差,谁家开门关门我都听得见。我听见2楼的门开了,有人出来,脚步声往上走——不是下楼,是上楼。走到3楼停了一下,又往上走。我趴在猫眼上看,楼道灯亮着,看见赵德顺穿着那件灰棉袄,往上走了。
我们这楼一共6层,4楼住的是老刘家,5楼是小陈家,6楼是空房,房主在外地。赵德顺上4楼干什么?我第二天碰见老刘,问他昨晚是不是有人敲门。老刘说没有。
过了几天,又是半夜,我又听见开门声。这回我没起来,就躺在床上听。听见赵德顺出来,往上走,过了大概20分钟,又听见他下来,回2楼,关门。
这事我没跟人说。但后来李秀梅自己跟我说了。
那天她在楼下晒被子,我下去帮忙。她突然说:“秀兰,你说这人老了,是不是都怪?”
我说:“怎么了?”
她说:“老赵夜里老往外跑。”
我说:“跑哪儿去?”
她说:“他说去厕所。可屋里就有厕所,他非说楼上的厕所他用得惯。”
我说:“楼上?楼上谁家?”
她不说话了。把被子翻了个面,拍了拍。
我说:“秀梅,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他前妻的屋。”
我愣了一下。
赵德顺前妻2018年走的,但房子还在。他前妻姓孙,叫孙桂英,俩人原来住4楼——就是老刘家现在住的那套。孙桂英走了以后,赵德顺把房子卖了,卖给老刘,自己搬到儿子那边住了几年。但他说他睡不惯儿子家的床,又搬回来了,在城西租了个单间。后来跟李秀梅搭伙,就搬到2楼来了。
可他夜里上楼,去4楼干什么?老刘家住着,他总不能进人家屋。
李秀梅说:“他就在楼道里站着。”
我说:“站楼道里?”
她说:“4楼楼道窗户那儿。他说那儿能看见原来屋里的灯。”
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秀梅说:“他说他就站一会儿,想想以前的事。他说孙桂英在的时候,每天晚上给他倒洗脚水。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孙桂英。”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算啥?我就是个搭伙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哭,就是声音有点硬。被子晒好了,她抱着盆上楼,我跟在后面,俩人都没再说话。
这是第二个月的事。
第三个月,也就是上个月,事情闹大了。
3月12号,周强回来了。他没提前说,直接到的家。下午3点多,我听见楼下有动静,开门一看,周强站在2楼门口,手里拎着个旅行包,脸黑得像锅底。
李秀梅开门的时候,周强没进去。他站在门口说:“妈,你让那个老头走。”
李秀梅说:“你先进来。”
周强说:“我不进。你先让他走。”
赵德顺在屋里,坐在那把藤椅上,没动。
周强说:“赵叔,我尊重你,你以前跟我爸也认识。但你跟我妈这事,我不同意。”
赵德顺说:“强子,我跟你妈就是搭个伙……”
周强说:“搭伙?搭伙你夜里往4楼跑什么?”
赵德顺不说话了。
李秀梅说:“强子,你听妈说……”
周强说:“妈,你别说了。我回来就是办这事的。你要么让他走,要么我走。”
李秀梅说:“你走?你一年回来几趟?你走了我怎么办?”
周强说:“那你也不能跟个不清不楚的人过。”
赵德顺站起来了。他说:“强子,我走。”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李秀梅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赵德顺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蛇皮袋里,牙刷毛巾也装进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秀梅一眼,说:“秀梅,我走了。你保重。”
李秀梅没抬头。
赵德顺走了以后,周强把赵德顺留下的东西——一双拖鞋、一个茶杯、一条毛巾——装进那个旧皮箱里,拎下楼,扔在单元门口。
就是开头那一幕。
李秀梅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时候,周强站在旁边说:“妈,你上来。”
李秀梅说:“你先上去。”
周强说:“你捡这些干什么?人都走了。”
李秀梅说:“这箱子是我的。老周给我买的。”
周强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周强住在2楼。李秀梅一夜没睡,我听见她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
第二天,周强去找赵德顺了。赵德顺在城西租的那个单间,一个月350,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周强去了,跟赵德顺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周强回来的时候脸色好点了,跟他妈说:“赵叔答应不来了。”
李秀梅说:“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周强说:“妈,我是你儿子。”
李秀梅说:“你是我儿子,你一年回来几趟?你爸走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爸最后那几天,是我一个人守着的。你在上海,你姐在邻县,谁管我了?”
周强说:“我寄钱了。”
李秀梅说:“钱?钱能陪我说话?钱能给我倒洗脚水?”
周强不说话了。
第三天,周丽来了。周丽是周强的妹妹,嫁到邻县,开个小卖部。她来的时候拎了一箱牛奶,进门就叫妈。李秀梅坐在沙发上,没理她。
周丽说:“妈,我哥跟我说了。这事你做得不对。”
李秀梅说:“我哪儿不对?”
周丽说:“你跟赵叔搭伙,我们不反对。可他不领证,还夜里往4楼跑,这算怎么回事?传出去我们做儿女的脸往哪儿搁?”
李秀梅说:“你的脸?你的脸值多少钱?”
周丽说:“妈,你怎么说话呢?”
李秀梅说:“我就这么说话。你走吧。”
周丽没走。她坐下来,跟她哥一起劝。劝了一下午,李秀梅就一句话:“你们谁也别管我。”
晚上周丽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王姨,你帮我劝劝我妈。”
我说:“我劝不了。”
周丽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妈65了,你爸走了6年,你们谁回来陪过她?”
周丽不说话了,上车走了。
现在的情况是:赵德顺没再来。李秀梅一个人过。周强待了一个礼拜,回上海了。周丽再没来过。
但事情没完。
因为李秀梅开始夜里上楼了。
我听见的。凌晨1点多,2楼门开了,有人往上走。走到4楼,停一会儿,又下来。不是赵德顺,是李秀梅。
她穿着那件老周给她买的红棉袄,在4楼楼道窗户那儿站着。那窗户对着原来赵德顺和前妻住的那间屋——现在老刘家。老刘家晚上灯亮着,李秀梅就站在那儿看。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开门出去。她听见门响,回头看我。
我说:“秀梅,你干啥呢?”
她说:“我看看。”
我说:“看啥?”
她说:“看看他说的那个窗户。”
我说:“你恨他?”
她说:“不恨。”
我说:“那你这是……”
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一个人想另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
我说:“你想老周了?”
她说:“想。但老周不想我。老周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再找一个。他说我一个人他不放心。”
我说:“那你还……”
她说:“我找老赵,就是想找个伴。可老赵心里装的是孙桂英。我夜里站在这儿,就是想看看,他心里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
我说:“你看出来了吗?”
她说:“没有。就是一间屋,一盏灯。”
我说:“那你以后还站吗?”
她说:“不知道。”
这是前天晚上的事。昨天她没上楼。今天我不知道。
周强昨天打电话回来,问他妈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王姨,你帮我看着点我妈。我怕她想不开。”
我说:“你妈没事。你妈比你想得明白。”
他说:“那赵叔那边……”
我说:“赵德顺前天来过一趟。”
周强说:“他来干什么?”
我说:“他来拿他落下的一个收音机。在门口站了10分钟,没进屋。你妈把收音机递给他,他说了句‘秀梅,我对不住你’,就走了。”
周强说:“我妈说什么了?”
我说:“你妈说‘你没对不住我,你对不住的是你自己’。”
周强不说话了。
今天早上,我看见李秀梅在楼下晒太阳。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就是赵德顺坐过的那把——眯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走过去,坐在旁边。
她说:“秀兰,你说我是不是傻?”
我说:“不傻。”
她说:“65了,还折腾。”
我说:“65怎么了?65也是人。”
她说:“我现在就想,老周在的时候,我要是对他好点就好了。”
我说:“你对他挺好的。”
她说:“不够好。他爱喝两口,我老说他。他走以后,我把他的酒盅收起来了,昨天翻出来,盅底还有酒味。”
我说:“秀梅……”
她说:“我没事。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跟谁过,都是过。可心里装着谁,装多装少,不一样。”
我说:“那你心里装着谁?”
她说:“装着老周。老赵心里装着孙桂英。我俩搭伙,就是互相取暖。可暖着暖着,发现心里那个人还在,暖不过来。”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过一天算一天。”
这时候楼上传来说话声。老刘家的窗户开着,老刘媳妇在喊老刘吃饭。李秀梅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她说:“4楼那间屋,跟2楼这间屋,一样的格局。我站那儿看的时候,就想,孙桂英当年是不是也站那儿看过。”
我说:“你看过就算了,别老去。”
她说:“我知道。”
我们坐了一会儿,太阳挺好,楼下有人晒被子,有人在买菜,有人推着孙子遛弯。李秀梅站起来,说:“我上去做饭了。”
我说:“你一个人吃什么?”
她说:“煮点面条。”
我说:“要不来我家吃?”
她说:“不了。我一个人吃惯了。”
她上楼的时候,我看见她棉袄袖子上有个洞,线头露出来了。我想叫住她跟她说,又没叫。
现在我坐在家里,把这些事写下来。我不知道这事算完没完。周强说下个月再回来一趟,要带他妈去上海住一阵。李秀梅没答应,也没不答应。赵德顺那边,听说他儿子要接他去省城,他也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4楼那个窗户,每天晚上还亮着灯。李秀梅有时候上去,有时候不上。上去了就站一会儿,不上就在家看电视。
我今天晚上又听见开门声了。我没起来看。我躺在床上想,这人老了,到底图什么?图有个伴?图有个人说话?图夜里有人给倒洗脚水?还是图心里那个人能多装自己一会儿?
我想不明白。
李秀梅说她不恨赵德顺。她说赵德顺可怜。她说孙桂英也可怜。她说她自己最可怜——因为她心里装着老周,老周走了;身边留着老赵,老赵心里装着别人。
我不知道她这话对不对。我只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5点半就醒,坐在阳台上发呆。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还会问她:“李姐,今天吃啥?”她还会说:“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日子就这么过。谁劝也不听。劝了也没用。因为65岁的人,什么都明白,就是管不住自己那颗心。
昨天晚上,我又听见她上楼了。脚步声很轻,走到4楼停住。我趴在门上听,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一下子把6年都叹出来了。
然后她又下来了。关门的时候,门响了一下。
我回床上躺着,半天没睡着。我想起老周走的那天,李秀梅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老周的医保卡,一句话不说。那时候她闺女儿子都在,都劝她别难过。她不哭,就是坐着。
现在她哭了。没人看见的时候,在4楼楼道里,对着别人家的窗户哭。
今天早上我在楼道碰见她,她眼睛有点肿。我说:“昨晚没睡好?”她说:“嗯,看了个电视剧。”我说:“什么电视剧?”她说:“忘了。”
我们俩都笑了。笑得挺假。
然后她说:“秀兰,你说我要不要去上海?”
我说:“你想去就去。”
她说:“我舍不得这屋。”
我说:“这屋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说:“老周在这屋走的。他最后一口气,是在这屋咽的。”
我说:“那你去上海住一阵,再回来。”
她说:“回来还是一个人。”
我说:“你现在也是一个人。”
她不说话了。
晚上我做饭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动静。我趴在窗户上看,赵德顺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没上楼,就在那儿站着。站了大概10分钟,把橘子放在楼梯口,走了。
我下楼去看,橘子上有个纸条,写着:“秀梅,我走了。去省城。橘子你吃。”
我把橘子拿上去给她。她接过来,看了看纸条,把橘子放在桌上,没吃。
她说:“他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走了好。”
然后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她说:“酸。”
我说:“放放就甜了。”
她说:“放不住了。”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窗台上,说:“明天给老刘家送几个,他家孙子爱吃。”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老了。65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手也糙。可她说“放不住了”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像个小姑娘。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赵德顺会不会从省城回来。不知道周强回来会不会又闹。不知道李秀梅会不会再去4楼。
我只知道,这栋楼里,2楼那间屋的灯,每天晚上还亮着。亮到很晚。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那灯还亮着,就知道她还没睡。
她在等什么?等老周回来?等老赵回来?还是等自己想明白?
我不知道。
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今天晚上又听见开门声了。我没起来。我就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往上走,走到4楼,停住。
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下来了。
门关上了。
楼道里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想,明天早上,她还会5点半醒,还会坐在阳台上发呆,还会下楼买豆浆油条。
日子就这么过。
谁劝也不听。
劝了也没用。
因为人这一辈子,最难管的,就是自己那颗心。
我63了,我懂。
可懂了也没用。
该难受还是难受。
该放不下还是放不下。
楼下那盏灯还亮着。我起来看了一眼,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她还没睡。
也许她在想老周。
也许在想老赵。
也许在想自己。
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睡不着。
我回床上躺着。窗外有风,吹得电线呜呜响。我想起老周走的那年冬天,李秀梅在楼下烧纸,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她当时说:“老周,你放心,我一个人能行。”
她说她能行。
她确实能行。一个人过了6年。可6年以后,她找了个伴,伴走了,她又一个人了。
她说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出来。楼下的早点摊还会开门。李秀梅还会去买豆浆。
她还会活着。
我们都会活着。
可活着跟活着,不一样。
有的人活着,心里是满的。有的人活着,心里是空的。
李秀梅心里,一半是老周,一半是老赵。可老周走了,老赵也走了。
她心里就空了。
空了好。
空了就不用想了。
可她还在想。
昨天晚上,我又听见她上楼了。这回我没躺着,我起来趴在门上听。
她走到4楼,没停。她往上走了。走到5楼,停了一下。又往上走。走到6楼——就是那间空房。
她在6楼站了很久。
然后下来了。
我开门问她:“你去6楼干什么?”
她说:“看看。”
我说:“看什么?”
她说:“6楼那间屋,跟4楼一个格局。我想看看,站在6楼,能不能看见4楼的窗户。”
我说:“看见了吗?”
她说:“看见了。4楼那盏灯,亮着呢。”
我说:“那是老刘家。”
她说:“我知道。可我看的时候,就当那是孙桂英的屋。我站6楼看4楼,就像赵德顺站4楼看那间屋。”
我说:“你魔怔了。”
她说:“我没魔怔。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个人想另一个人,到底能想到什么份上。”
我说:“你想明白了吗?”
她说:“没有。我就看见一盏灯。”
我说:“那你还站吗?”
她说:“不站了。”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我跟在后面,看见她进了2楼,关上门。
今天早上,她没去阳台。她下楼买豆浆的时候,跟我说:“秀兰,我想好了。我去上海。”
我说:“什么时候走?”
她说:“下礼拜。周强给我买票。”
我说:“那这屋呢?”
她说:“锁着。钥匙给老刘家一把,帮我浇浇花。”
我说:“那你回来吗?”
她说:“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我说:“赵德顺那边……”
她说:“他走他的,我走我的。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完就走了。买豆浆去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红棉袄,袖子上那个洞还在。她走得很慢,但没停。
我想,她这一走,也许就不回来了。这栋楼里,2楼的灯,也许就不亮了。
可我又想,她走了也好。上海那么大,也许她能忘了这屋,忘了老周,忘了老赵。
也许忘不了。
可好歹,换个地方。
我回屋,坐在沙发上。窗外太阳挺好,楼下有人晒被子,有人在买菜,有人推着孙子遛弯。
日子还在过。
谁劝也不听。
劝了也没用。
可日子还在过。
我拿起手机,给周强发了条微信:“你妈答应去上海了。”
周强回:“谢谢王姨。”
我说:“别谢我。谢你妈。”
周强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看见窗台上放着李秀梅昨天给我的几个橘子。我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
还是酸。
但放放,也许就甜了。
放不住了?
也许放得住。
谁知道呢。
反正日子还长。
65岁,也不算太老。
还能折腾。
折腾不动了,再说。
现在,就现在,楼下那盏灯,还亮着。
我知道,她还没睡。
也许在收拾东西。
也许在坐着。
也许在哭。
也许在笑。
我不知道。
我也不去看了。
我就坐在这儿,把这些事写下来。
写完了,天也黑了。
明天,她去买豆浆,我去买菜。
碰见了,打个招呼。
“秀兰。”
“秀梅。”
“吃了吗?”
“吃了。”
“去哪儿?”
“上海。”
“好。”
“好。”
就这样。
谁劝也不听。
劝了也没用。
可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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