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部队待了30年，我被迫转业，楼道里碰到司令官，他问：明天的训练方案弄好了吗？

01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物业还没来修。我摸着扶手往上走，塑料提手勒得手指发白，里面是两棵大白菜，菜市场收摊前买的，一块钱一斤。三楼拐角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飘出煎带鱼的味道，他家每周四都吃带鱼，我搬来五年，闻了五年。

脚步声从上面压下来，沉，稳，一步是一步。

我往墙边让了让，昏暗里先认出那双皮鞋，鞋头磨得发白，鞋带系得紧。再往上是藏青色的裤缝，熨得笔直。司令官。

他停在我面前，楼道黑，他眯着眼看了我两秒。

“明天的训练方案弄好了吗？”

声音跟铆钉砸在水泥地上一样。

我张了张嘴。手里的白菜叶子蹭了一下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楼上谁家在炒辣椒，呛得我眼眶发热。

“我已经转业了。”

他愣了。嘴角抽了一下，像在嚼什么没嚼烂的东西。然后他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皮鞋声一级一级往下沉。我站在原地，听见四楼有人开了门又关上，电视剧的声音漏出来，是重播的天气预报。

塑料袋里的白菜帮子硌着腿。楼道的节能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说我本月流量剩余多少。我看了两遍，把手机塞回兜里。那只兜里有半包纸巾，一个超市小票，还有昨天买菜找的一个硬币，在里头滚来滚去。

回到家我把白菜放在厨房地上。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搭在茶几上，袜子露出一个洞，大脚趾那儿。他扭头看我一眼。

“买了白菜？”

“嗯。”

“明天我下班买点粉条。”

“嗯。”

电视里在放一个厨具广告，主持人拿着锅铲翻来翻去。我走进卧室，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挂钩旁边那盆绿萝又黄了两片叶子，我伸手揪了一片，捏碎了扔进垃圾桶。叶汁黏在指肚上，闻着像草。

阳台上晾着他的工装，袖口没抻平，干了以后皱巴巴地卷着。我重新拿出来，抖了抖，又挂回去。衣架晃了几下。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儿子发来的，说学校下个月要开家长会，问谁去。我打了一行字：我去吧。又删了。改成：你爸去吧。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有一层灰，我用手掌抹了一下，灰粘在掌纹里。

老周在客厅喊：“洗衣机的衣服要不要晾？”

“晾。”

他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晾。”

他才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声。洗衣机盖弹开，他一件一件往外掏，嘴里说：“你这件黑毛衣掉毛。”

“那件不是黑的，是深灰。”

“哦。”

我靠在床头，听见他抖衣服的声音。忽然想起上午在单位办完最后一道转业手续，人事科的小年轻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说“李姐，您的材料”。我接过来，走出办公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台阶缝里长了一棵蒲公英，叶子被人踩烂了，花还开着，一朵歪歪扭扭的黄。

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女人在收摊，铁板上的油还在滋啦响。我看了两眼，没买。她在往三轮车上搬东西，塑料凳摞在一起，磕出脆响。

02

早上六点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老周还在打呼噜，嘴张着，上嘴唇粘了一小片干皮。我起来上厕所，马桶圈是凉的。洗手台上他的牙刷歪在杯子里，牙膏沫干在下水口。我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哗地冲下去，那个牙膏沫转了两圈，没了。

厨房里昨晚的白菜还搁在地上，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我蹲下来把袋子解开，白菜叶子有点蔫了。我把外面那层剥掉，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前天刚换的袋子，里面只有两片菜叶和一个酸奶盒。

老周起来了。他趿拉着拖鞋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

“早上吃什么？”

“随便。”

他拿出两个鸡蛋，一个碗。磕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一小块，他用筷子捞，捞了三次才捞出来。碗边上沾着蛋液，他拿抹布擦了一下，抹布又放回原处，湿的那面朝下。

“昨天……”他背对着我，开始打蛋，“你是不是在楼道里碰见谁了？我听见有人说话。”

“司令官。”

筷子顿了一下。

“哪个司令官？”

“就那个，头发全白了的那个，天天在楼下遛弯的那个。”

老周把蛋液倒进热油的锅里，滋啦一声，厨房一下子全是烟。他把锅盖扣上。

“他问你什么了？”

“问训练方案。”

“你都转业了还问训练方案？”

“嗯。”

他没再说话。锅盖缝里冒白气，他伸手把火关了。鸡蛋饼在锅里慢慢地塌下去，边上起了一圈焦褐色的壳。他用铲子铲起来，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我坐下来吃。鸡蛋饼有点咸，盐没搅匀，有一口特别齁。我没说。他坐在对面看手机，拇指不停地往下划，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一道一道的。

“你今天去哪？”他问。

“去街道办一趟，转业手续还有最后一道。”

“哦。”

他划手机。我吃鸡蛋饼。窗外楼下有人在倒车，倒车提示音滴滴滴地响，响了好久。我探头看了一眼，是一辆白色的两厢车，停不进去，又往前开。车里的司机是个年轻女人，方向盘上套着毛绒套，米色的。

“儿子家长会的事我跟他说了。”老周忽然开口，“他说他妈去。”

“嗯。”

“我跟他说你刚转业家里事多，他说让他爸去。”

我又夹了一筷子鸡蛋饼。齁的那口已经咽下去了。

“那你去。”

“我去就我去。”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水池里。水龙头开得大，水溅到灶台上。他扯了一张纸巾擦，擦完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纸团落在垃圾桶和墙之间的缝里。他看了一眼，没捡。

我盯着那个纸团看了三秒，然后起身把它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我走了。”他说。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很静。冰箱在嗡嗡响，一下一下的。我站起来收桌子，抹布擦过桌面，昨晚一滴酱油渍已经干了，擦不掉，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抠出棕色的一条。

手机响了。街道办的小刘，问我下午两点能不能来。我说能。他说那您带好身份证和转业证。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桌上有一小碟昨晚剩的咸菜，婆婆腌的，萝卜切成细丝，加了醋和辣椒。我拿筷子夹了一根，酸得牙倒了。

婆婆前几天来送咸菜的时候说，萝卜是早市上买的，一毛八一斤，她挑了半天。她坐在这个位置上说了半个钟头的话，什么都说，菜价、邻居、电视里那个调解节目。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走的时候水还满着。

我把那碟咸菜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冰箱里有半盒豆腐、两根蔫了的葱、四个鸡蛋，还有一包开了口的榨菜。门格上码着三罐豆瓣酱，都是婆婆拿来的，她说超市搞活动买二送一。

03

街道办的办事大厅比我想的小。三张桌子，两台电脑，墙角一盆假绿植，叶子上落了灰。小刘是个年轻姑娘，扎马尾，指甲上涂着淡粉的甲油，有颗水钻掉了，留下一个坑。

她翻着我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看。

“李姐，您这个档案里写的……您待了三十年？”

“嗯。”

“哇，三十年。”

她把“哇”字拖得很长，中间还顿了一下。我没接话。她可能觉得气氛有点干，又补了一句：“那您回来适应吗？”

“还行。”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又停下来，问我要身份证原件。我从包里掏，掏了半天掏不出来，最后在内层拉链袋里摸到了。她的手伸过来接，指甲上那颗掉钻的地方划了一下我的手心，不疼，有点痒。

“好了。”她把身份证还给我，又递过来一张回执，“下个月十五号前来拿最终确认函。”

我折好回执放进包里。走出街道办大门，隔壁是个小超市，门口摆着两箱特价饮料，一箱冰红茶，一箱酸梅汤。酸梅汤的纸箱被太阳晒褪了色。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头推着购物车出来，车里只有一把芹菜和两袋盐。

手机响了。老周。

“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那你路过菜市场买点豆角，我晚上做焖面。”

“豆角多少钱一斤？”

“你看着买。”

挂了。我站在街边，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地上我的影子缩成一团。路边绿化带里种了月季，花瓣边上枯了，卷着。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车篷上夹着一个小风扇，转个不停。婴儿车轱辘轧过一片落叶，叶子碎成两半。

菜市场在街对面。我过了马路，在门口摊子上挑豆角。卖菜的大姐说三块五一斤，我说三块行不行，她说三块二。我说三块。她叹了口气，说行吧行吧，你挑吧。我挑了一把，过了秤，她说四块二，收四块。我从兜里摸出四个硬币，它滚了一下，我用手按住。

拎着豆角往回走，路过那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关东煮新汤底上市”，字是手写的，蓝色彩笔，有点洇。我往里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的锅里冒着热气，几串东西泡在汤里，看不清是什么。店员靠在柜台上看手机，一只手撑着下巴。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过马路。走到一半，鞋带松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蹲下来系，就这么拖着走了剩下的一半。鞋带在水泥地上蹭，头子那儿磨得起毛。

到家把豆角放桌上，老周还没回来。我坐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系到一半，手停了。我想起早上那个鸡蛋饼，齁的那一口，其实老周也吃到了，他吃到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继续吃。我们俩应该都吃到了那口咸的，都没说。

洗衣机响了，衣服洗好了。我过去把衣服掏出来，一件一件抖开。他的工装裤子兜里翻出一张揉成团的超市小票，我展开看了一眼，有洗衣液、挂面、一盒创可贴。创可贴？什么时候买的创可贴。我想了一下，可能是上周他切菜切到手，没跟我说。他切到手从来不说，自己找个创可贴缠上。

把衣服晾好，我站在阳台上。对面楼有个女人也在晾衣服，她晾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大泡泡。她拍了两下，裙子瘪下去。我收回目光，看见阳台角落里那个空花盆，里面只有干了的土和一根枯了的枝条。想不起来原来种的是什么。

04

下午婆婆来了。她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把韭菜和几个西红柿。

“韭菜是我自己种的，泡沫箱子那点土，长得瘦。”她把韭菜放在厨房台面上，叶子确实细，跟线一样。她又掏西红柿，三个，两个红的，一个青的。“这个青的你别吃，等我走以后你放两天就红了。”

我说好。她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有半包瓜子，她抓了一把开始嗑。嗑了三个，把瓜子皮放在手心里，攒够一把才扔进垃圾桶。

“你那边的事办完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老周昨天跟我说了，说你碰见以前领导了。”

“嗯。”

她嗑瓜子的速度慢了一下，然后又快了。

“你们那个领导也是，都转业了还问什么方案。”她停了一下，“不过也是，他可能习惯性问的，人一老，脑子跟不上趟。”

我没接话。她把瓜子皮拢了拢，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择韭菜。她择韭菜的声音很轻，一根一根地掐根、摘黄叶。我在客厅坐着，听那个声音，一下，一下。

“你晚上要炒韭菜？”她问。

“嗯，老周说想吃韭菜炒鸡蛋。”

“那别放太多油，他血脂高。”

“嗯。”

她择完韭菜，洗了手，又坐回沙发。这回没嗑瓜子，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玩什么游戏，笑得特别大声。她看了几分钟，说：“这有什么好看的。”然后换了台。又换了两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里面在唱京剧，一个老生，胡子长长的。

她看了一会儿，靠在沙发上，眼皮慢慢往下耷拉。我没叫她。她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沙发扶手上，嘴微微张着。她的头发全白了，没染，头皮上看得见分缝。手搭在肚子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鼓着，像树瘤。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好像是老家的事。她老家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她说过一百遍，说枣子甜得很，可惜现在回不去了。

我倒了水回来，她醒了。坐直了，揉了一下眼睛。

“我睡着了？”

“没，就眯了一会儿。”

“哎，现在这个眼睛，看什么都费劲。”她站起来，去厨房看韭菜，拿起来闻了一下。“晚上炒的时候先炒鸡蛋，盛出来，再炒韭菜，最后混一起。别炒太久，韭菜一炒就老。”

“好。”

她拿起布袋子，要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说：“那个绿萝你别老浇水，浇多了烂根。”

我说知道了。她又看了一眼，开门走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往下，一步一步，很重。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婆婆刚才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凹陷，手摸上去，有温度。

韭菜放在案板上，细细的一把。我拿起来闻了一下，辛辣味冲鼻子。眼睛忽然有点酸，可能是韭菜熏的。我用手背揉了一下，继续切。

切完韭菜，切西红柿，那个青的切开来里面也是青的。刀在案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有节奏的。切着切着，我走神了。想起在部队的时候，食堂里切菜的声音比这个大得多，几个炊事兵一起切，咚咚咚咚跟打鼓一样。有一次搞演习，炊事班在野外埋锅做饭，风把沙子刮进锅里，那顿饭全是牙碜的。大家蹲在地上吃，没人说话，都在嘎吱嘎吱嚼沙子。

后来呢，后来那个炊事班长转业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围裙上永远有油渍，左边比右边多，因为他右手拿勺。

我把切好的韭菜收进盘子里。西红柿装在碗里，保鲜膜封上。

老周回来了，一进门就说：“闻见韭菜味了。”

“嗯，妈来过了。”

“她走了？”

“走了。”

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我把电视给他留着，戏曲频道还在唱，老生换成了青衣，咿咿呀呀的。他看了两眼，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短视频的声音和电视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唱戏一个笑。

我在厨房炒韭菜炒鸡蛋。先炒鸡蛋，油放得少，鸡蛋在锅底摊成一张饼。铲子翻过来的时候破了个口，蛋黄流出来。盛出来，再炒韭菜，韭菜一下锅就出了水，滋滋响。把鸡蛋倒回去，用铲子切碎，翻了两下，关火。

装盘。满满一盘，韭菜翠绿，鸡蛋金黄。端上桌，老周关了手机。他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

“有点淡。”

“没放多少盐。”

“嗯，也行。”

他继续吃。我坐在对面，也夹了一筷子。韭菜有点老，嚼了半天嚼不烂，最后吐在桌边。老周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一筷子韭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得很费劲。

“妈今天说让你少吃油。”

“她又说。”

“嗯。”

“她上个月还让我多吃点肉，说瘦了。”

“那你就听她的。”

他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05

晚上洗完碗，我在厨房擦灶台。抹布擦过不锈钢台面，一道一道的水印慢慢干了。灶眼旁边有一圈烧焦的痕迹，怎么擦都擦不掉，用手指甲刮了半天，刮下来一点点黑屑。

老周在客厅喊：“你那个转业回执放哪了？我明天去街道办正好给你带回来。”

“不用，我下个月自己去。”

“我顺路。”

“不用。”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我继续擦灶台，擦到边角的时候，抹布卡在台面和墙的缝里。我使劲拽了一下，拽出来，带出来一样东西。是一张小纸片，折得四四方方，塞在缝里。用筷子拨了半天才拨出来。

纸片边长着黄色的斑，打开来，里面是老周的字，圆珠笔写的：

“6:15起床，6:30早饭，7:00送孩子，7:40到单位。中午给她打个电话。”

“给她打个电话”几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一个叉。日期是上个月的某一天。

我看了两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纸片上的圆珠笔字有点洇，应该是出汗的手拿过。那张纸很软，折痕处快要断了，他应该是揣在兜里带回来的。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纸角，写得很潦草：“她今天不高兴。”

我不记得那天不高兴。哪天？上个月？上个月哪天不高兴。我每天差不多的，有什么不高兴。我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缝里，又觉得不对，拿出来，放在围裙兜里。

灶台还没擦完，抹布已经凉了。我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是热的。手在热水里泡着，有点烫，我没关。热气扑到脸上，眼镜蒙了一层雾。

客厅里老周忽然说：“这个电视剧里男的跟女的分居了。”

“嗯。”

“你说这编剧，动不动就分居。”

“嗯。”

“其实两个人过久了，谁没点事。分居能解决什么。”

他在自言自语。我关了水，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眼镜上的雾还没散，我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有一小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我把眼镜戴回去。厨房里灯管闪了一下，没灭。冰箱还在嗡嗡响。

我走回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找那个转业证。翻了两下，没找到，又把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有旧钢笔、半盒订书钉、一张儿子小学时候的奖状、一个坏了的发卡。没有转业证。我坐在床边想了半天，记不起来放哪了。

可能落在街道办了。也可能在包里。我去翻包，还是没有。又把昨天穿的外套口袋摸了一遍，空的。

算了。下个月去的时候再说。

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奖状有点卷边了，我用书压了一下。发卡是塑料的，粉色，掉了一颗珠子，儿子小时候在路边捡的，非要给我。我一直没扔，也没戴过。

老周进来了，要拿睡衣。他拉开衣柜门，翻了两下，回头看我。

“你找什么？”

“转业证。”

“你不是放抽屉里了？”

“没有。”

“那可能在你那个文件袋里。”

文件袋。我站起来，去书房找。他说的那个牛皮纸袋在书架最上层，抽出来，里面果然是转业证和几张表格。我把证拿出来，放回床头柜抽屉。他看了一眼，说：“我帮你找了半天。”

“找到了。”

他换了睡衣，躺下。我把灯关了，躺在他旁边。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天花板上晃过一道黄，又暗了。

“老周。”

“嗯？”

“你上个月给我的创可贴，还没用完。”

他顿了一下：“哪个创可贴？”

“就超市买的那盒。”

“哦。”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切菜切的。小口子。”

“你也不说。”

“有什么说的。”

他不说话了。过了两分钟，呼吸就重了。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纸片。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捏着。纸片棱角硌着手指，我把它展平，又折上，展平，又折上。折痕处越来越软，快要断了。

06

第二天早上，老周起得比我早。我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被子已经叠了，叠得不太整齐，一个角多出来。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我起来一看，他在煎鸡蛋。煤气灶上架着锅，油放多了，鸡蛋在油里炸着，边缘焦脆。他拿铲子翻了两次，铲碎了。

“你吃几个？”

“一个就行。”

他盛了一个给我，自己盘子里有两个。两个都碎了。他坐下来吃，咬得咔嚓咔嚓的。

我吃了两口。煎得有点老，边上苦了。我没说什么，把苦的那块咬掉吐在桌上。

吃完他要洗碗。我说我来，他说不用。他把碗放进水池，水开得大，溅了一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的水渍，拿手抹了一下，继续洗。碗在水流里碰得哐当响。

我回卧室换衣服。打开衣柜，看见他那件工装裤挂在最边上，裤腿还有没抻平的褶子。我把裤子拿下来重新叠了一遍，放在隔板上。隔板旁边有个旧铁盒，我顺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螺丝、一个断了的手表带、两根大头针。没什么。

把铁盒放回去。

老周在门口喊：“我走了。”

“嗯。”

门关上。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里面有灰尘在飘。我盯着那条光看，灰尘一上一下，浮着。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绿萝的黄叶子又多了两片。我拿剪刀把黄的剪了，剪下来的叶子搁在窗台上。花盆里的土干了，我拿杯子接了水浇了一点。水渗下去，土表面颜色变深了一点。

对面楼那个红裙子又挂出来了。这回没风，裙子垂着不动，像一块布。

我回屋，把昨天那条围裙从挂钩上拿下来。兜里的纸片还在，我摸出来，展平，看了一眼。然后打开灶台旁边的抽屉，把纸片放进去，和那些保修卡、旧收据、说明书放在一起。抽屉关上。

灶台缝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不过我没再去看。该做午饭了，冰箱里有豆角，有韭菜。韭菜昨天炒了还剩半把。我拿出来闻了闻，没坏。

开始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掐根，摘黄叶。厨房窗户外边，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一下一下的，声音弹上来。

我把择好的韭菜放进水池里，水开小了，一根一根地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