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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碰见过另一个自己吗?
我碰见过!
那天下午,海拉尔没风。
那个年月海拉尔的夏天没什么热可言,但那天我记得挺清楚的,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拉,里头是一件灰白色的T恤。那件外套是我爸从厂里拿的样品,胸口印着一个当时挺有名的家具牌子,袖口有点脏,我天天在外面疯跑,钻仓库堆里找纸箱子玩。
我是玩完了才往回走的。西库房那片地是个半废弃的物流园,说是物流园其实不像现在这种规整的货场,就是一大排连在一起的钢结构库房,顶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石棉瓦,下雨天叮当响。我家的作坊在中间那排,租了三个库眼,东边两个打通了放机器和木料,最西边那个隔出来当住的地方。
我推开住的那个库房的门,准确地说不是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门把手是焊上去的一截钢筋,冬天冰手夏天烫手,我一般是抬一下把手再往旁边拽。那天我拽开门往里走,一步跨进去,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屋里的光线,库房窗户小,下午阳光从西边那扇小窗斜着打进来,一道黄澄澄的光柱里全是飞尘,我就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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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拉尔西库房,那年夏天的午后
餐桌边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我平时坐的那个方向,脸朝门这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那个缸子我认识,是我妈在百货大楼买的,白底蓝边,底下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铁皮。他端缸子的姿势跟我一模一样,右手托着缸底,左手虚搭在缸沿上,指头微微蜷着,那是为了防止烫手,实际上缸子里头只是凉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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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铁皮门的一瞬间,屋里有个人
他抬起头来看见我。
我也看见了他。
时间像是被谁按了一下暂停键。我说的这个暂停不是形容词,是真真切切地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没了,空气也不流动了,就连光柱里那些粉尘都悬在原地。半秒,最多半秒,我和他同时反应过来了。
他那边的表情变化我看得一清二楚:先是嘴微微张开,眼神从茫然变成惊愕,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拖拽声。他站起来的同时双手往前推了一下,类似那种你别过来的姿势,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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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见我,我也看见了他
我这边也没好到哪去。我看见他站起来,看见他张嘴,看见他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动作,我喊了一声。到现在我都记不清自己喊的是什么,反正不是你是谁,也不是卧槽,就是一声完全没有意义的音节,像是嗓子自己发出来的。我喊完扭头就拽门,那扇铁皮门被我拽得咣当一声撞在门框上,我冲出去之后又反手拽了一把,把门甩上了。
然后我就蹲在外面。
西库房外面的地面是水泥抹的,年头久了到处是裂缝,缝里长出那种贴着地皮长的野草。我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水泥缝,看见一只蚂蚁从缝里爬出来,转了一圈又爬回去了。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白,心脏跳得特别快,快到我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呼呼的血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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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门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蹲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时间那会儿完全感知不到了。后来我慢慢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跺了两下脚,才转回身重新面对那扇铁皮门。
门关着的,跟我冲出来的时候一个样。
我犹豫了半天才伸手去拽门把手。拽开一条缝往里看,餐桌边上没人了,搪瓷缸子还在桌上,位置跟我冲出去之前看到的一样,就在桌子靠西那一侧,离桌边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椅子……椅子是歪的。准确地说椅子是被挪开过的,跟桌子之间的角度不是平时那种正对着的角度,而是斜着朝门外撇了一点,椅子腿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那种老式水泥地上的磨痕,很明显是刚蹭出来的。
屋里就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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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腿在地上蹭出的那道白印
那缸子里的水我后来端起来看了,满的,水面平静,没一点涟漪。我端着那个缸子站那儿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开始往回倒,往回倒我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出去干了什么,怎么回来的。
我想不起来。
我能记得那天早晨的事,我记得我妈在库房门口择豆角,择的是那种扁扁的油豆角,她把两头掐掉,再把侧面的筋撕下来,我蹲在旁边帮她掐了几根。然后我记得我出去玩了,去的是西库房后面那片空地,那儿有几个废弃的铁架子,我们有时候在那儿抓蚂蚱。但"我们"是谁?我记不清了,那会儿应该是有别的孩子跟我一起的,但我想不起那些孩子的脸,想不起我们玩了什么,想不起什么时候散的,想不起我是几点往回走的。
那天早晨之后、推开铁皮门之前,那整整一段时间的记忆全是黑的。就是一片彻底的空白,就像谁拿橡皮把那段从我的脑子里擦掉了。
后来我叫我妈进屋,我说妈你过来看看,我妈以为我闯了什么祸,擦着手从机器那边过来。我让她看那个椅子,看那个磨痕,说刚才有个人坐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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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记忆,像被橡皮擦掉了
我妈看了椅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伸手摸我额头,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说不是,我真看见一个人坐这儿,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妈没当回事,说别胡说八道,大白天的,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再后来我跟我爸也说了一次,我爸正在拿刨子推一块松木板,头都没抬,说你看花眼了,西库房这边光暗,你从外面进来眼睛一晃,看什么都能看出重影来。
我知道他们不信。
我也试着说服自己那是一个重影。
但重影不会把椅子挪开,重影不会在我喊的那一下也跟着站起来举手。重影不会有那张脸,那张我每天早上洗脸从镜子里看的那张脸,单眼皮,鼻尖微微往右偏一点,嘴角往下耷拉,眉骨有点高,是我自己的脸,连头发旋的方向都一模一样,左边额角有一个往前翘的发旋,我每天起床都要拿水压它,那个人额角也有一个。
那天晚上的饭我吃得特别安静,我妈以为我是在外面玩累了,还给我碗里多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嚼着那块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如果刚才那个是我,那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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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饭,我吃得特别安静
这件事过去好多年了。现在我跟人讲起来,像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有些细节一直没模糊过:那扇铁皮门拽开时的阻力,搪瓷缸子磕掉瓷的地方摸着有点扎手,椅子腿在地上蹭出来的那道白印子,还有我蹲在外面看蚂蚁爬进水泥缝时,太阳照在脖子后面那一小块皮肤的温热感。这些细节一直在。
而那天从早晨到推门之间的那段时间,永远消失了。
你说这个事儿怎么解释?
先别急着说平行宇宙,也别急着说什么高维空间。咱们先从我们熟悉的东西开始捋。
一、先从我们熟悉的东西开始捋
你在镜子里看过自己吧。每天都看。洗脸的时候,刮胡子或者涂面霜的时候。你看的时间长了有没有过那么一瞬间,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很陌生?你就盯着他的眼睛看,盯着那个瞳孔里的反光看,然后突然心里咯噔一下,那真的是我吗?
这其实有个正经名字,叫陌生化效应,在心理学上属于自我认知领域的一个现象。说的是当你长期持续注视自己的面部,大脑对面部特征的加工会出现一种短暂的解离,那些本来无比熟悉的五官突然被大脑当作陌生面孔来处理。这个效应在光照条件昏暗,周围环境安静的时候尤其容易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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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那张脸,突然变陌生
为什么?
因为大脑识别面孔是靠一个专门的区域来做的,这个区域叫梭状回面孔区。它处理别人的脸的时候效率很高,处理自己的脸反而是借道,我们对自己面孔的认知更多依赖前额叶的自我参照加工系统,而不是那个专门用来认别人的系统。
换句话说,你眼睛看见的自己和你大脑认知的自己,走的是两套路。平时这两套路配合得很好,让你觉得镜子里那个就是你。但当光线不对,或者你盯的时间太长,或者你脑子里那个自我参照系统稍微走神那么一丁点,两套路就对不上了。于是你看着"自己"的脸,却产生了一种这好像是别人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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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脸的两套路,走岔了
但请注意,我说的是好像是别人。这是一种类似错觉的东西,它不会让你真的看见自己从镜子里走出来坐在你对面吃饭喝水。
然而脑科学告诉我们,大脑的自我感,本来就比你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二、大脑的自我感,比你想象的脆弱得多
2007年,瑞典卡罗林斯卡医学院有一组神经科学家做了一个实验,具体做法是这样的:他们让受试者戴上VR眼镜,然后在受试者身后两米左右的位置架了一个摄像头,把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实时传输到VR眼镜里。换句话说,受试者看到的是自己背后两米处的视角,就好像他的眼睛长在了后脑勺两米远的地方。
然后研究人员拿一根小棍,去戳摄像头下面的空间。那根小棍并没有碰到受试者的身体,但是受试者通过VR眼镜看到那根棍子正在戳自己,因为摄像头看到的就是一个棍子伸向镜头。你猜受试者的反应是什么?
他们普遍报告说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戳了一下,而且有些人甚至能感觉到那个被戳的位置具体在哪,是左边肩胛骨还是右边肩胛骨。
这就是所谓的离体体验被人工制造出来的经典实验。大脑不需要你真的被戳到,它只需要视觉信息告诉它你的身体在那个位置被触碰了,它就能生成一种真切的,被触摸的体感。
这相当于你的自我感,也就是你对自己在哪里,是谁的感知,其实是可以被篡改的。大脑不像我们想的那样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我的坐标,它是在不断地接收各种感官信号,然后综合这些信号来实时计算我当前在哪里。
如果视觉信号告诉它你在两米之后,它就真的觉得你在两米之后。哪怕你的脚还踩在地上。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给我戴上那套VR装置,让我看见我自己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我的大脑会怎么处理这个画面?
它会觉得那个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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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眼睛长在身后两米处
因为你的眼睛看到了你,你的视觉信号告诉大脑那个人在那边,而你的本体感觉告诉你我站在这边,这两种信号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同时出现的,所以大脑不会混淆。但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视觉信号和本体感觉不同步,比如你看到的画面有零点几秒的延迟,或者画面角度刚好契合了你对自己身体的预期朝向,大脑就可能把那个画面里的你认成是你。
然后呢?
然后你的大脑就可能产生一种我同时在两个地方的错觉。不是你觉得那个人像我,而是你的认知系统会主动告诉你那个人就是我。
这个现象在神经科学上叫分身体验。2008年,还是瑞士的科学家,他们在实验室里成功让受试者产生了自己有一个分身站在身旁的幻觉。受试者能感觉到那个分身的触感,甚至觉得分身跟自己的情绪是同步的。
但这都是在实验室里用精密设备制造出来的效果。
那天下午在海拉尔西库房,我头上没戴VR眼镜。
那接下来就有一个更扎心的问题:就算大脑能制造另一个我的幻觉,它能不能在制造幻觉的同时,把一把椅子从桌子底下挪开?
椅子腿的水泥磨痕是真的。我亲手摸过那道印子,粗糙的,带一点粉末感,指甲划过去能感觉到那道沟。如果是幻觉,椅子为什么动了?
这个问题悬在那儿了。
我们再来看一个真实的数据。
三、记忆从来不是录像回放
2015年,伦敦大学学院的神经科学家做了一项针对记忆植入的研究。他们找来了一群志愿者,用非常简单的引导技巧,就让超过一半的志愿者回忆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商场里走丢的经历。问题是,这群志愿者里有一部分人实际上从来没在商场走丢过。研究人员通过跟他们的父母确认,确认了那些人的童年里根本不存在这件事。
但这些志愿者回忆起来的时候,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记得自己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有人记得商场地板上贴的是什么花纹的瓷砖,有人甚至记得当时广播里放的是什么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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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真的以为那些事发生过
他们真的以为那些事发生过。
这就是想象膨胀效应,简单说就是:当你反复想象一个场景,这个场景在记忆系统里留下的痕迹会越来越真实,真实到大脑分不清它到底是发生过的事,还是仅仅被你想过很多次的事。
大脑有一个很要命的特点:它在存储记忆的时候,不标注这来自真实经历还是这来自想象。所有信息进了脑子,都被打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视觉碎片,听觉碎片,触觉碎片,情绪碎片,然后被分散存储在不同的脑区。当你回忆一件事的时候,大脑做的其实是重新拼图:它把这些碎片从不同地方调出来,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在这个拼图过程里,如果某个碎片缺失了,比如当时的触感记不清了,大脑会自动用别的碎片来填补。用什么填?用你在别的场景里经历过的类似的触感,甚至用你想象过的触感。大脑不挑,它只在乎拼出来的画面看起来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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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不是回放,而是重新拼图
所以记忆从来不是录像回放。记忆每一刻都在被改写。
如果按照这个理论往回套我的经历,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那天下午我可能真的只是回家喝了口水,坐在餐桌边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外面有人喊我,又跑出去了。后来我再次回来,看见那把椅子歪了,搪瓷缸子放的位置不对,脑子里那个拼图系统为了解释这些反常,就地取材编了一个我看见另一个自己的画面。
至于那段空白,是因为我的大脑在编这个故事的时候,把原始的那个喝水-离开的过程给覆盖掉了。
这个解释有一个非常坚实的理论基础,记忆重构理论,在认知科学界,它基本上已经是一门显学了。有大量的实验能证明,人类记忆的准确率比你想象的低得多。在一些经典实验中,研究人员给受试者看一段交通事故的视频,然后用不同措辞提问:车撞在一起的时候速度大概多快?和车碰在一起的时候速度大概多快?就这一个词的差异,受试者回忆出来的车速能差出将近一倍,而且他们还都坚信自己记得是对的。
所以你说我那天是不是真的看见了另一个我?从记忆重构的角度看,大概率是没看见,但脑子以为看见了。
椅子怎么解释?椅子是我自己挪开的,但我忘了。
记忆空白怎么解释?空白是大脑编完新记忆之后把旧材料删了,像电脑剪贴板一样,粘完就覆盖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特别科学。
但它有一个问题。
我把这个事儿讲给我一个学心理学的朋友听的时候,他也给我复述了一遍上面那套记忆重构的理论。我听完之后没吭声。他以为我接受了。然后我问他一个问题。
我说:那天我从外面跑回去叫我妈来看,我妈进屋之前,我第一反应是去看那把椅子。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他说看见了磨痕。
我说对。我看见椅子腿在地面上的磨痕,那个磨痕的方向是从桌子底下往外斜着拖出来的方向。也就是说,如果是我自己坐在那儿然后起来把椅子推开了,那个磨痕的方向应该跟我站起来的方向一致,我平时站起来是习惯往右边退椅子,所以磨痕应该是一条往右后方的弧线。
但我看见的那道磨痕,是往左前方的。
我站在餐桌边上,面朝桌子,那个磨痕的方向是朝我的左前方。如果是我自己站起来退开椅子,椅子应该往我的右后方走。那道磨痕的方向是相反的,好像坐在椅子上的人站起来之后,是朝我迎过来的。
这个方向差异,记忆重构解释不了。因为记忆重构只是在拼画面,它不会在水泥地上凭空给你造出一道物理痕迹。那道痕迹就在那儿,我摸过,方向我确认过,至今记得。
记忆重构可以解释我看见什么,我感觉什么,我记得什么。它解释不了一把椅子被从相反方向拖开的物理事实。
除非我那天下午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坐姿是背对着门,面对着墙的。但我前面说过,那个人是面向门的,脸朝外,所以他站起来退椅子,椅子应该是往门的方向移动,也就是我后来看到的那个方向。
也就是说,如果那不是一个幻觉,如果那真的是一个人坐在那儿,那他站起来退开椅子的方向,刚好跟我看到的那道磨痕吻合。
而记忆重构理论说那是你自己做的但你忘了,那我自己做的动作应该是跟我自己的习惯一致,而不是跟我看到的那个人的视角一致。
你注意这里有一个细节交叉验证的问题。
我们换一种思路。
四、换一条路:感官同步问题
这不是记忆问题,这是感官同步问题。
你闭上眼睛拍一下自己的手背。能感觉到拍的那一下吧?你的手被碰到了,同时你的手也碰到了另一只手。这个感受很明确,你知道那是你自己在拍自己。因为你的运动指令提前发出了,你的大脑在动手之前就已经预知了接下来会有什么触感,所以当你真的感觉到那个触感的时候,大脑给它打了一个标签自己人。
但如果有人从背后偷偷拍了你一下肩膀呢?你的运动系统没有发出过任何指令,所以那个触感来了以后,大脑马上会标记外部刺激,你会吓一跳,会回头。
这个自我/非我的区分,靠的是一种叫前向模型的神经机制。简单说,你的大脑在你做出任何一个动作之前,都会先模拟一遍这个动作会带来什么感觉。如果后来的实际感觉跟模拟的感觉对得上,大脑就忽略它;如果对不上,大脑就报警。
这种机制保证了你能清楚地知道这是我自己在动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动我。
那如果这个机制出了问题呢?
有一种罕见的精神症状叫躯体失认,患者会否认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属于自己。有的患者能正常使用自己的左手,但坚称这是别人的手。你让他用左手拿杯子,他拿了,但你问他,谁的手在拿杯子,他说不知道,可能是护士的。这不是开玩笑,这是真实的临床案例,通常由顶叶区域的脑损伤引起。
再往前推一步:如果这种自我归属的判断出了更大的偏差,比如整个自己的归属都出了错,会怎么样?
你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做事情。
有一种更罕见的症状叫人影症,患者会持续感觉到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后或身侧,那个人影会模仿自己的动作,有时候影子的动作甚至比自己快一点点,让患者觉得自己在被引领。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那个病例我在前面提过一次,那个患者在电极刺激下不仅感觉身后有人,还描述那个影子会主动帮她系鞋带,扶杯子。她是癫痫患者,脑部手术时医生顺便做了皮层电刺激,刺激区域是左侧颞顶联合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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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个人,模仿你的动作
颞顶联合区是干什么的?它负责整合来自不同感官的信息,构建出一个我的身体在空间中的位置的三维地图。如果这个区域被干扰,你的身体地图就会出现重影。
这个区被电一激,我的坐标就分裂了。
所以理论上讲,只要颞顶联合区的神经活动出现短暂的异常放电,一个人完全有可能感觉到自己分裂成了两个,或者看见另一个自己在旁边做事。
但我那天的情况不是感觉身后有人。我是实打实地看见一个人坐在那儿,而且他看见我了,还吓到了。如果我仅仅是一次颞顶联合区的异常放电,那我看到的现象应该是我自己的影像在模仿我的动作,而不是一个跟我同步反应的独立个体。
他跟我的反应是同步的,我愣半秒,他也愣半秒;我喊,他也出声;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但他站起来的动作比我快了一点点,因为他先动的手,我后喊的。那个时间差虽然很短,但我记得很清楚:他看见我张嘴之后才往后靠的。
也就是说,他是在响应我。如果是我大脑产生的幻觉,幻觉应该跟着我的节奏走;可那天那个我有自己的节奏,他在我动作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这就像什么?这就像两个人同时进入一个房间,发现对方都坐在对方的位置上。
现在我们把所有东西摆在桌面上。
五、摆在桌面上的四条证据
证据一
我亲眼看见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坐在餐桌旁。他看见我之后有独立的应激反应,他的动作时间线跟我不同步。
证据二
椅子被挪开了,方向跟他站起来的方向一致,跟我平时的习惯相反。
证据三
我有一段完整的记忆空白,从当天早晨出门到推门回家之间的时间彻底消失了,就像从硬盘上被删除了一样。
证据四
我后来在屋里没有发现任何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门窗都是完好的,没有其他出口。如果那是一个真实的人,他在我跑出去叫人的那几分钟内彻底消失了,而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些证据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可以用某个已知的现象来解释:记忆空白可以用记忆重构解释,看见自己可以用颞顶联合区异常解释,椅子挪动可以用我自己忘了解释。但所有证据放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一个单一的解释能同时覆盖全部。
记忆重构解释不了椅子的方向。颞顶联合区异常解释不了独立的时间线。幻觉解释不了我为啥会吓到蹲外面缓了十几分钟,如果那只是大脑编的,那我的恐惧是哪来的?恐惧是对外部威胁的反应,大脑自己给自己编一个威胁然后自己害怕,这在神经生物学上说不通,因为恐惧是需要激活杏仁核的,而杏仁核不会对自己编的假信号产生同等强度的反应。
那么,有没有一种解释,可以同时覆盖以上全部?
六、唯一能同时覆盖全部证据的框架
有。
那就是数据复制。
我们打一个最生活化的比方。
你有一个手机。你手机里有一张照片。你把这张照片复制了一份,粘贴到另一个文件夹里。现在你有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像素,颜色,文件大小完全一样。你打开第一张看,觉得没问题,又打开第二张看,也没问题。两个文件之间没有任何差别。
但如果这两个文件被同时运行了呢?
比如你有一个程序,它同一时间只能运行一个实例。但现在操作系统出了bug,你双击图标的时候系统启动了两次,两个一模一样的进程同时在内存里跑。这两个进程各自占着各自的资源,各自处理各自的数据,但它们从源代码的角度看是一模一样的。
你在任务管理器里看见两个相同的进程名。你试图关掉一个,鼠标点过去的时候,另一个突然弹窗报错。
那天下午如果发生了什么呢?
如果我不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实体,而是一段运行中的数据,一个包含了全部记忆,性格,身体感知模式的用户态进程,那么当系统出了某个微小故障,这个进程被复制了一份呢?
复制品A和复制品B在复制的那一瞬间是完全相同的。它们有相同的记忆,相同的习惯,相同的反应模式。但它们被同时加载到了同一个物理环境里,一个坐在餐桌边喝水,一个从外面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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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一模一样的进程,同时运行
当它们看见彼此的时候,两份进程都检测到了自己的存在,但自己不应该出现在那个位置。于是两份进程同时产生了冲突。那份坐在餐桌边的进程看见门被推开,另一个自己走进来,它的冲突反应是后仰举手。那份从外面进来的进程看见餐桌边坐着自己,它的冲突反应是喊出声然后逃跑。
两套进程在冲突之后各自执行了避险策略。坐在餐桌边的那份,在我跑出去叫人之后,它可能也跑了,或者被系统回收了,如果你更愿意用技术词汇的话,叫进程终止。
而我那份,因为作为观察者继续存在,所以系统为了消除不一致性,把导致冲突的那段日志删除了,就是我那天上午出门之后,推门之前的全部记忆。删除理由是这段数据与其他数据存在不可调和冲突。
这就解释了所有证据。
复制:解释了为什么两张脸完全相同,连发旋都一样。
独立响应时间线:解释了为什么他比我先动,因为他也在实时处理另一个自己突然出现这个冲突。
椅子挪动方向:解释了他站起来的方向是朝向我,因为他的进程在那个瞬间把我标记为外部实体,做出了防御性位移。
记忆空白:解释了系统为维护数据一致性执行了局部回滚。
恐惧:解释了这是真实的外部感知冲突,不是一个内部幻觉,杏仁核的激活是合理反应。
那天下午在西库房发生的事情,如果按照这个框架来理解,就变成了一次极其罕见,极其短暂的现实系统故障。
我亲眼看见了一次系统崩溃的现场。
而你问我信不信这个?
我是一个挺唯物的人。我从小在木屑和油漆味里长大,看的是我爸用刨子刨出卷曲的刨花,在砂纸上把一块毛糙的木板打磨到能映出人影。那种物理的劳动,物理的触感,每一件家具从粗糙木料变成光滑成品的过程,让我天然相信实体的,可触摸的东西。
所以我讲这个数据复制的理论,不是在说我信了。我只是在说,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同时解释所有证据的框架。
而且这个框架不是我自己瞎编的。它跟当前物理学和哲学里一个正经讨论了很多年的假说完全对应。
牛津大学的尼克·博斯特罗姆在2003年发过一篇论文,他的论证过程不复杂:如果人类文明没有在抵达后人类阶段之前自我毁灭,那人类一定会发展出两种技术,一个是足够强大的算力,能模拟出极其逼真的虚拟世界;另一个是脑机接口,能把意识上传到虚拟环境中。一旦这两项技术成熟,人类就会开始大规模地运行祖先模拟,也就是把过去某个历史时期,甚至整个宇宙演化史放进超级计算机里重新跑一遍。
在那种情况下,被模拟出来的意识体的数量,会远远超过原始生物意识的数量。比例可能是一比十亿,一比万亿。所以随便挑一个意识出来问你是模拟的还是真实的,概率上他几乎一定是模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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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宇宙只是一台超级计算机
这篇论文后来被无数人引用,辩论,批判。有人认为博斯特罗姆的推导有逻辑漏洞,有人从物理学角度找模拟世界的特征签名。2020年,麻省理工学院有个物理学家叫蔡森,他在一篇论文里提了一个具体可检验的方案:他说如果宇宙是被模拟的,那模拟器为了节省算力,大概率会采用一种叫粗粒化的渲染方式,离观察者越远的地方,物理规则越粗糙,精度越低。这种距离越远越模糊的特征,在真实的物理世界是不应该出现的,因为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律是均匀的。所以只要我们在宇宙射线或者遥远星系的运动规律里找到距离越远精度越低的证据,就相当于找到了我们活在模拟里的实锤。
蔡森那篇论文发在arXiv上,同行评审还没过,但这个研究方向是被正经物理学期刊接受讨论的。
也就是说,一个世界顶级物理学家,在用实打实的物理手段,寻找我们这个宇宙是人造的证据。
如果你觉得这已经够疯狂了,那我再给你说一个你自己就能观察到的现象。
你看过量子力学的双缝实验吧?一个电子穿过两条缝的时候,如果你不去观测它,它就同时穿过两条缝,在后面的屏幕上留下干涉条纹;但如果你在缝口装一个探测器去看它,它就老老实实只穿过一条缝,干涉条纹就消失了。
这个实验被物理学界重复了无数次,每次都一样。电子知道你在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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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知道你在看它
你小时候玩过电子游戏吗?那种3D开放世界游戏。你站在一个山坡上,远处的山是模糊的,树是几个简单的多边形,但你往那个方向走,走到一定距离的时候,远处的山突然变得清晰,树上长出了叶子。这叫视锥剔除和细节层次渲染,你看不到的地方不渲染,看到的地方才精算。
双缝实验里的那个电子,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同时穿过两条缝,你一看它它就确定只走一条,这不就是观察者触发了渲染吗?
你盯着月亮,月亮是圆的。你低头刷手机,月亮在你不在看它的时候,它还圆吗?
按照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解释,它不圆。它在你观测之前是一种概率云,你一看,概率塌缩,月亮变圆。
这不就是按需渲染吗?
你可能觉得我在拿物理段子吓人。但请你认真想想,就三秒钟。
你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看见窗帘,看见阳光,这一切都在。你闭上眼睛,它们还在吗?你怎么证明它们还在?你只能证明你闭上眼睛的时候它们在你的记忆里还在,但记忆也是数据,对吧?
这个逻辑推下去就没有底了。
我讲了我那次经历之后,很多人跟我说过类似的事。有人说在半夜醒来看见自己站在床尾,有人说在商场试衣间里看见镜子里两个自己表情不同步,有人说在高速上开车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个人坐在后座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没把这些当灵异故事听。
我每次都问同一个问题:你发现那个异常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被移动过?有没有一把椅子不是原来的角度?有没有一个杯子不在原来的位置?
大部分人回答没有。
这就对了。如果那些是幻觉,它们不会留下物理痕迹。如果那些是系统故障,它们会。
我那天留下了一道水泥地上的磨痕。
那就是一个错误报告。
现在再回到那年海拉尔下午。
那扇铁皮门我后来用了很长时间。家具厂在西库房一直开到2000年前后才搬走。那扇门每天拽,每天拽,门把手那截钢筋被磨得锃亮,但门还是那扇门,门框还是那个门框,门框底下的水泥地面上的那道椅子磨痕,慢慢就被踩脏了,磨平了,看不清了。后来那块地方堆了一摞密度板,再后来搬走的时候,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了。
但我脑子里那道痕一直在。
我不怕这段记忆。我甚至有点感激它,因为它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留了一种奇怪的视角:我会在特别普通的生活瞬间里停下来,问自己一句特别古怪的话。
比如我在厨房倒水喝,杯子放到嘴边还没喝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这一刻,有没有另一个视角,正在看着我?
或者我坐在公交车上,看见路边有个人跟我穿一样的衣服,我会多看一眼,然后心里想:如果那个人转过头来长着我的脸,我应该喊他还是应该跑?
这种想法没有困扰我,它只是在那儿。
像一个已知但不常打开的文件夹。
你问我有没有跟家人确认过具体是哪一年?
我后来确实问了。
前两年回老家,吃饭的时候我提了一嘴,问我妈: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海拉尔西库房那会儿,我有一回说在屋里看见一个人,跟我长得一样。
我妈正往杯子里倒酒,听了这话把酒瓶放下,看了我一眼,说:记得。那天你脸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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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是因为我不能信
我说:你当时不是不信吗?
我妈说:我不信是因为我不能信。你爸那阵子刚接了一批活儿,晚上干到一两点,白天还要送货。我要是跟你说妈也觉得不对劲,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我愣住了。
我说:你什么意思?你当时也看见了什么?
我妈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吃饭。菜凉了。
那一顿饭后面谁也没再提这事儿。
后来我单独问我爸,我爸的反应更简单,他正拿砂纸打磨一把椅子背,听我说完,停下来把手上的木粉拍了拍,说:那会儿咱们家那排库房西头,以前是邮局的货物转运站,再早之前是什么我不知道。那块地,住着的人来来去去的,有些影子留下来了,也正常。
我爸一辈子做木匠活,手上有老茧,说话从来不打弯。他说的影子是哪个意思,我没追问。
我跟我弟也聊过。我弟比我小几岁,那阵子他在院子里玩小滑车,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但他跟我说了另一件事:他说有一天傍晚他在库房外面的空地上玩,看见西边那排库房的窗户里亮着灯,他以为是爸妈还在加班,跑过去一看,那排库房是空的,锁着的,压根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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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地,有些影子留下来了
他说他当时没觉得怕,只是站在窗户外面看了一会儿,里面确实有光,但是那种暗黄暗黄的,像老式的白炽灯透过脏玻璃发出来的光。他趴窗户上往里看,看见一个桌子,桌子上好像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我说:你看清了?
他说:看不清。窗户上有灰。
我跟我弟确认了时间,他说大概是96年还是97年,秋天。
那年秋天我确实是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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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着的库房里,亮着一盏灯
海拉尔那个地方,纬度很高,秋天来得早,九月份就开始凉了。下午三四点钟太阳就往西斜了,照进库房的阳光拉得很长。如果那天下午我推门进屋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多,那么那个光线角度、那道在灰尘里打滚的光柱、那个半明半暗的室内,一切就都吻合。
我们兄弟俩端着饭碗在饭桌上拼凑这些时间线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剁饺子馅,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一口一个准节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如果我妈当时真的觉得不对劲,如果她那天也看见了什么但没跟我说,如果我爸说的影子留下来不是随口一句安慰,如果我弟看见的西边库房的灯和搪瓷缸子不是他小孩的幻想。
那那天下午发生的事,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经历的事。
但我也在想另一个可能:这些确认,可能都是我的大脑在帮我补齐故事。
我妈可能只是随口说的脸煞白,被我解读成了她也知道点什么。
我爸说的影子留下来可能就是一个木匠随口说的闲话。
我弟看见的灯和搪瓷缸子,可能只是隔壁仓库的反射光,他小孩的眼睛看岔了。
这些我都想过。
我没办法证明那天下午的真实性,同样也没办法证伪。那段记忆就卡在那儿了,不扩大也不缩小,每年想起来一两次,每次想起来细节都一样。
但这篇内容讲到现在,我想说的核心其实不是你们要信我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你把世界想象成一堆数据。
七、如果世界只是一堆数据
如果我们的意识,记忆,性格,情感,都是某个巨大的计算系统里跑着的进程。那我这个概念的本质是什么?
它可能只是一个持续的读写操作。
你今天早上醒来,读入了昨天的记忆,写入了当下的感知,在这个读写循环中产生了一个连续的自我假象。如果这个读写循环被打断一毫秒,或者被复制了一份,你的自我感就会出现裂痕。
那天下午在海拉尔西库房,那个坐在餐桌边的我,他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我。他也有一整个早晨的记忆,也有父母,也有那个家具作坊,也有一件袖口脏了的蓝色外套。他也记得自己上午干了什么,但我不知道他记得的是什么,因为他的记忆跟我的记忆可能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就分岔了。
我们在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间坐标上,各自运行着各自的那一套我是谁的数据包。我们互相看见了对方,互相吓了一跳,然后其中一个被系统回收了,另一个,就是我,带着这个冲突继续跑了二十多年。
你说那个我去了哪里?
如果真的是进程被终止了,那他的意识在终止的瞬间就没了。他不会记得那天下午后面发生了什么,因为他没有了后面。他存在过的证据只剩下那把歪着的椅子和一道水泥地上的磨痕。
然后那道磨痕也消失了。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也在某个午后推开一扇普通的门,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人,那个人长着你的脸。
我建议你做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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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痕我摸了三遍,确认了三次
八、下次推开门,请你做三件事
第一别跑。你跑了,你就会跟我一样,带着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疑惑过完剩下的日子。站那儿,看清楚,看仔细,看他是不是也在看你,看他跟你的反应是不是同步。
第二记住你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你站在哪个位置,他坐在哪个位置,你和他的相对角度是多少。这道几何关系是破解的关键,因为如果那是系统故障,你们俩的位置坐标就是你唯一的物证。
第三看完之后,低头找一道痕迹。椅子腿的磨痕、桌面上被碰歪的杯子、地面上一个不可能是你踩出来的脚印。找到它。那是这个世界给你留下的唯一一封回信。
而如果什么都没找到,没有痕迹,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那你就当自己看花了眼吧。因为真正的故障,一定会留下日志。
我那天找到了一道椅子腿的磨痕。方向不对,角度不对,不是我习惯的动作能蹭出来的。那道痕我摸了三遍,确认了三次,最后它被磨平了。但它在过。
所以我现在把这个事儿讲出来,不是为了吓唬谁。
是告诉你: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比你想象的薄那么一层。
薄到某天下午,一个初中生推开门,就能看见自己的后脑勺。
那扇门我后来拽了无数遍。
每一次拽开的时候,心里都有一闪而过的念头,万一呢?
万一今天再看见一次呢。
但再也没有了。那件事只发生了一次,像一个永远无法复现的bug,在系统日志里躺成一个孤例。
我有时候想,也许那个下午就是整个系统里最小的一次波动,微小到没人注意,只有我这个当事进程记住了。记住不是因为我多特别,只是因为我是那个被保留的版本,那个被选择继续运行的实例。
另一个版本呢?
他大概在终止的那一刻,什么都不知道了。
快三十年了,我有时候会想起他端着我家的搪瓷缸子看着我那个表情,跟我一模一样的惊愕。那个表情是我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的表情,但在那天下午,它第一次被我从一个外部视角看到了。
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
不是从镜子里,不是从照片里,是从另一个人的脸上。
如果你看到这儿了,我想问你一个事儿。
假如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是一个模拟程序里的数据。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爱的人,你讨厌的人,都是同一套源代码的不同实例。那你会怎么过明天早上?
你会不会在刷牙的时候,多看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另外,如果你的浏览器里还挂着别的页面,关了吧。有些问题不看不想,日子照过。但如果像我一样看了一眼,那就再也回不去那个不知道的状态了。
这大概就是那天下午那扇铁皮门对我做的最狠的一件事。
它让我再也没法百分百地相信只有我一个。
也让我每次坐在餐桌边端起杯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门口。
万一有人推门进来呢。
以上就是本期的全部内容。
我是夜墨,我们下期再会!
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碰见过另一个自己?
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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