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亮了。屏幕上那个名字我认识,上个月在老年活动中心的交谊舞班上认识的,跳了两支舞,加了我微信。她发的是语音,五十多秒。我没点开。不用点开我也知道内容。先是问我吃饭没有,再说天气凉了记得加衣服,最后一定会绕到那个话题上——她最近看中一个理财产品,差点钱,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投。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过了两分钟,又亮了。
我今年七十二。说老实话,到这个岁数,身体还行,血压有点高,膝盖不太好,别的没大毛病。老伴走了九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待三天。我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室,退休金够花,手里还攥着点积蓄。不算多,但在我们这个小城市,够让一些人眼睛发亮。
我不傻。我清楚得很。
那些打电话的女人,约我喝茶的女人,在公园里跟我“偶遇”的女人,她们看我的眼神我太熟悉了。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男人,是看一张存折。她们笑的时候眼角堆起来的褶子,跟我存折上的数字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
上个月有个女人,姓周,五十八岁,退休小学老师。我们在超市认识的,她推着购物车撞了我一下,连声道歉,帮我捡掉在地上的两盒降压药。然后聊起来了。她说她老公死了六年,女儿在国外,一个人住。我心想,跟我差不多。聊了二十分钟,加了微信。第二天她就发消息,说炖了汤,一个人喝不完,问我要不要过去。我没去。第三天她又发,说买了一件衬衫,觉得我穿肯定好看。我还是没去。第四天她直接打电话,说想跟我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我说,咱俩才认识四天。
她说,这个年纪了,看对眼就行,还等什么。
我说,你看上我什么了。
她顿了一下,说,你人实在。
我笑了。我实在?我连你家住哪个小区都不知道,你就知道我实在?你是看我穿的鞋实在吧,那双鞋八百多,我儿子买的。你是看我戴的表实在吧,那块表是我老伴留下的,值不了几个钱,但看着像回事。你是看我推的购物车里那两盒降压药实在吧,进口的,一盒三百多。
挂了电话,我把她删了。
后来听人说,她同时跟三个老头在聊。那三个老头,一个比我大两岁,一个比我小三岁,还有一个刚退休的,六十一。她跟每个都说了一样的话,炖了汤,买了衬衫,想搭伙过日子。那三个老头里,有两个已经给她转过钱了。一个转了五千,一个转了一万二。
我听完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幸好。
但“幸好”这两个字,听起来怎么那么不是滋味。
我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俩也吵架。为鸡毛蒜皮的事,为儿子的事,为钱的事。她管钱管得紧,我每个月工资上交,留三百块零花。那时候我烦她,觉得她抠门,买个菜都要跟小贩磨半天。现在她不在了,我反而觉得那种抠门踏实。她抠的是我们的钱,不是别人的钱。她磨小贩,是为了让我和儿子吃得好一点。
现在这些女人不抠门。她们大方得很。请我喝茶,请我吃饭,抢着买单。有一次一个女的请我吃火锅,点了一桌子菜,花了四百多。我过意不去,说下次我请。她说不用,说跟我在一起开心,花点钱算什么。我看着她笑,心里在算账。四百多,如果她打算从我这里拿走四万,这笔投资回报率是百分之九千。划算。太划算了。
我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坏了?
可能吧。但我这个岁数,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警惕的。刚退休那会儿,我也觉得,人老了,找个伴,说说话,互相搀扶着走完最后一段路,挺好。后来发现,想找伴的人很多,但每个人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精。
有个女人,六十三岁,退休护士。我们处了三个月。她对我很好,给我织围巾,包饺子送到我家,陪我去医院复查。我真的以为,这次可能不一样。直到有一天,她“不经意”地提起,说她儿子要买房,首付差三十万。她说她不是问我要钱,就是跟我商量,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我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我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她说,你不是还有存款吗,先借我儿子周转一下,等房子下来就还你。
我没接话。第二天她再来,带了一盒饺子。我让她把饺子带回去了。
她走后,我把她织的围巾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那条围巾我一次没戴过。不是不喜欢,是不敢。我怕戴习惯了,摘不下来。
你说我冷血也好,说我多疑也好。我只知道,我老伴给我织过一件毛衣,穿了十五年,袖口磨破了还舍不得扔。那件毛衣花了她两个月时间,没问我要过一分钱。
现在这条围巾,织得确实好看,针脚细密。但我总觉得,每一针里都藏着一个数字。
我儿子打电话回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爸,你找个伴吧,我不反对。我说,找什么伴,我一个人清静。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你一年回来三天,不放心又能怎样。
他不说话了。
我也没再说什么。我知道他忙,深圳那地方,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不怪他。但我也没法告诉他,你爸现在成了香饽饽,天天有人约。那些女人比你妈当年对我还热情。你妈当年跟我谈恋爱,还端着架子,让我追了半年。现在这些女人,认识三天就敢说“搭伙过日子”,认识一周就敢提“资金周转”。
时代不一样了。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太落伍了。也许人家就是真心实意想找个伴,是我把人想歪了。可每次我这么想,就会冒出另一件事来打脸。
上个月,一个六十七岁的男人,我们小区的,突发脑梗住院。他有个女朋友,处了两年,天天在小区里散步,手拉手,甜得很。结果他住院第三天,那女的就搬走了。搬走的时候,把他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带走了。一台电视,一个按摩椅,还有他抽屉里的一万块现金。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报警。警察找到那女的,她说那些东西是老头送给她的。有转账记录吗?没有。有字据吗?没有。警察也没办法。
那老头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半身不遂。他儿子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嘴歪着,说不出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许他想说,他早就知道。也许他想说,他没想到。
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坐了很久。那天风挺大,吹得树叶哗哗响。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我戒烟十年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抽。
回家路上,我经过一家银行。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在发理财传单。他看见我,眼睛一亮,迎上来喊,大爷,看看我们的养老理财,年化收益五个点。我摆摆手,走了。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小伙子已经在招呼另一个老头了。那老头头发全白,佝着背,拿着传单,看得认真。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这世上,想从老人身上刮钱的人,比想陪老人走完最后一段路的人,多得多。
这话不好听。但它是真的。
我不是说所有接近我的女人都是骗子。肯定有真心的。但问题在于,我分不清。我七十二岁了,没有那个精力去分辨了。就像在一筐苹果里,有几个是烂的,但你看不出来。你只能把整筐苹果都倒掉。可惜吗?可惜。但总比吃到一个烂的强。
我老伴走的那天,医院走廊里很安静。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她的医保卡。护士走过来,跟我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只记得她手背上插着针管,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别乱花钱。
我当时觉得她啰嗦。人都这样了,还惦记钱。现在我才明白,她惦记的不是钱。她惦记的是我。她怕她走了以后,我被人骗,被人哄,把咱俩一辈子攒下的那点钱糟蹋了。
她比我聪明。她早就看透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现在有个女人,不图我的钱,就图我这个人,图我陪她说话,图我帮她修个水管,图我冬天给她暖个被窝,我愿意吗?
我愿意。
可这样的人,在哪呢?
也许有。也许就在那些打电话的女人中间。但我分不出来。我也不敢赌。赌输了,丢的不是钱,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信任。
前几天,又有一个女人加我微信。这次是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的。验证消息写的是:我是王姐介绍的,想认识你。
王姐?哪个王姐?我想了半天,想起来,是半年前在老年大学书法班上认识的。那个王姐,后来也跟我借过钱。借两万,说她女儿急用。我没借。她就把我拉黑了。
现在她又介绍人给我认识。
我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了拒绝。
拒绝之后,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声音。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的抹布。
水开了。我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我儿子寄回来的,说是好茶,一千多一斤。我喝不出来,跟我平时喝的三百块一斤的差不多。但儿子说好,我就喝。喝着喝着,我忽然笑了。
我笑我自己。七十二岁了,还在这琢磨女人到底图我什么。有什么好琢磨的。图钱也好,图人也好,不都是图点什么吗。我年轻的时候追我老伴,不也是图她好看,图她贤惠,图她给我生孩子。人活着,谁不图点什么呢。
问题是,图的东西,得对等。
我图你真心实意,你图我老有所依。可以。
我图你知冷知热,你图我房子存款。不行。
不是不行。是我不愿意。
就这么简单。
茶凉了。我喝了一口,苦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我拿起来一看,是那个姓周的女人。她换了个号码,发来一条消息:老哥,上次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炖了排骨汤,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送过去。
我没回。把短信删了。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里。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我坐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过了很久,我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那狗很小,毛茸茸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老太太跟在后面,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我老伴。她也喜欢狗。一直想养,但我不让。我说狗麻烦,要遛,要洗澡,要打疫苗。她说,那你以后遛。我说,我不遛。她就没再提。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不是个东西。
如果她现在还在,我天天陪她遛狗。遛多远都行。
可她不在了。
我回到屋里,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我没管,打开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我和老伴,在公园里,她靠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照片,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手机关掉,放回抽屉里。
然后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盒速冻饺子,是上个月那个退休护士送的。我一直没扔。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我拿出来,看了看日期,过期了。
我把饺子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空荡荡的,就这一盒饺子。它躺在那里,白色的盒子,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一个六十多岁的女嘉宾在台上说,她想找一个有责任心、有经济基础、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哭什么。哭我老伴,哭我自己,还是哭这个操蛋的世道。
可能都有吧。
电视里,那个女嘉宾还在说。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一个动物世界,一只老狮子趴在草原上,身边围着一群母狮子。解说员说,这只雄狮已经老了,它的领地和族群,随时可能被年轻的雄狮夺走。
我看着那只老狮子。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我想,我大概就是那只老狮子。
只不过,围着我的不是母狮子。是一群拿着计算器的女人。
她们按着按键,算着我还能活几年,算着我的房子值多少钱,算着我的存款够她们花多久。
而我,只能趴在这里,装睡。
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不装睡,我还能做什么。
难道真的去跟她们说,别算了,我比你们会算?
算了。
就这样吧。
我关掉电视,回到卧室,躺下来。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我闭上眼睛。
手机在抽屉里,静音。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它在震。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一颗老心脏,不甘心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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