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床睡第5年,老伴把退休金卡给了跳广场舞的刘姐,儿子结婚要用的8万她转手借给舞伴,我坐银行台阶上那张回单捏皱了
我今年62,退休整7年,在县城老轴承厂干了38年钳工,手上的茧子到现在都没褪干净。老伴比我小3岁,姓周,叫周桂兰,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门口的超市给人理货,理到55岁不干了,退休金一个月2680块。我一个月3920。两个人加起来6600,在县城过日子,不宽裕,但也饿不着。
我们住的是轴承厂的老家属院,6楼,没电梯,两室一厅,58个平方。1998年分的房,墙皮掉了好几回,我自己买涂料刷过两次。客厅摆一张折叠圆桌,四把椅子,其中一把腿是瘸的,垫了本2003年的黄页电话簿。卧室一张1米8的床,2016年换的,床垫是儿子在网上买的,说是什么记忆棉,睡上去软塌塌的,我腰不好,睡不惯,翻个身都费劲。
分床睡是从2019年冬天开始的。
那年我打呼噜打得厉害,她说我一晚上跟拉锯似的,她神经衰弱,一宿一宿睡不着。我说那我去小屋睡。小屋原来堆杂物,我收拾了三天,把旧缝纫机、两个腌菜坛子、一摞子旧报纸挪到阳台,支了张1米2的单人床,是我爹留下来的,铁架子,一翻身就吱呀响。
头一个月,她晚上还过来给我掖掖被角,说“老头子,委屈你了”。我说委屈啥,你睡好就行。后来就不来了。再后来,她晚上吃完饭就下楼,说是去广场走走,消消食。我说你去吧。那时候是2020年春天,刚解封没多久,广场上人不多。
她开始跳广场舞是2021年夏天的事。
先是跟楼下的张彩凤一块去,回来说“人家跳得真好看”。后来就自己买了个小音箱,红的,巴掌大,天天晚上7点准时下楼。我不拦她,人老了有个事干挺好,总比在家跟我大眼瞪小眼强。
刘姐是2021年秋天出现在广场上的。
我第一次见她是那年10月,天还没冷透,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广场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周桂兰在里头,旁边站个女的,穿件墨绿色针织衫,头发烫的小卷,手里拿着把红绸扇子,正教周桂兰转圈。周桂兰笨得很,转两圈就歪,那女的就扶她腰,说“姐,你脚底下别较劲,顺着劲儿走”。
那就是刘姐。刘秀芬。比我老伴大2岁,1959年的,以前在县剧团待过,后来剧团散了,去了文化馆,再后来文化馆也不要她了,就在家闲着。她男人2018年没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4个月。她有个闺女,嫁到市里了,一年回来一两趟。
刘姐住得不远,就在我们隔壁那条街,老县政府的家属楼,也是老房子,但她那房子是3楼,比我们强。
她跟周桂兰熟起来以后,来得就勤了。有时候下午来,两个人坐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声音放得老大。我嫌吵,就下楼去象棋摊那边坐着,看人家下,一看看到天黑。有时候刘姐晚上跳完舞也上来,喝口水,坐一会儿再走。我回屋的时候,她一般都在,我就点个头,说“刘姐来了”,她说“哎,老李回来了”,然后就接着跟周桂兰说话。
我对她没什么意见,也没什么好感。就是个伴儿,跟谁玩不是玩。
但有两件事,我当时觉得有点不对劲,也没往深里想。
头一件,是2022年刚开春的时候,我在阳台收拾东西,看见周桂兰的退休金卡搁在缝纫机抽屉里。那张卡是邮政的,绿色的,她一直自己收着,以前都是压在卧室五斗柜最底下那个抽屉的铁盒子里,那铁盒子还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红双喜的,漆掉了大半。怎么挪到阳台来了?我就随口问了一句,她说“放哪不是放,你别管”。我就没管。
第二件,是2022年夏天,儿子打电话回来说要买房。
儿子在省城,干装修设计的,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说要买房才能结婚。儿子说首付差8万,问我们能不能帮衬点。我说我跟你妈商量商量。挂了电话我跟周桂兰说,她当时在择豆角,头也没抬,说“知道了”。就这三个字。我说那咱凑凑?她说“再说吧”。
这一“再说”,就再也没说。
2023年3月,我去银行取钱,想给老家一个亲戚随份子,我堂弟家孙子满月。我拿我自己的退休金卡去取,顺便想看看周桂兰那张卡上还有多少钱——我们虽然分床睡,但钱一直是各管各的,她的卡她拿着,我的卡我拿着,家里开销谁碰上谁掏,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的。我寻思儿子买房是大事,她那卡上攒了这么多年,怎么也得有个十几万,我这边再拿点,凑8万应该不难。
我到银行,把两张卡都递给柜员,一张我的,一张她的。她的那张密码是我俩结婚纪念日,她告诉过我。
柜员刷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这张卡余额0”。
我说啥?她说“0,一分没有”。
我说你再看一遍。她又看了一遍,说“确实是0,最近一笔是2022年9月,转走了11万2”。
11万2。
那是她攒了多少年的退休金,我一笔一笔算过,从2015年她退下来,每个月2680,到2022年9月,7年多,就算花掉一些,也不该只剩个0。
我站在柜台前,手有点抖。柜员问我“还取吗”,我说取,取500。她把钱和回单递给我。那张回单是热敏纸的,窄窄一条,我捏在手里,走出银行大门,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凉。3月的风还硬,刮得脸疼。我把回单摊开看,上面就几行字:账户余额0.00,转出112,000.00,日期2022-09-15,收款账户刘芬。
刘芬。
我把那张回单捏皱了,捏成一个团,攥在手心里。坐了大概有20分钟,后来腿麻了,才站起来,慢慢走回家。
我没跟周桂兰吵。
我回去的时候她在厨房做饭,炒的芹菜,锅里滋啦滋啦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半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洗手吃饭”。我说好。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她问我今天怎么吃这么多,我说饿了。
我没提。我心想,她可能是借出去了,临时周转,回头就还了。刘姐那人看着不像赖账的。
我给自己找了半个月的理由。
半个月以后,儿子又打电话来,说“爸,那8万块钱……”我说你再等等,我跟你妈在凑。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屋里那张铁架子床上,吱呀吱呀响。我把那张皱巴巴的回单从裤兜里掏出来,抚平了,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把它叠好,夹在床头那本《钳工手册》里,第208页。
4月5号,清明。儿子回来了。
中午吃饭,桌上4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蛋,一个凉拌黄瓜,一个芹菜炒肉。周桂兰给儿子夹菜,说“瘦了”。儿子说“妈,钱的事……”周桂兰筷子停了一下,说“你急啥,我跟你爸在想办法”。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说:“桂兰,你那张卡上,那11万2,去哪了?”
桌上一下子静了。儿子看看我,看看她。周桂兰脸沉下来,说“你查我?”
我说:“我没查你。我去取钱,柜员说的。”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碗里还有半碗饭,米粒蹦出来几颗,掉在桌布上。
“那钱是我的退休金,”她说,“我攒的。”
我说:“我知道是你的。我问你借给谁了。”
她说:“借给刘姐了。她急用,她闺女那边出了点事,周转不开,说好了一年还。”
我说:“一年?去年9月借的,今天4月了,还了吗?”
她说:“她说再缓缓。”
我说:“那儿子这8万呢?”
她说:“儿子的事……再想办法。”
儿子在旁边说:“妈,那钱我不要了,我自己想办法。”
周桂兰突然就哭了,说:“我养你这么大,你就知道跟我要钱……”
那顿饭没吃完。儿子下午就走了。周桂兰在卧室没出来。我在客厅坐着,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喝了,喝完把瓶子搁桌上,去小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已经出门了。桌上有一碗粥,一个鸡蛋,凉的。我没吃。
这是我头一回跟她闹成这样。以前也吵,但都是嘴上吵两句,最多她摔个抹布,我闷头抽烟。这回不一样。这回是钱,是儿子的钱,是一个外人的钱。
5月,我找了刘姐。
我是专门去的,下午3点多,太阳挺大,我戴了个草帽,走了15分钟到她家楼下。她住3楼,我上去敲门,敲了半天她才开。穿件睡衣,头发乱着,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说“老李?”
我说:“刘姐,我跟你聊两句。”
她让我进屋。屋里挺乱,茶几上有瓜子皮,有药瓶子,有半碗泡面。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一个女的在唱。
我没坐,站在那说:“刘姐,那11万2,你啥时候能还?”
她脸一下白了,说:“老李,你听我说……”
我说:“我听着。”
她说:“钱……钱我拿去买理疗床了。那床3万8,又交了2万押金。剩下的……剩下的我花了。”
我说:“花了?”
她说:“我身体不好,血糖高,腿也不行,人家说那个床能治……我就……”
我站在那,手攥着草帽边,攥得指头都疼了。我说:“刘姐,那钱是我老伴的退休金,我儿子结婚等着用。你花之前,没想过人家要不要用?”
她哭了。说“我对不起你们”“我一定还”“我慢慢还”。
我说:“慢慢还是多慢?一个月还多少?”
她说:“我一个月退休金2300,去掉吃药、吃饭,能剩个几百……”
我说:“几百。11万2,你一个月还几百,你得还到哪辈子?”
她不说话了。
我走的时候,她把茶几上那半碗泡面端起来,又放下,说“老李,你别告诉桂兰我把钱花了,我跟她说的是周转,她会急的”。
我说:“她已经知道了。”
其实她不知道。是我说的。
我回到家,周桂兰在阳台上收衣服。我站在阳台门口,说:“我去找刘秀芬了。”
她手停了,一件衬衣掉在地上,她没捡。
我说:“钱她花了。买了理疗床,花了5万8,剩下的也花了。她一个月能还你几百。”
周桂兰慢慢蹲下去,把衬衣捡起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她没回头,说:“我借的时候她说是闺女急用。”
我说:“她骗你。”
她说:“她说一个月就还。”
我说:“她骗你。”
她说:“她说她拿命担保。”
我说:“她骗你。你拿命担保的人,她拿你的钱买了张床。”
她转过身,脸上没哭,就是白。她说:“那咋办?”
我说:“你说咋办?儿子那边8万,你这边11万2,你让我咋办?”
她说:“要不……要不咱先跟儿子说缓缓?”
我说:“你自己跟他说。”
她没打。她没脸打。
6月,儿子回来了,带了对象。对象姓陈,叫陈小敏,个子不高,圆脸,说话挺客气,进门就叫“叔叔阿姨”。周桂兰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吃饭的时候,陈小敏说:“叔叔阿姨,房子的事,我爸妈说首付他们出一半,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说:“不用,我们出。”
周桂兰看了我一眼。
我说:“8万,我出。下个月给你。”
儿子说:“爸,不用……”
我说:“我说出就出。”
那天晚上我去了老赵家。老赵是我工友,一个车间的,干了30年,住3楼。我找他借了3万。又找我堂弟借了2万。我自己卡上有3万2。凑了8万2。我给儿子转了8万,剩下2000留着过日子。
周桂兰不知道我借了钱。她问我钱哪来的,我说我攒的。她不信,但没再问。
7月,刘姐还了第一笔钱,500块。是周桂兰拿回来的,她把钱放在客厅桌上,说“刘姐还的”。我没吭声。那500块在桌上放了3天,没人动。后来周桂兰拿去买菜了。
8月,刘姐又还了300。
9月,没还。
10月,周桂兰在广场上跟刘姐吵了一架。是张彩凤后来跟我说的,说周桂兰指着刘姐鼻子说“你拿我的钱买床,你晚上睡得着?”刘姐说“我不是在还吗”。周桂兰说“你还到死也还不清”。刘姐说“那你想咋的”。周桂兰说“我不想咋的,我就是让你知道,你干的事缺德”。
张彩凤说,周桂兰吵完就走了,一路走一路抹眼泪。刘姐站在广场上,扇子掉在地上,也没捡。
从那以后,周桂兰不跳广场舞了。
她晚上不出门了。吃完饭就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大,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看完了就回屋睡觉。有时候我从小屋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屏幕上的人在吵架。我把电视关了,她醒了,看我一眼,说“你还没睡”,我说“睡了”,然后就各自回屋。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以前她还跟我说说超市里的事、张彩凤家的事。现在不说了。我问她“今天吃啥”,她说“随便”。我说“那我做”,她说“嗯”。我做了面条,她吃半碗,剩下的倒给楼下的流浪猫。
日子就这么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没话了。
11月,我体检,查出来血压高,160/100。大夫说“你得吃药了”。我拿了药,苯磺酸氨氯地平,一盒28片,一天一片。我放在小屋床头,跟那本《钳工手册》搁一块。
12月,冬至。周桂兰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她包饺子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她擀皮,我包。包到一半她说:“老李,那年分床,是我提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是嫌你打呼噜。”
我说:“那是为啥?”
她说:“我那时候睡不着,心里烦。纺织厂那帮姐妹,退休的退休,走的走,我没人说话。你天天上班,回来就吃饭睡觉,我跟你说啥你都嗯嗯啊啊。我那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我没说话。手里捏着一个饺子,捏了半天,捏成了一团。
她说:“后来刘姐来了,她跟我说话,她听我说。她说她男人死了以后她也是一个人,她懂我。”
我说:“那她懂你,她拿你钱?”
她把擀面杖放下了,说:“我知道我傻。”
我说:“你不是傻,你是……”
我没说出来。我不知道该说她是什么。是孤单?是糊涂?是被人哄了?都是,又都不全是。
那顿饺子我吃了20个,她吃了8个。剩下的冻在冰箱里,后来吃了好几顿。
今年3月,刘姐住院了。
是糖尿病并发症,脚上烂了一块,住进了县医院。周桂兰听张彩凤说的,回来跟我说:“刘姐住院了。”我说:“哦。”她说:“我去看看?”我说:“你想去就去。”
她去了。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兜橘子,说“刘姐给的”。我说“她咋样”。她说“不好,脚上烂了个洞,大夫说再不好可能要截”。
我没说话。她说:“她跟我说对不住我。”
我说:“她早该说。”
她说:“她哭了。”
我说:“她哭你钱了?”
周桂兰把橘子搁在桌上,回屋了。门关上了,没摔,就是轻轻关的。
4月,儿子打电话来说,陈小敏怀孕了。
周桂兰接的电话,接完在客厅坐了半天。我从小屋出来,看见她在那抹眼泪。我说“咋了”。她说“小敏怀上了”。我说“那是好事”。她说“嗯,好事”。然后她又说:“老李,那8万,咱得还给人家。”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卡上又攒了5000了,刘姐这个月还了200。”
我说:“200。”
她说:“她也不容易。”
我说:“谁容易?”
她不说话了。
5月,我把那张回单从《钳工手册》里拿出来,展平了,看了一遍。热敏纸上的字已经淡了,快看不清了。我把它夹回去,把书合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屋床上,听见隔壁卧室周桂兰翻身的声音。床板响了一下,又没动静了。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儿子的微信,他发了一张B超单,小小的一团,看不太清。我给他回了两个字:“挺好。”
他回:“爸,你跟我妈还好吧?”
我打了几个字:“好着呢。”又删了。又打:“还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字。
今天早上,我在阳台上浇花。那盆君子兰养了11年了,叶子挺肥,就是不开花。周桂兰从屋里出来,说“今天我去医院给刘姐送点饭”。我说“去吧”。她穿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了,系鞋带的时候得弯下腰去,手够着有点费劲。
我说:“你腰不好,别弯腰,我给你系。”
她说:“不用。”
她自己系上了,站起来,开了门,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从楼道口出来,慢慢往街那头走。太阳挺好,照在她身上。她走到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我没躲,就站在那。她也没招手,转过身接着走了。
我把那张皱了的回单从裤兜里摸出来——不是原来那张,原来那张在书里。这是我昨天去银行打的,还是那张卡的余额,现在是3200。刘姐还的钱,周桂兰又存进去的。
我把回单叠成一个方块,塞进裤兜。
儿子结婚那8万,我到现在还欠着老赵3万,欠着堂弟2万。周桂兰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那11万2,刘姐还了不到1万。她还在住院,脚上的洞还没长好。周桂兰隔三差五去送饭,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鸡蛋羹。她说刘姐现在瘦得脱了相,看着可怜。
我说:“你可怜她,谁可怜你。”
她说:“我不是可怜她。我是可怜我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响。
我没接话。
排骨炖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自己。我们坐在那张折叠圆桌边上,面对面吃。那本垫桌腿的黄页电话簿还在,2003年的,边角都磨圆了。
吃着吃着她突然说:“老李,你小屋那床,要是不想睡了,就搬回来吧。”
我说:“我打呼噜。”
她说:“我习惯了。”
我说:“再说吧。”
她没再说话,低头啃排骨。
窗外天还亮着,楼下有小孩在跑,喊着什么。我把碗里的排骨汤喝了,站起来去盛饭。电饭煲里还剩半锅,我盛了一碗,又给她盛了半碗。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啥,接过去了。
我坐下,拿筷子扒饭。
那张回单在裤兜里,硬硬的一小块,硌着腿。
我想,这事还没完。刘姐的钱还没还完,老赵的钱还没还完,儿子的房子还没交,陈小敏肚子里的孩子还没生。周桂兰今天去送饭,明天可能还去。我明天可能还去象棋摊坐着,看人家下棋,一看看到天黑。
这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过。
你要问我恨不恨周桂兰,我说不上来。她借出去的是她自己的钱,她攒的。可那钱里有我的一份吗?说没有,也说得过去,她退休金是她自己的。说有,也说得过去,她攒钱的时候,家里的开销是我出的,她的钱才能一分不动地攒下来。
你要问我恨不恨刘姐,我也说不上来。她骗了人,花了人家的钱,可她躺医院里脚烂了个洞,我能咋的?
你要问我这事怪谁,我更说不上来。
周桂兰那天说“这日子过得没意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包饺子。饺子皮在她手里转,馅往里一搁,两手一捏,一个饺子就成了。她说“没意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就跟说“今天白菜挺便宜”一样。
我当时没接话。我现在也接不上来。
我就知道,这6年,我们分床睡,她跳她的舞,我上我的班。她认识了刘姐,把钱借出去,又花掉了。儿子要买房,钱没了。我去银行,坐在台阶上,把回单捏皱了。就这些事。
这些事,一件一件摞起来,就成了现在的日子。
阳台上的君子兰,今天又浇了一遍水。叶子挺绿,就是不开花。我养了11年了,也没弄明白它为啥不开花。人家说君子兰得“憋”,不能老浇水,不能老挪地方。我可能是浇水浇多了。
明天周桂兰可能还去医院。我可能还去象棋摊。那张回单还在我兜里,皱皱巴巴的,字都看不清了。
我不打算扔。
也不打算跟儿子说。
更不打算跟周桂兰说。
就这么放着吧。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