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婚姻,她守着空屋熬着日子,等来的却是丈夫把随迁名额让给别的女人。当赵家峰轻飘飘说出“你向来懂事”时,苏砚宁收起了隐忍,一夜未眠。天亮后,她将积攒的证据交到了政治处:“名额他既然给了外人,我也没必要替他遮丑了。”
1
团里那张红头通知一贴出来,家属院门口就炸了锅。
一群军嫂挤在公告栏前,伸长脖子看,嘴里叽叽喳喳的,跟过年抢年货似的。谁先看清了,谁就先喊。
“哎呀,砚宁!你家家峰真是出息了啊,要进京啦!”
“这回你可熬出来喽,四年了吧?总算能跟着走了。”
“可不是嘛,夫妻老这么两头分着,谁受得了啊。”
苏砚宁刚从水房回来,手里还端着搪瓷盆,盆边挂着一条半旧毛巾。她愣了一下,脚步停住,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滴,滴在鞋面上,凉凉的。
有人一把拉住她。
“你还不知道呢?快看看啊!”
她被推到前头,抬眼一扫,通知上那几个字看得清清楚楚。赵家峰调京。家属随迁名额,一个。
院里人都默认,那还能是谁?结婚证上写得明明白白,赵家峰的爱人是她苏砚宁,不是别人。
她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嗯,是好事。”
话说得平平,可胸口那口气,真是松下来了。四年啊。别人嘴里一句“熬出来了”,轻飘飘的,她自己才知道这四年怎么熬的。冬天煤球要省着烧,夏天电风扇舍不得开,男人一年到头不在身边,逢年过节收封信都跟捡了钱似的。她不是没盼过,盼得最狠的时候,连梦里都在收拾包袱。
好嘛,总算轮到她了。
旁边又有人笑。
“砚宁,进了北京可别忘了咱们啊。”
“到时候住楼房,水龙头一拧就有水,哪像咱们这儿,天天排队。”
“赵营长疼你呢,这不,头一个就把你带走。”
疼她?
这话听得苏砚宁差点笑出声。她低头看了眼搪瓷盆里晃来晃去的水,没接这茬,只说,“哪有那么快啊,还得等安排呢。”
“哎呀,你就是太稳了。”
“对对对,砚宁最懂事。”
又是懂事。
这个词她这些年听得耳朵起茧。她懂事,所以男人不回家,她不能闹。她懂事,所以钱少寄了,她得自己想法子抠。她懂事,所以孟舒雅三天两头托人找赵家峰帮忙,她还得装没看见。
好一个懂事啊。懂事到头,连自己该得的名分都能被人伸手拿走。
那会儿她还没想到,这句恶心人的话,晚上就要砸她脸上了。
天一黑,院里安静下来。
苏砚宁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锅里的玉米糊都快熬老了,赵家峰才回来。一进门,他先把军帽摘下来,顺手把门一关,动作利落得很,像是怕外头人听见。
苏砚宁站在桌边,抬头看他。
“吃饭吧。”
赵家峰没动。
他看了她一眼,神色有点不耐烦,像是这事儿说出来,他已经算给足她脸了。
“砚宁,有件事跟你说。”
她心里咯噔一下。
屋里那盏灯泡不算亮,照得他半张脸发黄,半张脸发暗,嘴一张,吐出来的话比灯光还凉。
“这次随迁名额,先给舒雅。”
苏砚宁没出声。
她像没听懂似的,站那儿看着他。耳朵里嗡嗡的,锅里那点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睛发酸。可她还是没眨眼。
赵家峰皱了皱眉。
“你别这个样子。舒雅一个女人带个闺女,不容易啊。她在这边没依没靠,进了京,日子才有着落。你向来懂事,就别争这点东西了嘛。”
争这点东西?
苏砚宁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
这叫一点东西?这是她四年婚姻熬出来的名分,是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该得的位置,不是菜市场两根葱,谁可怜就让给谁。
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名额给她,我们就离婚。”
一句话。干干脆脆。
赵家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是那种带点轻慢的笑,像大人看小孩撒泼。
“行了吧,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
“砚宁。”
他走近两步,语气压低了些,却更像施舍。
“舒雅跟我是多少年的交情,你不是不知道。她现在这情况,我能不管吗?再说了,就是晚两年,你又不是不能等。咱们都过这么多年了,差这两年?”
苏砚宁看着他,心口一寸一寸凉下去。
四年两地分居,他一句“差这两年”,说得真轻巧。合着不是他熬,不是他等,不是他一个人在这破屋里守着空床板,日日听人问“你男人啥时候接你走啊”,所以他就能把她的日子拿去做人情。
她问,“已经定了?”
赵家峰顿了顿。
“手续我会去办。”
会去办。那就是已经拿定主意了,今天回来,不是商量,是通知。甚至连装装样子都懒得装,反正他认定她舍不得撕破脸,认定她离不开他。
真会算啊。
苏砚宁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她越平静,赵家峰越觉得这事稳了。他抬手扯了扯领口,口气也松下来。
“你明白就好。院里那些人要是问,你也别乱说,省得人家看笑话。咱们是夫妻,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你别犯拧。”
苏砚宁看着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她在抽屉里翻针线盒,翻出来一沓票据。招待所登记、汇款回执、托人开的介绍信,还有几张她本来懒得细究的条子。那时候她还替他找借口,想着也许是帮忙,也许是公事。现在好了,人家亲口把脸皮撕给她看了。
她以前真是笨。
笨得可笑。
“赵家峰。”
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想得倒挺美啊。”
赵家峰脸一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名额你给她,婚我跟你离。你既然这么心疼她们母女,那就干脆心疼个够,别占着丈夫的名头,回头还让我替你遮丑。”
赵家峰一下子火了。
“苏砚宁,你有完没完?我都说了,舒雅情况特殊!你非揪着不放干什么?”
“特殊?”
苏砚宁笑了。
“她特殊,我就活该吃亏,是吧?她带个闺女可怜,我这个正经妻子就不值钱,是吧?”
赵家峰烦得直皱眉。
“随你闹呗,你哪回不是嘴上硬两句?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别把话说绝,到时候下不来台的是你。”
这话真绝。
苏砚宁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手心却掐得发麻。她盯着这个男人,盯着她结婚四年、伺候四年、等了四年的丈夫,忽然就一点都不难过了。
冷。只剩冷。
她不吵了,也不问了,转身把桌上的饭菜收了,动作利索得很,像在收一桌早就馊了的 leftovers,哦,不对,这词不搭,反正就是一桌喂狗都嫌脏的东西。
赵家峰以为她服软了,哼了一声,脱了外衣就往床边走。
“早点睡吧,别胡思乱想。”
苏砚宁背对着他,连头都没回。
“嗯。你睡你的。”
这一夜,她一眼没合。
窗外黑着。屋里静得吓人。赵家峰睡得倒沉,翻了个身,还打了声轻鼾,跟没事人一样。苏砚宁坐在桌边,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摊平,压好。
票据。回执。介绍信。还有她抄下来的日期和地点。
灯泡底下,纸边泛黄,字迹却清清楚楚。
她看着这些东西,手指都没抖一下。
他不是觉得她离不开吗?
那就看看,谁先慌啊。
天刚蒙蒙亮,赵家峰就走了。
门一开一关,脚步急匆匆的。苏砚宁站在窗边,看见他穿着军装,步子迈得飞快,明摆着,是去接孟舒雅母女办手续。好家伙,家都顾不上回头看一眼,心倒是热乎,全扑那边去了。
她收回眼,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把纸装进牛皮纸袋里,系好绳。
出门。
团政治处那间办公室不算大,早晨的光从窗子斜照进来,桌角还摆着暖水瓶。屋里一个干事正低头理材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
“苏同志?这么早啊,有事?”
苏砚宁走过去,把纸袋放到桌上。
“有事。”
干事看她脸色不对,坐直了些。
“你说。”
“离婚申请。”
她说完,又把另一摞材料推过去。
“还有这个。”
干事愣住了。
“苏同志,你这是想清楚了啊?”
“想得很清楚呢。”
苏砚宁声音很平,平得连火星子都听不见,可偏偏就这股平劲,最扎人。
“名额他既然给了外人,我也没必要替他遮丑了。”
干事本来还当是夫妻拌嘴,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松泛劲儿还没散。他随手翻开离婚申请,看了一眼,又去看那摞材料。
翻了两页。
手停住了。
他脸色一下变了,抬头看她,又低头看纸。
“这材料你都留着?”
苏砚宁点头。
“嗯,都在这儿。汇款单、介绍信的抄件、招待所登记时间,还有他借公车去孟家那边办事的记录,我能拿到的,都拿来了。你们按规矩收就行。”
干事没接话。
屋里一下安静了,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再往后翻,干事的眉头越拧越紧。名额问题还只是个引子,可后头这些东西,才真要命。长期接济。公车私用。托关系帮孟家办事。哪一样单拎出来,都够叫人头疼,更别说现在堆一块儿了。
他把材料合上,手压在上头,神色也郑重了。
“苏同志,这事我们会按规定处理。”
“行。”
苏砚宁点了点头。
“离婚的事,我也是这个态度。不是吓唬谁,不是闹脾气。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干事看了她半天,像是头一回认识她。平时家属院里谁不说苏砚宁能忍,少话,稳当,碰见事也不爱出头。谁能想到,她真不忍了,是这么个不声不响掀桌子的路数。
狠。
太狠了。
可这狠,不是撒泼,是赵家峰自己逼出来的。
“你先回去吧。”
干事说。
“材料放这儿。”
“好。”
苏砚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又回了一句。
“麻烦你们快点收。别等他办完手续再说没法改了。”
干事喉咙里堵了一下,只能应声。
“明白。”
门开了又关。
外头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人倒清醒得很。苏砚宁站在政治处门口,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胸口那团堵了一夜的火,没散,反倒烧得更稳了。
她不哭。
真没什么好哭的。
男人脏了,婚掀了就是。名额给外人,她就把他那张进京的梯子一脚踹翻。谁还陪他演什么恩爱夫妻,想得美。
办公室里,干事又把那摞材料翻开,越看脸越沉。桌上的纸不算厚,压下去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这时候,赵家峰正赶在路上,去接孟舒雅母女。
他大概还以为,一切都稳得很呢。
【第2章 四年都喂了狗,路得自己走】
太阳毒得很。
苏砚宁从政治处出来,沿着大院那条老路往外走,眼睛被晒得发酸,背脊却一阵一阵发凉。怪了,明明是大中午,偏偏心口像塞了块冰,凉得人牙根都硬了。
耳边还在响赵家峰昨晚那句话。
你向来懂事。
懂事。
呵。
这两个字真是好用啊,轻飘飘一扣,像给她脖子上套了根绳,四年了,勒得她喘不过气,他倒说得跟夸人似的。苏砚宁走过一排晾衣绳,白衬衣、军裤、花褂子被风吹得啪啪响,她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心里那股恶心劲儿却越翻越厉害。
这地方她熟得不能再熟了。
哪家窗台上晒着咸菜,哪家车棚下总停着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她闭着眼都能摸过去。以前她走这条路,还总琢磨着晚上做点啥,赵母牙口不好,得煮烂一点,赵家峰第二天要开会,衬衣得熨平整,材料也得再替他抄一遍,免得他那手烂字拿不出手。
现在再一想,真想扇自己两巴掌。
她当年明明有机会去市供销社。调令都快下来了,就差最后盖个章。赵家峰那会儿说得多好听啊,说家里离不开她,说他妈身子弱,说夫妻总得有一个顾家,说她懂事,等他站稳了脚,一定补偿她。
补偿个屁。
她没去。留在这儿,白天上班,晚上照顾赵母,半夜还陪着赵家峰改材料。那男人嘴上说辛苦,笔却递得挺顺手,连进京那回的门路,都是苏砚宁父亲托人给他铺的。她当时还真信了,觉得一家人嘛,谁托谁一把不是托。
结果呢?
结果人家转头就把她的随迁名额给了孟舒雅。
给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像从她兜里掏钱去养外人,还要她笑着鼓掌,说一句团长心肠好,真会照顾人。
想得倒美。
苏砚宁走到楼门口,脚步慢了一下。那扇门边上有一块磕掉了漆,还是去年冬天赵母摔了暖壶,她抱着人往卫生所跑,肩膀撞出来的。那天雪大得很,鞋里全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赵家峰呢?人在外头,说是陪孟舒雅家的孩子看病,半夜才回来。
回来还皱着眉。
“你别多想,舒雅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不容易?
她发烧烧得脸通红,躺在炕上连翻身都费劲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她不容易?赵家峰给孟舒雅送票,送粮,拿公车跑关系,风里来雨里去,忙得跟人家家里的顶梁柱似的。轮到她苏砚宁,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张嘴就是那套老词儿。
你要懂事。
你别计较。
你是正经妻子。
正经妻子。好嘛,这帽子扣得真结实,既要替他伺候老娘,又要替他撑门面,还得眼睁睁看着他去给孟舒雅跑前跑后,最后连名额都让出去。她以前还怕撕破脸,怕影响他前程,怕家属院的人说她不识大体。
呵,原来她在赵家峰眼里,早就是个现成保姆,顺手还能拿来挡闲话。
苏砚宁抬手按了按眉心,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疼。可这点疼,倒把她掐清醒了。
四年啊。
她低低骂了一句。
“四年啊,真是喂狗都比喂他强呢。”
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可这话一出口,她胸口那口堵了半宿的气,反倒通了点。不是不疼,还是疼,像旧伤上撒了把盐,可疼着疼着,倒把最后那点舍不得给疼没了。
她继续往外走。
车棚边停着一辆团里的车,灰还没落匀,亮得扎眼。她看着那车,脑子里冷不丁就蹦出赵家峰扶着方向盘,一脚油门去孟舒雅那儿的样子。那副团长架子摆得足足的,外头人看见了,还当他是为公忙呢。谁能想到啊,忙来忙去,忙的是给外人送粮票,跑孩子的药,连自己媳妇的名额都能拿出去做人情。
真荒唐。
越想越可笑。
苏砚宁差点被气笑了,嘴角一扯,又硬生生压下去。
“名额给外人,还想我替他守家?做梦吧。”
她咬着牙说完,脚下也没停,一直走到院门口,才停了半秒。门卫室旁边的墙晒得发白,地上热气直往上冒,晃得人眼花。她站在那儿,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啪”一下,断干净了。
以前不是懂事。
是傻。
傻到把自己当柴火,拼命往赵家那口锅底下塞,烧得噼里啪啦响,还以为能换来一点热乎气。结果锅里炖的,全是别人家的好日子。
行了。
烧完了。
她抬脚出了大院,没回头。
按平时,这个点她多半已经在供销社里头了。脚都走成习惯了,心烦归心烦,腿还是把她带到了县供销社门口。门前停着几辆板车,有人进进出出,热气混着麻袋味儿、肥皂味儿,一股脑扑过来。苏砚宁在台阶下站住,刚想绕进去,正撞见一个人从门里出来。
顾则安。
他穿得简单,白衬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夹着几张纸,像是刚谈完事。人站在日头底下,不咋张扬,可就是有种稳当劲儿。苏砚宁抬眼的时候,他也看见她了,脚步顿了一下。
“苏同志。”
顾则安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不急不慢。
苏砚宁“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同志。”
她现在是真没心思寒暄。要换平时,多少还能说两句,可眼下心里跟刚翻过一遍锅似的,乱糟糟的,还烫人。偏偏顾则安也没多问,只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发白的嘴唇上停了停,就挪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这一下,倒让苏砚宁有点意外。
若是别人,这会儿八成已经把“听说”“咋了”“是不是出事了”全抖出来了。家属院那点风,传得比自行车轮子都快。可顾则安没有。他把手里的纸理了理,直接说正事。
“县里外贸那边,口子刚松了一点,有批货想往外走。”
他顿了顿。
“缺个能算账、能盯流程、还稳得住的人。”
苏砚宁愣了一下。
外贸?
这年头,能沾上这两个字的事,可不是谁都能摸到边的。她本能就起了防备,话也没绕。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顾则安看着她,神色很平。
“想跟你谈合作啊。”
“不是帮忙,也不是看你可怜。”
他说得挺直。
“是看中你本事。”
这话一出来,苏砚宁手指蜷了一下。
怪了啊,明明只是平平常常几句话,她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可发闷。大概是刚从赵家峰那堆糟心话里出来,猛地听见一句像人话的,竟然有点不习惯。
她抿了抿唇,没立刻接。
“你就不怕我这边一团乱啊?”
顾则安笑了笑,很淡。
“日子乱不乱另说,本事我看得清啊。”
这人说话,分寸拿得是真稳。没打听她刚从哪儿来,没问她是不是在闹离婚,也没摆出一副施恩的样子,好像只是在做一桩再正经不过的事。反倒是这样,苏砚宁更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看看。
这才叫说人话啊。
不像有的人,张嘴闭嘴就会拿懂事压人,压完了还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活像全天下都欠他的一样。
顾则安把手里的纸递过来。
“意向先给你看看。货不多,先试一批,主要是土布和干货,账目不能乱,供销这边的人情往来你熟,比我单枪匹马乱撞强得多。你要是愿意,咱们再细谈。不愿意,也没事。”
苏砚宁垂眼看着那张纸。
纸边被太阳照得有点发亮,她却迟迟没伸手。不是不想接,是心里还绷着一层。刚被男人坑成那样,这会儿再有人递东西过来,她本能就想往后退。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种坑?谁知道接了会不会又成了替别人忙活?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赵家峰那张脸又冒出来了。
那副“我是在为大局着想,你该体谅我”的德行,真是看一次恶心一次。
苏砚宁指尖一动,把那张意向接了过来。
纸不重。
拿在手里,却像给她压住了乱跳的心。
她抬起头,盯着顾则安。
“你真觉得,我能做?”
“能啊。”
顾则安答得干脆。
“要不能,我也不会来找你。”
这一下,苏砚宁差点笑出来。
她都快忘了,被人信一回,原来是这滋味。不是谁谁谁的媳妇,不是谁家的儿媳,也不是那个“懂事”“顾全大局”的现成劳力,她就是苏砚宁,她会算账,会管事,会看货,会把乱麻理顺。这些本事,不是赵家赏她的,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凭啥不用?
凭啥要陪着烂人一起沉下去?
谁离了谁不能活啊。
她把纸折了一下,动作很慢,也很稳,放进包里时,手已经不抖了。
“行。”
苏砚宁开了口。
“我接了。婚我要离,路我自己走。合作的事,咱们后头谈。”
顾则安看了她一眼,点头。
“成。”
他说完,像是还想交代一句,又忍住了,只道,“你先把手头的事办利索。”
这话说得很轻,偏偏一下就落到点子上。
苏砚宁“嗯”了一声,抬手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太阳还毒,晒得人额头发热,可她站在这儿,先前那股子发冷的劲儿,已经一点点退下去了。不是不难,不是不烦,婚还没正式离成,家属院的嘴也堵不住,回头跟家里摊牌,少不了又是一场硬仗。
可那又咋样。
她连桌子都掀了,还怕重新摆碗筷?
再说了,四年都喂了狗,剩下的路,总不能也喂狗吧。
苏砚宁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轻了些。她没再跟顾则安多说,点了下头,就转身往街口那边走。脚步比来时快了点,也稳了点。包里那张合作意向贴着她手肘,薄薄一张纸,像一根细线,把她从那摊烂泥里往外拽。
太阳挂在头顶,白亮白亮的。
热还是热。
可她脚下这条路,终于不是只通向赵家了。
她先去见苏砚宁父亲。
离婚的事,今天就摊开说。
【第3章 你在北京摆谱,她在县城起楼】
楼道里飘着炒菜味,还有小孩哭闹声,吵得人脑仁疼。
赵家峰拎着两包新买的布料上楼,脚步倒是轻快,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门一开,屋里更热闹,椅子上搭着新衣裳,桌上摊着报名表,孟舒雅正低头给女儿量腰围,一边量,一边嫌布料颜色不够洋气。
“这块太老气了呀。”
孟舒雅抬头,声音软软的。
“家峰哥,北京这边的孩子都穿得可讲究了呢,我要是不替孩子收拾得像样点,出去多丢人呀。”
赵家峰把布料放下。
“成,再买。你看上什么就买什么,别省。”
孟舒雅女儿抱着新书包,在屋里蹦来蹦去。
“妈妈,我是不是也能去学跳舞呀?”
“能啊。”
孟舒雅笑得眉眼都弯了。
“你赵叔叔都说了,来了北京,就不能委屈你。”
这话一落,门口刚好有人经过,脚步顿了顿。
军区家属楼邻居探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
“哟,赵同志,家里可真热闹啊。”
赵家峰嗯了一声,倒也不避着。
“孩子刚来,不适应,我带她们安顿安顿。”
邻居看向孟舒雅。
“表妹啊?”
“哦。”
她笑了笑。
“那你这日子过得可真像正经家属呢。”
一句话,轻飘飘的,刺却藏得挺深。
孟舒雅脸上一僵,转眼又委委屈屈地低头,手指抚着布料边角。
“家峰哥,我住这儿会不会让人说闲话呀?唉,我也是没法子呢,孩子小,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
赵家峰立马接过去。
“谁爱说谁说去。嘴长在人家身上,你别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真有点护花使者那味儿。要不知道内情的,没准还以为他多深情。知道的只会想笑,这俩人一个装柔弱,一个真吃这套,真当旁人都瞎啊。
邻居也没再多待。
“行吧,你们忙。”
她转身就走,嘴角往下一撇。表妹?呵。哪家表妹能使唤男人跑前跑后,还把孩子报班、添衣、占屋子弄得这么理直气壮。摆谱摆得跟团长夫人似的,真是不嫌扎眼。
屋里头,赵家峰却半点没往那上头想。
他这会儿心里正得意呢。
北京。家属楼。孟舒雅母女安顿好了。外头再有点闲话,也不过是酸。至于苏砚宁她那脾气,他太知道了,硬是硬,熬不了几天就得软下来。
桌边坐着个要回县城的托话人,正拿着搪瓷缸喝水。
赵家峰靠在桌边,口气不高,命令味倒挺足。
“你回去替我说一声啊,她那脾气闹几天就行了,别太过头。”
托话人抬眼看他。
“就这些?”
“还不够?”
赵家峰皱了下眉。
“你跟她说,家里该顾的还是得顾,婆婆身子那样,她安分点照顾好,别整天胡思乱想。等我这边忙顺了,自然会安排她的事。”
孟舒雅在一旁听着,眼睫垂下来,嘴角却偷偷翘了点。
她还假模假样地劝。
“家峰哥,砚宁姐要是生气了怎么办呀?毕竟毕竟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呢。”
“她能怎么办?”
赵家峰嗤了一声。
“她离了我,能有啥路?回头气消了,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等着。”
托话人没接这茬,只把搪瓷缸放下,嗯了一声。
行吧。
这话,他会带到。
就是带到了,听的人乐不乐意,那可不是他能管的。
县城这边,天倒是亮得很。
苏砚宁刚到办事处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喊她。
“苏同志,来啦?批下来了啊,你再看一眼就能办结。”
她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
桌上摆着几页材料。纸边有点卷。她抬手翻了翻,翻得不快,指尖却很稳。翻到盖章那一页,红印子压得结结实实,她目光在那儿停了一瞬。
就一瞬。
办事人员拿笔递过来。
“你要不再确认确认?”
苏砚宁接了笔,落下名字。
“不用了呢。”
她把纸推回去。
“该断的早断干净了。”
那人看她一眼,估摸着也是见过不少哭哭啼啼来办事的,像她这么平静的,少。
“行,那就办结了。”
章一盖下去,声音不大。
啪。
苏砚宁心里却一下子松开了。
不是伤心。也不是舍不得。就是那根拴了她好几年的绳子,总算被人一刀割断了,肩膀都轻了几分。她走出门,外头太阳照下来,晃得人眼睛发白,她抬手挡了挡,忽然想笑。
还安分?
呵。
他把名额送出去那天起,就没资格冲她摆这谱了。
她回到苏家时,院里正好有人在说话。托话人刚把赵家峰那番话带到,苏母气得脸都红了,手往桌上一拍,茶缸都跟着一跳。
“他还有脸说这个?”
苏家其他家人也都憋着火。
“人在北京带着那个女的住家属楼,倒回来叫砚宁安分?想得美吧!”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啊。”
苏砚宁迈进门,把手里的办结材料放到桌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
苏母先看她,又看那纸,嗓子都发紧。
“办完了?”
“嗯,办完了。”
她说得平平的。
“从今天起,他管不着我了。”
苏母鼻子一酸,赶紧偏过头去,像是怕给女儿看见。她心疼,更多是气。自己好好的闺女,嫁过去这些年忍这忍那,临了还得听这种恶心话,真是越想越堵。
“搬回来。”
苏母抹了把脸。
“今天就搬。赵家那边的东西,能不要就不要,咱家不稀罕。”
苏砚宁点头。
“好。”
她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床旧被面,外加几件常穿的衣裳。那些年在赵家添置的,真要细算,也不是没有,可她懒得争。沾上那一家子,都嫌晦气。
苏家其他家人帮着收拾屋子,腾出一间朝南的小屋来。窗框旧了点,床板硬了点,可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心里反倒踏实。
这是她娘家。
不是谁给她脸色看,她都得受着的地方。
刚把箱子放下,外头又有人来了。
顾则安先进门,后头跟着生意合作对象,手里还拎着包。那人一进院子就笑,笑得挺服气。
“苏同志在家呢?正好,账咱们今天结一结。”
苏母一看是正事,赶紧让人坐,还去倒水。
顾则安看了眼屋里收拾到一半的东西,没多问,只把目光收回来,稳稳落在桌上。
很守分寸。
这点,苏砚宁看在眼里,心里又动了一下。
换赵家峰,早该摆出一家之主的脸色问东问西了,问到最后,不是嫌她麻烦,就是怪她不懂事。顾则安不一样,他明明看见了,偏偏不戳你伤口,只在你需要的时候把话递过来,让你自己接。
这人真是。
苏砚宁把账本拿出来。
几笔货,来回几趟,赚头已经很像样了。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热闹钱,是真金白银摆在桌上的。合作对象把钱款点清,推过来时,脸上的客气都多了几分。
“苏同志,先前我还怕你一个女同志压不住场,结果是我看走眼了。”
他啧啧两声。
“你这人稳,眼也准,该拍板的时候一点不拖泥带水,跟你做事痛快。”
苏砚宁把钱收好,嘴角总算带了点笑。
“大家都求个利落,拖来拖去也没意思。”
“可不是嘛。”
合作对象连连点头。
“以后再有活,我还找你们。”
这话一落,意思就很明白了。
她这摊子,不是试试水,是已经站住了。
等人把账结完,院里安静下来,顾则安才把另一件事说出口。
“前阵子我去看过城东那块地。”
他声音不急不慢。
“位置好,路也宽,往后县城往那边扩,肯定先热闹。门路我能去跑,地要是你点头,咱们就起楼。”
苏砚宁抬眼看他。
“起楼?”
“嗯,小洋楼。”
顾则安看着她,没半点哄人的花样,说的全是实在话。
“做生意,得有个像样的落脚处。你现在手里有钱,账也稳,起一栋楼,不光是住着体面,往后做事也有底气。谁再拿你说闲话,先抬头看看你那门脸再说。”
苏母在旁边一听,呼吸都紧了紧。
县城里谁家要是能起栋小洋楼,那可真是扎眼得很。不是扎人,是扎那些看不起人的脸。
苏家其他家人也都看向苏砚宁,盼着她拿主意。
院子里忽然有点静。
风吹过来,门帘小心翼翼地动了动。
苏砚宁低头摸了摸账本边角,忽然想起赵家峰那句“安分点”,差点笑出声。安分什么啊?她都被逼到这份上了,还安分,那不成傻子了。
她抬起头。
“盖。”
就一个字。
干脆得很。
顾则安眼底有点笑意,却没顺杆往上爬,只点点头。
“成,那我去跑。”
苏砚宁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钱我出一份,主意我也出,咱们按合作来,别算谁帮谁。”
顾则安嗯了一声。
“听你的。”
这三个字说得平平常常,偏偏叫人心口一松。不是敷衍,不是随口哄她,是实打实地把她当能并肩拿主意的人。
苏砚宁指尖蜷了蜷,脸上没露出来,心里却忍不住拿这人跟赵家峰比了一下。
真不怪她比。
一个把她当旧包袱,甩得理直气壮,还要她乖乖守着婆婆等他回头,一个不占她便宜,不趁她难处贴上来,只把路摆出来,让她自己选,选完了,他就稳稳接住。
人和人啊,差得真不是一点半点。
傍晚时候,顾则安陪着她去看了看那块准备批地的地段。
地方不算偏,边上已经有人家起了砖墙。地上还空着,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咯吱响。苏砚宁站在那儿,眯着眼看了半天,脑子里已经浮出了楼的样子。
两层。带窗。门脸要亮堂。院子也得宽点。
以后谁从这儿过,都得看见。
她不是赵家那个低声下气的小媳妇了。
她是苏砚宁。
风吹起她耳边碎发,顾则安站在旁边,离得不近,也不远。
“要不要再往前量量尺寸?”
“量。”
她回得很快。
“既然要盖,就盖得像样点。”
顾则安低声笑了下。
“行,听你的。”
天色一点点压下来,县城这头,砖地已经准备量尺寸了。
北京那头,赵家峰大概还坐在家属楼里,听孟舒雅说这说那,做着苏砚宁迟早低头的梦。他哪能想到,等他以后再回县城,等着他的不是贤妻热饭,不是旧日子回头,是一纸早就归档的离婚材料,和一栋扎眼得要命的小洋楼。
那楼立起来的时候,风一吹,窗子亮堂堂的。
照谁的脸,谁心里清楚。
【第4章 一年后回来,她的喜酒都快摆上了】
汽车一停,尘土扑起来,直往裤脚上蹭。
赵家峰先抬手理了理领口,这才拎着两盒北京点心和两条烟下车。新军装笔挺,皮鞋擦得发亮,往大院门口一站,确实像那么回事。按他原先想的,这会儿总该有人凑上来喊一声“赵团长回来了”,再夸两句出息、问几句北京见闻,他顺势把东西一递,面子里子全有了。
结果没有。
门口两个晒被子的邻居一看见他,话都停了。一个低头拍被子,一个抬头看天,那动作别提多生硬了,活像地上突然长了金子,谁都不敢多瞧他。
赵家峰脚步一顿。
怪了啊。
他扯了扯嘴角,硬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提着东西往里走。路过传达口,赵家峰老下属正蹲那儿抽烟,看见他,烟头差点烫手,忙站起来。
“赵团长,您回来了啊。”
“嗯。”
赵家峰端着架子,把点心往上提了提。
“北京带的,回头拿去分分。”
赵家峰老下属赶紧摆手。
“哎,不用不用,您您先回家看看吧。”
这话说得真怪。什么叫先回家看看吧?他不回家,难不成先去唱大戏?
赵家峰盯着他。
“家里怎么了?”
“没没怎么。”
老下属眼神直飘,往左看,往右看,就是不看他。
赵家峰胸口那股气一下子顶了上来。出去一年,回来连个痛快话都没人给,一个个这副鬼样子,拿他当瘟神躲呢?
正这时候,大院邻居也抱着盆从楼道口出来,瞧见他,挤出个笑。
“哟,赵团长回来了啊嗯,先回家看看吧。”
又是这句。
赵家峰脸色有点沉。
“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院邻居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丢下一句,“你回去就知道了。”
说完就走,走得比兔子还快。
赵家峰站在原地,手里那两盒点心一下变得有点沉。风吹过来,院里晾的衣裳拍在绳子上,啪啪响。他心里也跟着啪一下,烦得很。
上楼。掏钥匙。门还没开,里头就传来赵母的咳嗽声。
他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柜子旧,桌子旧,墙角那只暖壶嘴还磕掉了一块。赵母正从里屋出来,一看见他,眼圈立马红了,嘴一瘪,真哭上了。
“家峰啊,你可算回来了”
赵家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哭什么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赵母抹着眼泪,盯着那两盒点心,居然没半点高兴,反倒更难受了。
“你还有心思买这些啊。”
这话一出来,赵家峰心里那根线彻底绷紧。
“妈,到底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赵母张了张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像是憋太久了,一开口就刹不住。
“你还有脸问啊?砚宁早不是你媳妇了呢!”
屋里一静。
赵家峰像没听明白,站那儿半天没动。
“你说什么?”
“我说,苏砚宁早跟你离了!离了两个月就办妥了!人家现在跟顾经理做生意,楼都起起来了,县城那边的小洋楼,亮堂得很,听说家具都在往里搬了,街坊都传都传她快结婚了啊!”
“啪”的一声。
赵家峰手里的筷子直接摔在地上。
“放屁!”
他一下子吼出来,脖子都红了。
“不可能!我没点头,她敢离?她反了天了啊!”
赵母被他吼得一缩,眼泪掉得更凶,脾气也上来了。
“你冲我嚷什么啊?章都盖了,档案都进去了,你不信你去问!满院子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赵家峰胸口起伏得厉害,脸都青了。
“顾则安?又是顾则安?我就知道,那男的没安好心!趁我不在,勾着她胡来,她还真敢跟着走?她想得美!”
赵母一听这话,气得拍桌子。
“你少往人家身上泼脏水!是你先把人逼走的啊!”
这句像一巴掌,扇得又响又脆。
赵家峰一下僵住,眼珠子都瞪圆了。
赵母也顾不上收了,哭着往下说,“当初名额给了谁,你自己不清楚啊?信是谁不回的,你自己不清楚啊?人家在家给你伺候老的,熬了四年,结果等来个什么?等来你把人当摆设,想要就摆着,不想要就撂着!现在人家真走了,你倒急了,早干嘛去了啊!”
赵家峰嘴唇抖了两下。
他想骂。想掀桌。想说赵母什么都不懂。
可偏偏有那么一瞬,脑子里真闪过一张纸。
那会儿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政治处转来一份核实信,叫他补个说明,问家属情况,问调动名额,问婚姻问题。他扫了一眼,嫌烦,顺手往旁边一扔,还嫌人小题大做。
谁能想到,那不是闹着玩的?
赵家峰喉咙发紧,偏还嘴硬。
“她敢!她离了我能过什么好日子?做生意?起楼?谁信啊。妈,你是不是听人瞎传了?”
赵母看着他,眼里又气又心疼。
“我倒宁愿是瞎传。可我前儿还从那边回来,楼真起了,两层呢,白墙红窗,体面得很。人家现在出门,旁人都喊她苏老板。你呢?你还拎着点心回来摆什么谱啊,脸往哪儿搁?”
最后这句太狠。
赵家峰站在桌边,像是被人把骨头都抽了一下,脚底都发飘。
苏老板?
她?
那个以前围着灶台转、替他抄材料、半夜还等他回家的苏砚宁?
不可能。真他娘的不可能。
可赵母那样子,也不像编的。
赵家峰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转身就走。
赵母在后头喊,“你去哪儿啊!”
“政治处!”
门砰地一声甩上。
楼道里又闷又热,赵家峰下楼下得飞快,脚步乱得很,皮鞋踩在台阶上咚咚响。院里有人探头看,他一眼瞪过去,人家立马缩回去了。好嘛,全拿他当笑话看呢。
他憋着一肚子火冲到政治处,门都没敲,直接进去。
政治处工作人员正在桌边整理材料,抬头一见是他,也没多惊讶,倒像早猜着会来。
“赵团长,回来了啊。”
赵家峰把帽子往桌上一拍。
“苏砚宁的离婚手续,谁批的?谁准的?”
政治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柜子里翻了翻,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拿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没一会儿,几张纸递到赵家峰面前。
“你自己看吧。章都盖完一年了啊,你现在来问,晚了呢。”
赵家峰一把扯过来。
纸边都被他捏皱了。
最上头就是离婚批复。红章压得死死的,鲜红鲜红,扎眼得很。下面还有当年那份核查记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家属随迁名额处理不当,婚姻关系长期失实反馈,要求本人说明情况。后头还有一栏,注明本人未按时回函。
未按时回函。
这几个字像钉子,狠狠干进他眼里。
他脑子嗡的一下,耳朵里都发鸣。
原来不是她闹脾气。不是她吓唬人。不是她等着他低头哄一哄就回头。
她是真把桌子给掀了。
政治处工作人员声音不高,偏偏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手续合法,程序也全。你们婚姻关系,早就结了。至于核查那边,当时也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当回事。现在再闹,真没必要,闹大了更难看。”
赵家峰猛地抬头。
“她凭什么?谁准她改嫁的!”
政治处工作人员把手一收,语气也冷了点。
“离都离了,人家爱怎么过,是人家的事。赵团长,话难听点,你管不着了。”
管不着了。
这四个字,比红章还狠。
赵家峰站那儿,脸一阵白一阵青,像让人扒了军装丢在院里示众。什么团长威风,什么北京稀罕货,什么回来收拾残局,全成了笑话。
他忽然想起大院那帮人的眼神。
怪不得。怪不得谁都不接他的戏。
人家不是不懂,是早看明白了。他这回回来,不是风光,是现眼。
赵家峰把那几张纸一攥,转身就冲出去。
赵家峰老下属正好从门口过,差点被他撞个跟头。
“赵团长,您”
“县城那栋楼,在哪儿?”
老下属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了个地方。
赵家峰一句谢都没有,直接往外冲。
天色偏西,街上人来人往,卖冰棍的、挑菜筐的、拉板车的,全被他甩在身后。他跑得快,胸口却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越跑越憋,越憋越恼。
苏砚宁怎么敢啊?
她怎么敢先不要他?
还有顾则安。一个做生意的,穿得人模狗样,笑起来一副斯文样,背地里倒会捡现成便宜。趁他不在,把他的女人、他的脸面、他的家,一样一样往走了拽。
想得美。
赵家峰牙咬得咯吱响,手里那盒点心早被攥得变了形,角都塌了。
绕过街口,那栋二层小洋楼就露出来了。
白墙。红瓦。院门新刷的漆,还带着点木头味。窗明几净,门口摞着几件新家具,一看就是刚送来的。比起大院那旧楼,这地方亮堂得扎眼,像专门冲着他脸上照。
赵家峰脚步一顿,心里那口气更冲了。
院门半开着。
里头有人说话。
“往左一点哎,对,就那儿。”
是顾则安的声音。
赵家峰抬眼看过去。
顾则安正站在院里,袖子挽到手肘,帮着挪一张新木柜,倒真像半个主人。苏砚宁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块抹布,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冷得很。
没惊,没慌,没躲,像看一个突然闯进门的陌生人。
赵家峰胸口那点残存的侥幸,啪一下,全碎了。
苏砚宁先开了口。
“你跑来摆什么谱啊?我们早没关系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赵家峰手里那盒北京点心纸皮哗啦响。他站在门口,军装还笔挺,人却像被人当场抽空了脸皮,偏还要硬撑着不倒。
顾则安放下木柜,转过身,也看了过来。
院里一下静了。
静得发炸。
【第5章 你拿北京压人?她反手把你前程掀了】
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那声音又急又重,跟要把门板拍散架似的。苏砚宁刚站到台阶上,赵家峰已经一脚顶开半掩的门,带着一身火气冲了进来,军装穿得板板正正,脸却黑得吓人。
他先看见院里新搬进来的柜子,又看见顾则安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啊,真好啊!”
赵家峰气得直喘。
“苏砚宁,你离了我就这么急着往别人屋里钻啊!”
这话一出来,门外就有脑袋探了探。都是附近爱看热闹的,听见动静,脚就跟生了根似的。
苏砚宁站着没动。
她今天穿得简单,头发挽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她不是怕,是烦,烦得要命。
真有脸啊。
自己把外头那个女人带去北京的时候不嫌丢人,现在倒跑来她门口摆谱,教她怎么做人了。好嘛,男人不要脸的时候,真是能把一张嘴当锣敲。
她看着赵家峰,声音冷得很。
“你吼给谁听呢?”
赵家峰一噎,脸色更难看了。
“我吼给谁听?我吼你!苏砚宁,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离婚?谁准你离的?我不点头,这事儿就不算!”
苏砚宁都气笑了。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边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离婚章都盖多久了,你算我什么人啊?”
这句太狠。
像一巴掌,啪地抽在赵家峰脸上。
他嘴角都抖了一下,像是谁知道她能当着外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绝。
“你”
“你什么你。”
苏砚宁一点口子都不给他留。
“当初随迁名额就一个,结婚证上写的是我。可你呢?你把名额给了外头那个女人,家不要了,脸也不要了。现在跑回来堵门,装什么一家之主啊?早干嘛去了?”
门口那几道探头探脑的影子一下子静了。
赵家峰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
他最怕什么?怕的就是这层皮被人当众扒下来。他一直端着团长的架子,哪怕心里发虚,也总爱拿身份压人,像只要他嗓门够大,别人就得低头。可苏砚宁今天偏不低。
不但不低,还专挑他最疼的地方扎。
赵家峰咬着牙,往前冲了半步。
“苏砚宁,你给我闭嘴!”
顾则安一下横了过去。
动作不大,站位却死死卡住,正好挡在苏砚宁前头。他个子高,肩膀宽,往那儿一站,院门口的风都像被截住了。
“赵团长。”
顾则安开口不高,可字字都稳。
“院门口吼两句就够了,再往前一步,不好看的就是你。”
赵家峰猛地转头,盯住顾则安。
那眼神,像恨不得当场把他撕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插手我们夫妻的事?”
顾则安看着他,脸色没变。
“早离了。”
就三个字。
干脆得很。
赵家峰像被噎了一口老痰,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脸色难看得能滴水。
“离了又怎么样?她以前是我赵家峰的女人!我一句话,照样能让她在县城抬不起头来!”
苏砚宁听得都想笑。
以前她还真吃过这套。男人一摆脸色,她就琢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该忍一忍,顾全大局嘛。现在再听,真是又土又蠢,跟破喇叭似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她抬眼,声音不大,偏偏压得住场。
“你一句话?”
“赵家峰,你是不是还没醒呢。你在北京那边都敢把名额往外送,现在回县城拿军装压人,丢不丢人啊?”
赵家峰被她噎得胸口直起伏。
“你闭嘴!你再胡说,我让你后悔!”
“后悔?”
苏砚宁看着他,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瞎了眼,信了你那套鬼话。”
这句比刚才还狠。
门口有人倒抽了口气,是没想到一向看着温温的苏砚宁,今天能把前夫按在地上打脸,打得一点情面都不留。
赵家峰脸皮彻底挂不住了。
他一抬手,像是要去拽苏砚宁。顾则安手臂一抬,直接把他挡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赵家峰踉跄了半步。
这下更难看。
一个穿军装的团长,在前妻新院门口,想动手还没碰到人,先被另一个男人稳稳挡回去。面子掉得稀碎,捡都捡不起来。
赵家峰眼都红了。
“顾则安,你给我记着!你那点生意,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做不下去!你以为你搭上她,就能踩到我头上?”
顾则安没急着回。
他只是站着,没退,也没越过去,像是在护人,又像是给苏砚宁留着说话的地方。那分寸拿得,真是让人没法挑。
苏砚宁盯着赵家峰,忽然开口。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一句话。
气氛一下收紧了。
赵家峰本来还在发疯,听见这句,眼皮跳了跳。
“你什么意思?”
苏砚宁没答,只冷冷看着他。
她这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虚张声势,倒像是真知道点什么。
赵家峰心里那点火,冷不丁就被扎出个口子。他是气疯了没错,可不是傻。回来这一路,他最不愿碰的,就是苏砚宁当初递上去的那些材料。可人嘛,最爱自己骗自己,骗久了,还真当没事了。
他挺了挺脖子,又端起架子。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苏砚宁,我告诉你,等我回了北京,别说你,就是他”
话说到这儿,门外传来一道平平的声音。
“请问,赵家峰同志在这儿吗?”
院里一下安静了。
赵家峰回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穿得都普通,神色却一点不普通,不急不躁,像是一路找过来,终于把人堵上了。
军区纪委工作人员甲往里看了一眼。
“你是赵家峰同志吧?”
赵家峰皱起眉。
“你们谁啊?”
军区纪委工作人员乙上前半步,亮了下证件,收得也快。
“军区纪委的。”
这四个字一落地,院里那股火气像是被人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门外那几道探头的影子都不敢吭声了。
赵家峰脸色一下变了。
刚才还凶得跟要吃人似的,这会儿肩膀都绷住了,嘴上却还死撑。
“纪委?这是我家事,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军区纪委工作人员甲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事?”
“家属随迁名额给了谁,这不是家事。”
“作风问题,也不是家事。”
字不多。刀刀见血。
赵家峰喉咙一紧,额角都冒了汗,还想摆谱。
“有什么问题,回头我自己说明。你们现在不该来这儿”
军区纪委工作人员乙直接截断他。
“随迁名额给了谁,你心里最清楚,别在这儿嚷了。”
“军区那边正在复核,要你立刻配合。”
“走一趟吧。”
这话一出,赵家峰的脸算是彻底白了。
刚才他还拿北京压人,拿团长身份压人,话里话外都像自己一回去照样前程似锦。结果呢?北京没等来风光,先等来纪委。真是笑死人了。
苏砚宁站在台阶上,安安看着。
她没替他圆一句。
一句都没有。
当初核实函送到的时候,他多神气啊,信都懒得正眼看。现在规矩真落到头上了,倒知道怕了。晚了呢,赵家峰,真晚了。
赵家峰咬咬牙,忽然转头看她。
那眼神,又恨,又慌,还有点说不出的狼狈。
“苏砚宁,是你搞的鬼?”
苏砚宁扯了下嘴角。
“你不是总爱讲规矩吗?”
“这回,好好听听吧。”
赵家峰像是被这句抽空了最后一点底气,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整话。偏他还不甘心,非得端着那点破架子,冲顾则安抛狠话。
“你们别得意我就是配合调查,我”
军区纪委工作人员甲抬了抬手。
“走吧,别耽误了。”
军区纪委工作人员乙站在一侧,意思很明白。
赵家峰还想再说,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全散了,只剩下脸上发僵的肉还撑着,撑得特别难看。
他下台阶的时候,手里那盒北京点心被捏得变了形,纸盒边角都塌了。
多可笑。
来时还当自己是衣锦还乡,拎着北京点心,穿着军装,觉得苏砚宁见了他,怎么也得软一截。谁知道,门还没站稳,脸先被抽烂,接着又被纪委直接请走。
真是摆谱摆到头,自己把自己送上去了。
赵家峰走到门口,又回头死死盯了苏砚宁一眼。
这回不是凶。
像是第一次真怕了。
怕什么?怕他一直以为能攥住的东西,一样一样从手里漏光。前妻没了,脸面没了,进京的路,也没了。
苏砚宁看着他,没躲,也没追,只那么站着。
顾则安站在她身侧,离得近,却没碰她。可赵家峰刚才一冲上来时,他第一个横过去的样子,门外那些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护得够明白了。
车子开走后,门口总算安静下来。
风吹过院门,台阶边那盒被捏烂的北京点心歪在那里,红纸皱巴巴的,像谁拿来撑门面的笑话,撑到最后,自己先塌了。
苏砚宁盯着那盒点心,半天没说话。
旧事被他这么一搅,还是膈应。像吞了口没咽下去的灰,难受,恶心,可吐出来又嫌脏。
顾则安低头看了她一眼。
“要不要我扔了?”
苏砚宁回过神,嗯了一声。
“扔远点。”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冷的。
“晦气。”
顾则安嘴角压了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成。”
他弯腰把那盒点心捡起来,动作利落。再抬头时,苏砚宁已经转身往里走了两步,背挺得很直,可肩膀还是绷着,像根拉满的弦,刚松下来一点,又怕别人看出她其实也烦。
顾则安跟上去,没问她难不难受,也没说那些空话,只在她身后低声道,“这回,他翻不了身了。”
苏砚宁脚下一顿。
“嗯。”
她应得很轻。
可心里那口气,总算往下落了一截。
只是她也清楚,这还不算完。今天掉下去的,只是赵家峰摆在明面上的脸。真正等着他的,哪会只是这一场丢人。
【第6章 北京那点情分,连她卷款的背影都留不住】
楼道里安静得要命。
安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刺耳。
赵家峰站在走廊尽头,脸还是绷着的,肩背却明显塌了一截。刚从办公室出来,汗顺着后背往下爬,衬衣贴着皮肉,黏糊糊的,难受得很。偏偏门口那两个人站得笔直,手里那张纸一展开,半点情面都不给。
“赵家峰同志,结果已经定了啊。”
军区纪委或组织处分人员声音平平。
“职务撤了,进京资格没了,家属楼这边也不能再住。给你时间收拾,尽快搬离。”
就这么几句。
狠得像拿刀削脸皮。
赵家峰喉咙发紧,硬是挤出一句,“我知道规矩。回家再说。”
“回去可以。”
那人看了他一眼。
“不过你得明白,不是商量,是通知。”
这话一落,走廊那头站着看热闹的北京家属楼邻居,谁都没吭声,可那一双双眼睛,真比耳光还响。
前些日子他还端着架子,进出都有人打招呼。现在呢?啧,一纸处理下来,降了,撤了,得滚回去。连楼道里的风都像在笑他。
赵家峰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面上还得撑住。他不想在这地方倒下,更不想在这些人面前露怯。可等钥匙一插进门锁,他心里就先咯噔一下。
门没反锁。
不对啊。
他一把推开门,屋里空得发凉。
桌上那块花布不见了。柜门半开着。抽屉被拉出来一截,像谁走得急,连收尾都懒得做。最扎眼的是床边那只箱子,原本塞得鼓鼓囊囊,现在瘪了,跟被抽干了气似的。
赵家峰脸色一下变了。
他冲到柜子前,手忙脚乱把抽屉全拉开。钱没了。票没了。存折没了。连他压在衣服底下那块表,还有两样值钱东西,也没了个干净。
脑子嗡的一声。
“孟舒雅!”
这一嗓子吼出去,嗓子都劈了。
里屋门帘一动,孟舒雅女儿红着眼跑出来,小脸哭得一塌糊涂,鼻涕都顾不上擦。
“赵叔我妈,我妈早上就走了”
赵家峰猛地回头。
“走了?!”
小姑娘被他吓得直缩脖子,抽抽搭搭地说,“她说说先回老家避避风头,让我别乱说。她拎着两个大包,还带走了存折和票她说等安稳了,再、再给你写信。”
写信?
赵家峰差点气笑了。
都卷走了,还写个屁的信。
门口这会儿已经有人探头了,站得不近不远,摆明了来看戏。北京家属楼邻居靠在门边,嘴上说得慢悠悠,句句都扎肉。
“哟,她没跟你说呀?”
“今早拎着大包小包走得可利索呢,我还当你送她呢。”
另一个人接了句。
“前两天她不就老打听车票嘛,问得可仔细了,几点开车,哪趟人少,啧啧,原来是早有打算啊。”
“也是,你这边风声都这样了,人家不替自己留条后路,还等啥呢?”
好家伙。
去年孟舒雅摆那副谱的时候,这帮人嘴上一个比一个客气,张口闭口“团长家属”。现在她一跑,大家倒都看明白了。不是没看出来,是懒得说。等你倒了,才把话一个个掏出来,跟抖落灰似的。
赵家峰胸口发闷,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拿命护着的人,他为了她把苏砚宁逼走,把自己前程都搭进去,结果呢?真见风头不对,孟舒雅跑得比兔子还快,连给他留条裤腰带的脸面都没有。
“她敢?!她拿我的钱往哪儿跑啊!”
他扑到桌边,一把抓起茶缸,砰地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孟舒雅女儿哇地一声哭得更凶。
门口那几个邻居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却没人走。那神情,活像在说,哎哟,你也有今天啊。
赵家峰喘得厉害,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冲出去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追?
往哪儿追?
北京这么大,车站好几个,信都没留明白,他拿什么追。再说了,他现在自己都得搬走,连这屋都不是他的了。
真塌了。
前程没了。房子没了。钱票没了。孟舒雅也跑了。
他站在一地碎瓷片里,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蠢。蠢得透顶。以前苏砚宁跟着他过日子,省吃俭用,把票一张张夹好,买块布都得算半天。他嫌人家木,嫌人家不够亮眼。如今倒好,亮眼的那个把他兜底的钱卷了个精光,屁股一拍就跑。
真会挑啊。
专挑最会坑他的那个护着。
军区纪委或组织处分人员站在门外,声音还是冷的。
“赵家峰同志,收拾吧。别耽误时间。”
赵家峰没应。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这一声,低得都快听不见了。
等他赶回县城时,人已经没了那股神气。
军装没穿。帽子也没戴。提着个旧包,裤脚上全是灰,脸色灰败得很,像一夜老了好几岁。车站外头风一吹,他站那儿发了会儿愣,才往县城小洋楼那边走。
路上碰见赵家峰昔日战友或下属。
那人先是一怔,眼神躲了躲,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赵赵同志,你回来了啊。”
一句“赵团长”咽回去了。
真够打脸的。
赵家峰脸皮抽了一下,装没听出来,只闷声问,“苏砚宁在家吗?”
“在吧。”
那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这会儿去怕是不大合适。”
赵家峰没理,抬脚就走。
不合适?
他现在还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孟舒雅跑了,北京待不下去了,他满脑子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苏砚宁那儿,兴许还有一点旧情。哪怕只一点,他也得抓住。人到了这地步,脸算什么,脸能当饭吃吗?
小洋楼门口很亮。
新刷的墙面干净,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跟他身上这股灰扑扑的晦气一对,简直像两路人。
赵家峰站在门口,喉咙滚了滚,抬手敲门。
门开了。
苏砚宁站在里头,穿着家常衣裳,神色很淡,看见是他,眼里连一点波澜都没有。那种冷,不是赌气,是彻底不把他当回事了。
赵家峰心口一堵,低声开口。
“砚宁啊”
苏砚宁没接话。
他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知道错了呢。真知道了。孟舒雅那边我也是被她骗了,北京那头处理我也认了。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咱们重新来,成不成?”
重新来?
苏砚宁差点气笑。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恶心得胃里都翻。
“你还有脸说这个啊。”
声音不高。
可冷得很。
“你不是知道错。你是没人要了,才想起我好使吧?”
赵家峰脸一白,急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想明白了。砚宁,过去是我糊涂,我对不起你,可咱们到底有感情啊,你总不能”
“感情?”
苏砚宁打断他。
“你把随迁名额给孟舒雅的时候,想过感情吗?你为了她,把我当傻子哄的时候,想过感情吗?你上回跑到我门口发疯,拿军装压人,想过感情吗?”
一句接一句。
没给他留半点喘气。
“现在北京混不下去了,钱也被卷走了,你倒想起重新过日子了。怎么着,你把我当旧棉袄啊,天冷了才翻出来穿?想得美。”
赵家峰嘴唇动了动。
没声了。
这话太狠。
可偏偏,句句都是实话。
他往前挪了半步。
“砚宁,你别这样我都这样了,你还要逼死我吗?”
话音刚落,顾则安已经从里头走了出来,不快不慢,正好站在苏砚宁身侧前面一点,把那半步堵得严严实实。
他没发火,语气也平。
“赵团长哦,不对。”
顾则安看着他。
“现在该叫你赵同志了。话听明白就走吧,别再往前了。”
这句真绝。
不吵不闹,偏偏最扎脸。
赵家峰脸上那点仅剩的体面,像被人当场撕下来踩了一脚。他盯着顾则安,眼里冒火,可火烧到一半又灭了。如今他还能拿什么跟人斗?身份没了,底气没了,连来这儿求和都是灰头土脸的。
苏砚宁却往前站了一步。
她没躲在顾则安后头。
这话,她要自己说。
“赵家峰,你听清楚。”
“我不会回头。一次都不会。”
“我跟你早断干净了。你今天过得惨,不是我害的,是你自己挑的路。你愿意护谁,愿意信谁,都是你的事。如今摔进泥里了,别跑来找我收拾烂摊子,我不欠你的。”
赵家峰眼眶都红了。
“砚宁”
“别这么叫我。”
苏砚宁看着他,眼神利得像刀。
“还有,我和顾则安的婚期照旧。你以后少来这儿恶心人。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跟你过。”
婚期照旧。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狠。
赵家峰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他最后那点念想,就这么被掐得干干净净,连根都没剩。
门外风一吹,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赵家峰昔日战友或下属站得远远的,装作路过,耳朵却都竖着。这下好了,县城里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没了。
赵家峰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顾则安开口了。
“请吧。”
就两个字。
够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干脆。利索。半点情面都不剩。
赵家峰站在台阶下,好半天没动,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小洋楼里灯亮着,暖暖的,隐约还有说话声,可再也没人给他开门了。
这回他是真明白了。
丢的哪是什么北京名额啊。
丢的是一整辈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砚宁站在原地,胸口那股闷气还没散,手指有点发僵。顾则安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边,也没多问。
“喝点吧。”
苏砚宁嗯了一声,接过去,指尖碰到杯壁,才觉得身上有了点热气。
顾则安看了她一眼。
“婚期照旧。”
他说得很稳。
像是在告诉她,不管外头那烂人怎么闹,这边都不会乱。
苏砚宁握着杯子,沉默了片刻。
以往这种话头,她总会下意识躲一躲。不是不愿意,是刚从烂泥里爬出来,心上那层皮还嫩,一碰就疼。可这回,她没躲。
她抬起头,看向顾则安。
灯光落在他肩上,人站得很稳,像一堵不会塌的墙。
苏砚宁鼻尖发酸,倒不是难受,就是忽然松了口气,像压在心口那块破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她点头。
“嗯。照旧。”
就这两个字。
顾则安嘴角压了压,没笑得太明显,可眼底那点亮,藏都藏不住。
门外夜风还在吹。
赵家峰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人理他。灯在他眼前亮着,亮得刺眼。他想伸手抓,抓不住。想回头,后头也是空的。
真成笑话了。
【第7章 她穿上嫁衣那天,他连门口都不配站】
天刚亮,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锅里咕嘟咕嘟响,桌椅板凳一趟趟往外搬,红纸贴在门上,风一吹,边角翘着。小洋楼里外都有人走动,脚步声、说笑声、碗盘碰撞声搅在一块儿,闹哄哄的,偏偏这股闹哄哄里还夹着点扎耳朵的话。
“哎呀,顾家倒是真大方呢。”
一个亲友压着嗓子说。
“就是吧到底是二婚,办这么体面,啧啧。”
另一个接得更快。
“谁说不是呢,离过婚的女人,还能住进这样的楼里,命倒是好。”
苏砚宁正站在里屋试衣裳,听得一清二楚。
手指一下攥紧了衣角。
好笑吧。以前她给赵家撑门面,省吃俭用,里外操持,累得跟老黄牛似的,没谁说她一句好。如今她不过是想正正经经过自己的日子,这帮人倒先替她挑刺了。翻来覆去就是“二婚”“离过婚”,我看这几个字都快成有些人嘴里的咸菜帮子了,不嚼两口难受。
顾母正好从门口进来。
她耳朵尖,听见了,脸上的笑意当场就淡了。
“二婚咋了?”
院里安静了一下。
顾母把手里的糖果盘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偏偏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
“我家娶的是好媳妇啊,不是谁嘴碎两句就能糟践的。砚宁能干、懂事、心又正,靠自己站起来的人,比那些端着碗吃饭还嫌饭馊的强多了。今儿是喜日子,谁要是来喝酒,我欢迎。谁要是来嚼舌根,门在那边呢。”
这话一出来,院里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立马没了。
刚才说话那两个亲友脸都僵了,一个摸衣角,一个假装看桌布,跟嘴里突然塞了团棉花似的,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苏砚宁站在门后,鼻子有点发酸。
以前她受了委屈,都是自己往下咽。谁替她说过话啊?没有。真没有。现在倒好,她还没开口,已经有人先把话给她挡回去了。
顾母回头看见她,脸色又缓下来。
“愣着干啥呢,快坐下,我给你理理领子。”
苏砚宁嗯了一声,走过去。
顾母替她掸了掸肩头,又往后退半步,认真看了两眼,笑了。
“真俊。咱们砚宁啊,今天就该漂漂亮亮的,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般配。”
这身嫁衣不算多奢,可干净鲜亮,红得很正,衬得她脸都亮起来了。头发也收拾得利利索索,耳边一点碎发都没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恍惚。
真到这一天了啊。
心口还是紧的。
不是不愿意。就是吃过亏的人,再站到喜堂前,总会没忍住绷一下,像挨过烫的人,再碰热水总得先试试。
门口响起脚步声。
顾则安没进来,只站在门边,隔着半开的门看她。
白衬衣,黑裤子,人还是那副稳当样。院里闹成这样,他往那儿一站,倒像给人吃了颗定心丸。
顾母一看他,笑着啐了一句。
“急什么急,还怕人跑了啊?”
院里有人跟着笑。
顾则安也笑了笑,没接这茬,只望着苏砚宁。
“累不累?”
苏砚宁摇头。
顾则安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今天你只管高高兴兴的,别的都不用理哦。”
就这么一句。
苏砚宁胸口那根绷着的弦,居然慢慢松了点。
她抬眼看他。
顾则安也没逼近,只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等着她。意思很明白,你要是紧,我就在。你要是不想让人看出来,我也不催。
苏砚宁看了两秒,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了。
不重。却很稳。
她心里忽然就安了。嗯,这回不一样,真不一样。
外头又热闹起来,亲友来来往往,婚礼办得不算铺张,却很体面。该有的都有,喜糖、喜酒、敬茶、改口,一样没乱。顾家人也没拿她旧事说半个字,谁来贺喜,谁就被笑着迎进去。那股敞亮劲儿摆在那儿,旁人想挑刺,都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快开席的时候,赵家峰母亲来了。
院门口一下安静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礼,眼圈发红,站在那儿像老了好几岁。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谁都知道这会儿尴尬,可也没人敢吱声。
苏砚宁看见她,呼吸停了一拍。
顾则安手指紧了紧。
就一下。
像在说,别怕呢。
赵家峰母亲走到跟前,嘴唇抖了抖,半天才开口。
“砚宁啊”
这一声叫得又哑又低,听着都硌人。
“是赵家对不住你呢。以前以前我没替你撑腰,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是我糊涂,是我没用。你怨我,应该的。可今儿你大喜,我还是得来,说一句对不住。”
她说着说着,眼圈更红了。
院里静得很。
连锅里冒泡的声音都显得响。
赵家峰母亲吸了口气,把礼放下,声音发颤。
“你往后可得好好过。顾家是好人家,顾则安也是个靠得住的。你你终于熬出来了。”
苏砚宁看着她,心里那点结,慢慢松开。
怨吗?当然怨。她在赵家的那些年,不是一天两天熬出来的。可怨到今天,已经够了。她犯不着再拽着烂泥不放,脏自己的手。
她点了点头。
“都过去了。”
赵家峰母亲眼泪一下掉下来。
“哎,过去了,过去了就好。”
顾母在旁边接了话,没让场面冷下去。
“来都来了,就坐下喝杯喜酒吧。今儿是好日子,咱不说那些糟心的了。”
这话给得真体面。
赵家峰母亲连连点头,抬手擦眼睛。旁边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这会儿一个个老实得要命,谁还敢提什么二婚啊,提什么离过婚啊?顾家护得这么紧,赵家那边又亲自低头认了错,再看看这栋亮堂堂的小洋楼,看看顾则安看苏砚宁那眼神,嘴再贱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婚礼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办完了。
苏砚宁改口敬茶的时候,顾母笑得眼角都皱了,伸手把红包往她手里一塞。
“拿着。以后进了门,咱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真是迟来了好多年。
开席后,院里更热闹了。
笑声一阵接一阵,筷子碰碗,酒杯碰酒杯,邻里亲友说话的声儿都扬着。刚才那点发涩劲儿,早被压得干干净净。谁不夸一句这日子过得真敞亮,谁不说一句苏砚宁这回算翻身了。
她坐了一会儿,刚端起茶杯,生意伙伴已经笑着走过来。
“苏会计,哦不,往后该叫顾家嫂子了。”
这人说着就笑。
“你这脑子是真好使啊。前阵子那几笔账,要不是你盯得紧,我这边得糊成一锅粥。人家都说娶媳妇看缘分,我看顾兄弟这是捡着宝了呢。”
院里有人听见,立马搭话。
“可不是嘛,她是真有本事呢。”
“能管账,会谈事,还能把买卖做得漂漂亮亮,这可不是一般女人。”
苏砚宁放下茶杯,笑了笑。
“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夸张。”
“哎,别谦虚啊。”
生意伙伴摆摆手。
“婚后买卖照做,咱之前谈好的不变。我这边还有后续合作,回头再细说。你放心,越做越大,不是空话。”
这话一落,桌边又是一阵安静。
好嘛,这可比夸两句还实在。别人结婚是添个名分,她这边倒好,名分有了,生意还跟着涨。谁还敢说她是靠谁施舍过日子?
没一会儿,县里妇联和表彰相关的干部也到了。
人一进院子,顾母连忙迎上去,亲友们都跟着起身。那干部脸上带笑,手里还拿着一张红纸,嘴上说是顺路来道喜,可这排场一摆,谁都明白,不是走个过场。
她看向苏砚宁。
“今天是你大喜,按说不该打扰你,不过这事儿啊,还是想当面说。”
苏砚宁站起来。
“您说。”
那干部笑着点头。
“县里这阵子正在树妇女自立的典型,你做的那几笔账,带起来的那几单生意,我们都听说了。一个人能把日子从泥坑里扯出来,还越过越稳,靠的不是运气,是本事。像你这样的,县里可得好好树一树呢。回头有机会,还得请你去给大家分享分享经验。”
这回,院里是真炸开了。
“哎哟,县里都点名夸了啊?”
“这可了不得。”
“谁还敢嚼舌根啊,人家这是有真本事!”
刚才那几个阴阳怪气的亲友,脸都快挂不住了,坐那儿跟屁股底下扎了针似的。想装没听见吧,偏偏每句话都像扇在脸上。她们原本是来看热闹的,结果热闹没看着,倒亲眼看着苏砚宁把日子过成了招牌。
苏砚宁接过那张红纸,手心发热。
这一刻,她才真真正正地明白,眼下这一切,不是谁发善心给她的,也不是她运气好撞上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的。离婚是她提的,材料是她递的,楼是她起的,生意是她撑起来的,今天站在这儿让人夸,也是她该得的。
什么团长夫人,什么北京名额,呵,回头再看,真跟隔了层灰似的。那时候人人都说那是好前程,可说白了,不还是看男人脸色过日子?哪有现在实在,兜里有底,脚下有地,身边的人也靠谱。
她抬起头,声音平平稳稳的。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嘛,我以后只往前看。”
干部笑着点头。
“说得好。”
顾则安一直站在她身边,没抢一句风头,也没替她答一句话。等人群稍稍散开,他才低声问她。
“站这么久,累不累?”
苏砚宁偏头看他。
院里灯火暖暖的,照得他眉眼都柔下来。
她忽然就笑了。
“不累。”
顾则安嗯了一声。
“那就好。”
他说完,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试探,又像安抚。苏砚宁这回没躲,反倒把手往他那边挪了挪。
动作很小。
可两个人都懂。
院里还在笑,酒席还没散,红纸在灯下亮得晃眼。顾母正招呼客人,生意伙伴还在说后头的买卖,亲友们一边吃一边夸,夸小洋楼,夸顾家会疼人,夸苏砚宁有福气也有能耐。
苏砚宁站在灯下,听着那些热热闹闹的声音,胸口最后那点绷着的气,终于彻底松开了。
这一回,她是真的把自己的后半生,稳稳握进了手里。
院门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谁的人生翻了篇,谁还在泥里打滚,很快就会更清楚了。
等再见到赵家峰的时候,已经不是今天这个局面了。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把一个人的脸面、前程、脾气,磨得七零八落。
【第8章 他在边防补给站抬头,看见她坐着吉普车过来了】
喇叭一响,补给站门口的人都往边上挪了挪。
灰土卷起来,直往裤腿上扑。院里乱哄哄的,麻袋堆了一排,木箱摞得老高,车来车往,喊声也一阵高一阵低。有人在登记,有人在搬货,还有人扛着袋子跑得满头汗,脚下踩得地皮都发闷。
吉普车刚停稳,补给站工作人员就小跑着迎上来。
“顾经理,哎哟,可算到了啊。哨所那边正等着呢,这批样品先往里送?”
顾则安先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袖口整整齐齐,脚一落地,先回身扶了苏砚宁一把。动作不大,顺手得很,像做过千百回。
“慢点。”
苏砚宁应了一声。
“嗯,知道呢。”
她跟着下车,手里还拎着资料袋,刚站稳,鼻尖先闻到一股子机油味、土腥味,还有晒热了的麻绳味,混在一块儿,说不上好闻,倒挺边地。她正想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耳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赵家峰,愣什么呢,搬啊!”
这名字像根刺,冷不丁扎了她一下。
苏砚宁脚步顿住。
也就一下。
她抬眼看过去,真是他。
还真是他啊。
不远处那堆木箱边上,赵家峰正弯着腰搬货,身上那套旧军装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裤腿沾着灰,肩上压着个箱子,站在人堆里,哪还有当年那股端着架子的劲儿。以前他穿军装,领子挺着,下巴也抬着,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现在呢?混成这样,灰头土脸,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偏偏这会儿,有人张口一声“顾经理”。
赵家峰像是被什么猛地敲了一下,抬头就看见了车边的两个人。
先看见顾则安。
又看见苏砚宁。
整个人当场僵住。
那箱子差点从他手里滑下去,他赶紧收了下胳膊,脸色刷地白了,像血一下子退干净了似的。
旁边驻军士兵还在催他。
“哎,发什么呆啊?这箱子沉着呢,摔了你赔啊?”
赵家峰喉咙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只把箱子重新往肩上顶了顶。那动作有点狼狈,明显乱了。
苏砚宁看着他,胸口先是一凉,脚跟脚地就烦。
真晦气啊。
好好出来办正事,偏偏撞见这张脸。
她脸上没露出来,眼神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就收回去,跟没见着似的,转头冲补给站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资料和样品都在车上,先办正事吧。”
“哎,成成成,这边走啊。”
补给站工作人员赶紧招呼。
顾则安没多问。
他只看了她一眼,脚步放慢半步,跟在她身边,嗓音压得低低的。
“要是不舒服,咱们快点办完就走,嗯?”
苏砚宁攥资料袋的手紧了一下。
嘴上却稳得很。
“没事呢。”
说完,她先往前走。
顾则安就陪着她走,不抢话,不拦着,也不回头看热闹,只把人稳稳带进自己的节奏里。可他站得近,近得她袖口小心翼翼地一蹭,就能碰到他手背。
苏砚宁心口那点发冷,被这么一贴,倒慢慢压下去了。
院里还是吵。
箱子落地的闷响,登记本翻页的哗啦声,还有驻军士兵喊人的大嗓门,一股脑全搅在一起。赵家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往里去,喉咙发干,肩上那箱子像不是压在肩上,是直接压在脸上,火辣辣的。
她没躲。
也没乱。
就那么从他眼前走过去了,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给。
这一下,比骂他一顿还狠。
他以前总觉得,苏砚宁这个人懂事、安静,好拿捏,闹不出什么大风浪。就算离了,就算翻了脸,她骨子里也还是那个会退一步的人。可刚刚那一眼,他突然就有点慌了。
不对了。
早就不对了。
接待处里,事情谈得很快。
补给细项、送货路程、样品封装,都是来之前核过几遍的。苏砚宁坐在顾则安旁边,递单子、对数字、补一句运输存放的注意处,干净利落,一点不打磕巴。边防哨所接待干部听得直点头,连说了两次“行”。
“苏同志这账记得清楚啊,连哪批货怕潮都记着呢。”
苏砚宁笑了笑。
“做熟了,也就顺手了。”
顾则安在边上接话。
“后头要是定下来,我们这边就按固定周期送,别的都好说,先紧着你们这边用。”
边防哨所接待干部一听,笑得更开。
“那敢情好啊,顾经理办事敞亮。”
苏砚宁低头收资料,嘴角也跟着扬了点。公事谈顺了,人自然松快。来这一趟路远是远,灰也吃了不少,可真把事拿下来,心里就是痛快。
挺好。
尤其是刚才那股晦气,总算被正事冲淡了点。
可她刚出接待处的门,外头就有人堵上来了。
“砚宁。”
这一声不大,哑得厉害。
苏砚宁脚下一停,眉头都懒得皱。
到这份上了,还想拿一声“砚宁”套近乎,真把自己当回事啊。
赵家峰站在台阶下,像是特意等着。他刚搬完货,领口都湿了,手上还沾着灰,站在这儿显得更局促,连眼神都不敢直直落她脸上,像想看,又怕看。
顾则安没出声,只往前一步,站到了她侧前方一点的位置。
不挡得太死。
可那条线,已经摆出来了。
苏砚宁看着赵家峰,口气平平。
“赵同志,有事?”
赵家峰被这一声“赵同志”噎得脸皮都绷了绷。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现在过得挺好,是吧?”
这话问的,真有意思。
好像他还有资格来打听似的。
苏砚宁站在台阶上,日头落在她肩头,衬得整个人干净又利落。她衣裳不花哨,可料子挺括,头发也梳得整齐,手里夹着资料袋,身边站着顾则安,这画面摆在这儿,根本不用谁多说,体面两个字都快写脸上了。
她看着他,声音还是的。
“大家各过各的,都挺好。”
赵家峰喉头一哽。
这回答听着平,可刀子就在里头。
什么叫大家各过各的?
就是你是你,我是我,半点旧情都不给沾。
他眼圈有点发红,话也乱了。
“砚宁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问问,这几年你是不是一直都”
他顿住了。
后半句像烫嘴,怎么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一直都过得很好。
是不是离了他,反倒一天比一天好。
是不是他当年扔下的那个“懂事好拿捏”的女人,如今真活成了他够不着的样子。
苏砚宁没给他这份拉扯的机会。
“赵同志,这儿是办事地方呢,旧话就别翻了吧。”
她说得轻。
越轻,越扎人。
赵家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嘴唇动了动,又往前迈了半步。
“我就跟你说两句”
顾则安这才开口。
声音不重,甚至还带点客气,可那股子不容人糊弄的劲儿,结结实实压了过去。
“她说得够清楚了,你听着就行,别挡路哦。”
赵家峰猛地抬头看他。
这才算真正把顾则安看清楚。
不是当年那个他随手就能压一头的旁人,也不是只会在边上等机会的人。人家现在是顾经理,坐吉普车来,谈的是哨所供货,身边站着的是苏砚宁,光明正大的夫妻样儿,谁看了都得敬三分。
他呢?
在补给站搬箱子。
登记领物。
被人呼来喝去。
这个反差,真是又响又脆,直接甩他脸上。
赵家峰牙关发紧,脸都木了,偏偏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说啥啊?说他后悔了?说他当年不该那样?可这会儿再说,不像深情,像笑话。
台阶上的风刮过来,卷着土。
他站在底下,只觉得自己满嘴都是灰。
这时候,边防哨所接待干部从屋里追出来送人,手里还拿着刚签完的单子,笑呵呵的。
“顾经理,苏同志,今天辛苦了啊。回头长期供货那事儿定下来,我就照这个单子先给你们那边去信。”
赵家峰一下子愣住。
“长期供货”四个字,像锤子似的,又补了一下。
他本来还以为,今天就是送个样品,跑一趟已。
结果不是。
人家来谈的是更大的生意,是往后能一直做下去的路子。
苏砚宁不只是过得好。
她是比他想的还好,好得扎眼,好得让他连妒忌都显得寒碜。
顾则安接过单子。
“行,那我们回去就准备后面的量。”
边防哨所接待干部点头。
“哎,好嘞。你们两口子办事,我放心。”
这话一落,赵家峰彻底僵了。
两口子。
三个字。
平平常常,偏偏最狠。
苏砚宁神色没变,只冲接待干部笑了笑。
“那我们先走了。”
“成,慢走啊。”
她说完,转身就下台阶。
从头到尾,没再看赵家峰一眼。
真就是不回头。
顾则安跟上去,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稳,自己才绕到另一边上车。临关门前,他朝她那边看了眼。
“没事吧?”
苏砚宁把资料袋放到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点烦。”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不过也就那样吧。”
顾则安嗯了一声。
“那就别想了,回去吃点好的。”
这话一出,苏砚宁没忍住,嘴角又扬起来。
“你就惦记吃呢。”
“那不然呢?事谈成了,不该庆一庆啊。”
“行吧。”
她侧过脸看他,眼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冷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听顾经理的。”
顾则安也笑。
“这会儿倒会叫人了。”
吉普车一发动,轮子碾着土路往外开,车后扬起一阵灰,很快就出了补给站。
赵家峰还站在原地。
手心全是汗。
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盯着那辆越开越远的吉普车,半天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人狠狠干了一闷棍。直到车屁股都看不清了,他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她早就不是他喊一声就会回头的人了。
甚至,她根本不必恨他,不必骂他,不必跟他争个输赢。
她只要过得够好,就够他受的了。
边防哨所接待干部拿着单子从他身边走过,顺口还说了一句。
“人顾经理这路子是真大,后头这笔长期供货要是落稳了,可不是小买卖。”
赵家峰喉咙发紧,连“嗯”都没嗯出来。
这才明白。
他失掉的,哪止一个女人。
【第9章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连多看一眼都嫌多】
车刚拐进巷口,苏砚宁就看见门外杵着个人。
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昏黄。小洋楼窗子里还没全亮灯,门口那道人影却站得死死的,跟根钉子似的,想看不见都难。
真够晦气的。
她一眼认出来了。
赵家峰。
从边防那边折腾回来,灰扑扑一身,裤脚上全是土,脸色难看得很,眼底发青,下巴上冒出一层乱糟糟的胡茬。哪还有从前那副端着的样子,活像让人从高处一脚踹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还没爬利索。
车一停,顾则安先下去。
他没急着说话,只把车门拉开,站在旁边等她,眼神却已经往赵家峰那边扫过去了。
苏砚宁扶着车门下来,脚刚落地,赵家峰就往前迈了一步。
“砚宁啊。”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发虚,像怕惊着谁似的。
“我我就想跟你单独说两句,成吗?”
苏砚宁差点气笑了。
都追到家门口来了,还摆这副深情样儿呢。怎么着,低个头,装个可怜,就能把从前那些烂账一笔勾了?他想得倒挺美。
她连门都没往里进,站在台阶下看着他。
“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声音不高。冷得发脆。
“你过得不好,就跑来恶心我啊?”
赵家峰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啊?”
苏砚宁盯着他,半点情面都不留。
“边防那会儿你还没听明白?非得一路追过来,把那点烂旧情翻出来再晒一遍?赵家峰,你不是忘不了我,你是自己日子过塌了,才想起我这块旧招牌还能不能给你撑点脸。”
这话是真扎。
赵家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接上。
他本来就灰败的一张脸,更难看了,像是被人当面扯了层皮,里头那点遮羞布都没剩。
“砚宁,我承认,我当年是糊涂了。”
他说到这儿,嗓子都哑了。
“我真是糊涂。可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你。”
顾则安往前站了半步,正正好挡在苏砚宁前头一点。
动作不大。意思够明白。
“赵同志。”
他语气挺稳,听不出火气,偏偏比发火还压人。
“站这儿说就行,别往前凑了哦。”
赵家峰看了顾则安一眼,脸上僵得厉害。
这会儿他最难受的,大概还不是苏砚宁骂得狠,是顾则安就这么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护着她,偏偏又不急着替她说,像是知道她自己就能把这事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才最打脸。
苏砚宁抬了抬手。
“我自己来呢。”
她嘴上这么说,人却往顾则安那边靠了半步。
不明显。
可就是这半步,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赵家峰盯着这一点小动作,眼神都发直了,像是被什么狠狠捶了一下。
“你说忘不了我。”
苏砚宁扯了下嘴角。
“早干嘛去了啊?名额给别人的时候,你咋不忘不了我?让我在家属楼里被人看笑话的时候,你咋不忘不了我?你拿着我的体面去哄别人高兴,现在回头说一句糊涂了,就想把从前捡回去?少来这一套啊。”
风吹过来,街口一阵凉。
赵家峰站在原地,肩膀塌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我没脸说这些。”
他咬着牙,声音更低。
“可我真后悔了。砚宁,咱们咱们能不能别闹成这样?”
苏砚宁看着他,只觉得烦。
不是恨。
是烦。
都到这份上了,他还觉得这是“闹”。真有意思啊,合着她离婚、搬出来、再结婚、把自己的日子一点点立起来,在他眼里都只是跟他闹别扭?
脸是真大。
“赵家峰。”
她喊了他一声。
“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呢。不是我跟你闹,是我早就不要你了。”
巷子里很安静。
静得连隔壁窗户推开一点缝的声音都听见了。
有邻居探头出来,往这边瞄了一眼,又装作不经意地站住。也不算稀奇,小洋楼这边本来就住得近,门口有点动静,谁不想看两眼呢。
赵家峰脸上挂不住,手指攥得发白。
“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别这样行吗?”
“别把我当陌生人。”
苏砚宁这回真笑了。
笑得轻。也冷。
“你想多了吧。”
“我连恨都懒得给你呢,咱们早两清了啊。”
这句一出来,赵家峰整个人都像僵住了。
最狠的从来不是骂。
是连恨都不给。
邻居那边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
“啧,人家都成家了,还追上门呢。”
声音不大。
够扎人。
赵家峰耳朵一下子红了,连脖子都烧起来,可他偏偏走不了,像脚底下被钉住了。
苏砚宁没管旁边那点动静,话说到这儿,反倒越发平静。
“我现在有丈夫,有家,有自己的日子,还有自己的前路。你呢,算哪门子旧人,还想来讨体面?”
“你配吗?”
她这句说得轻飘飘的,像随口一问。
偏偏比扇耳光还狠。
赵家峰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这一路追来,大概还存着最后那点念想,觉得自己都低到尘里了,她总该心软一点,总该看在从前的份上,给他留条缝,哪怕一句重话,一句怨,一句恨,那也算她心里还有他。
结果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看他,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连多看一眼都嫌多。
顾则安这时候才开口。
他声音还是稳,甚至算得上客气。
“话说清了吧。”
“以后别再来了。”
就六个字。
门槛立得结结实实。
苏砚宁没再看赵家峰,抬脚就往台阶上走。
顾则安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本来还绷着,手指碰到他手腕那一下,心口忽然松了些,像有根线终于断干净了。刚才那股烦闷散了大半,人也不那么堵了。
门开了。
暖黄的灯光一下子泼出来,照在门口,跟外头那点灰扑扑的夜色分得很开。
她跨进去前,还是停了半秒。
没回头。
“赵家峰。”
“从前那点人情、夫妻情分、还有你欠我的脸面,我都不追着算了。你也别再拿旧事堵我路。咱们两清,记住了。”
说完就进门。
干脆得很。
门板合上的时候,声音并不重。
一声。
可就是这一声,把外头的人彻底关在了外面。
顾则安没急着进,站在门里,隔着半开的门又看了赵家峰一眼。
那眼神平平的,没挑衅,也没得意。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赵家峰狼狈。
“赵同志。”
顾则安道。
“人得认命。别再折腾了。”
门这才彻底关上。
外头没动静了。
院子里风吹树叶,沙沙的。远处不知道谁家收音机还响着,断断续续飘过来两句戏词。刚才那点堵得人发闷的气氛,被这一道门一截,居然真散了。
苏砚宁站在客厅里,半天没说话。
灯下她脸色还是冷的,肩膀却松下来了。
顾则安把外套挂到门边,转过身看她。
“烦坏了吧?”
苏砚宁哼了一声。
“嗯,晦气得很。”
她本来还想硬撑着淡定,话一出口,自己倒先有点想笑了。
“你说他图啥啊?追这么远,就为了听我把他脸皮再揭一遍。啧,真是嫌自己不够难看。”
顾则安也笑了。
“谁让你说话这么扎人呢。”
“心疼他啊?”
苏砚宁瞥他一眼。
顾则安立马抬手。
“哪敢啊。我是怕你骂累了。”
这话一出来,苏砚宁终于笑出了声。
不大。
可是真轻松。
像压在心口那点旧灰,被人拿笤帚狠狠干净了,连角落里的渣都没剩。
她走过去,坐到沙发边,抬手揉了揉眉心。
“其实我刚才最烦的,不是他追来。”
“是他还敢拿‘从前’说事。好像他说一句后悔,我就该陪他一起追忆旧情似的。凭啥啊?”
顾则安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到手边。
“嗯,不凭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现在这样,挺好。”
苏砚宁抬眼看他。
“哪样?”
“清清楚楚。谁都别想再欺负你。”
他说得很平常。
可这话落下来,她心里一下子软了点。
她嘴上还硬。
“我本来就没人能欺负得了。”
“是是是。”
顾则安顺着她。
“你最厉害。”
苏砚宁接过水,热气扑在脸上,刚才那点寒意算是彻底散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刚才门口那一幕,又觉得好笑。
“我说我自己来呢,你还真往后让了半步。”
顾则安靠在一边看她。
“不是你说的?”
“我说归我说啊。”
她抬眼瞪他。
“你还真信。”
顾则安忍不住笑。
“哦那下回我记住了。你嘴上逞能的时候,不能真松手,是吧?”
苏砚宁耳根热了一点,偏还装得淡定。
“谁逞能了。”
“嗯,没逞能。”
他点头点得一本正经。
“是我自己愿意站你边上。”
这人也是,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就怪会挑时候。
苏砚宁捧着杯子,没接这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屋里灯亮着。暖得很。
外头那个人还站不站,已经不重要了。
赵家峰站在门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窗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得那栋小洋楼安安稳稳的,像是在提醒他,这里头有她的新家,有她的新日子,有她如今名正言顺站在身边的人。
他呢。
什么都不是。
他这会儿才真明白,自己输光的从来不只是面子。
是苏砚宁这个人,是她曾经愿意给他的信任,是那个本来能跟他过一辈子的家。
可惜啊。
明白得太晚了。
风一吹,他站在原地,背影都发空。
屋里,电话铃声冷不丁响了起来。
清脆一声,打破安静。
苏砚宁和顾则安都转头看过去。
她把杯子放下,心里忽然一跳。
这么晚了,谁打来的?
顾则安先过去接。
才听了两句,他眉头一挑,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知道了。”
他放下话筒,唇角压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许还能那边来的信儿。”
“孟舒雅的事有结果了。
【第10章 跪到天亮也没用,她连回头看他一眼都嫌脏】
天才刚透亮,门外就有人喊了两声。
“顾同志,苏同志,在家呢吗?哎,有个话得说一嘴啊。”
苏砚宁正在里屋给孩子掖被角,手顿了顿,眉头就拧起来了。大清早的,准没好事。她披了件外衣出来,刚走到堂屋,就看见顾则安已经先一步到了门边。
这人就是这样。外头有风声,他总先替她挡一下。
顾则安把门开了半扇。
门口站着个县城熟人,脸上那表情,说正经也正经,说看热闹吧,也真有那么一点。谁让这事儿实在太丢人呢,想不看都难。
“哎哟,我这不是来嚼舌根啊。”
熟人压低了点声儿。
“是许还能那边递过来的消息。孟舒雅那事儿,算是全落地了。”
苏砚宁站在门里,没往前走,只看着。
“说。”
那熟人咂了下嘴,像是替谁都不值。
“那女人啊,带着卷走的钱物往外跑,本来还想再攀个能耐人家,结果倒好,人没嫁成,反叫人骗了个精光。她手里捏着的那点东西,什么存折啊,票证啊,连赵家峰这些年攒的老底子,都叫她抖了出去。外头现在都知道了,赵家峰为了她,把自个儿日子拆了个稀巴烂,到头来,人家压根没把他当回事儿。”
话音刚落,院门外不远处那道人影晃了一下。
苏砚宁顺着看过去,一眼就看见赵家峰。
人还在。昨晚没走,今早还赖着。身上的衣裳皱得不成样,裤脚上都是灰,脸色更别提了,灰扑扑的,像一夜老了好几岁。偏他还想端着,背硬撑着,撑得可笑,跟一根快折了的棍子似的。
熟人也瞧见他了,声音更低了点,可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扎。
“哎,这回真完了啊。外头都传遍了。说他当初把北京名额给出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脸色。那会儿多能啊,谁劝都不听,非说自己有分寸。现在好了,前程没了,媳妇没了,钱也叫人卷跑了,活该呗。”
这话可真是一刀接一刀。
赵家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愣是没说出来。大概还想替自己找块遮羞布,可惜找不着了。到这一步,布早叫人扯光了,只剩笑话。
苏砚宁看着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有烦。
真烦啊。
都到这会儿了,他要是老老实实烂在自己的报应里,倒还算有点样子。偏不,还想拿一句“后悔”给自己换点体面。呵,后悔值几个钱啊?早干嘛去了。
赵家峰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
“砚宁,我不是”
他停了一下,喉咙像堵住了。
“我是真后悔了呢。”
门口那熟人都替他臊得慌,眼神飘了飘,没吭声。人活成这样,也算少见。为了外头那个女人,把正经日子砸了,砸完了再回头哭,谁还搭理啊。
顾则安往前站了一步。
就一步,不多,却把门口卡得死死的。
他没动怒,也没跟赵家峰拉扯,只是站在台阶上,垂眼看过去,声音稳得很。
“你站那儿说就行。别再往前了。”
赵家峰抬头看他,眼里那点不甘心还想冒头,可刚一碰上顾则安那张冷静的脸,气又塌回去了。人最怕的,不是别人骂你,是别人根本不把你当回事。
他现在就是。
吵都不配。
“我就想跟她说两句。”
赵家峰嗓子发干。
“就两句,行吗?”
顾则安没让。
“没必要。”
这三个字说得平平的,杀伤力倒大得很。
赵家峰脸皮抽了抽,脚下还想抬,刚碰到台阶边,顾则安眼神一压,他又停住了。别说进门了,他连这道台阶都跨不过来。
真是报应。
从前他把苏砚宁堵在婚姻里,拿“懂事”两个字拴她,拴了那么多年。现在倒好,轮到他自己站在外头,求一句话都求不来。
门里静了两息。
苏砚宁终于开口了。
她没出去,就站在屋里,连门槛都懒得迈,声音也淡,淡得像打发个不相干的路人。
“后悔就自己咽着吧。”
她看都没多看赵家峰一眼。
“别脏我家门口哦。”
这一句不重,甚至连火气都没有,可偏偏最狠。
赵家峰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身子晃了晃,脸彻底白了。人嘛,最怕的不是挨骂,是你费尽力气扑上去,对方却连恨都懒得恨了。
苏砚宁对他,就是这样。
不值当理。
门口那熟人也听明白了,赶紧顺着接话,免得这烂事还往下拖。
“哎,对对对,以后这种事不往你家送了。就是最后这一回,想着得让你知道个结果。那女人把他坑得可不轻呢,这回算报应到头上了啊。”
苏砚宁嗯了一声。
“知道了。”
“那行,那行,我这就走。”
熟人嘴上答应得快,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赵家峰一眼,摇了摇头。
“老赵啊,赶紧走吧。还守这儿干啥呢?跪到天亮也没用啊。”
这句真扎心。
赵家峰脸都木了,想硬撑个样子,偏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手还扶了下墙。那点最后的面子,算是当着人全掉干净了。
苏砚宁不想再听了。
够了。
这些破烂旧账,到这儿就该封死。
她正要往回走,顾则安已经回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简单,像是在问,烦了吧?烦了就别听了。
苏砚宁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顾则安抬手,把门关上。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外头那点冷风、那点难听的话、那张灰败的脸,一下子都被截在了外面。
屋里安静了半秒。
紧跟着,里屋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妈!妈你快来呀!”
“他抢我那个小汽车呢!”
“不是我抢,是妹妹先拿的嘛!”
好家伙,刚才门外还跟烂泥塘似的,门里已经闹成一团了。热气腾腾的,活人气足得很,跟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
苏砚宁站在原地,肩膀这才慢慢松下来。
顾则安去桌边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
“先暖暖。”
杯子烫手。茶气往上冒。她捧着,鼻尖都跟着热了几分。折腾这么多年,还是这屋里的热茶热灯最实在。男人靠不靠谱,真是一眼就分出来。一个让你站在风里熬,一个把风挡门外,这还用比吗?
顾则安看她没说话,也没追问外头那些烂事,只低声来了一句。
“外头那些脏事啊,到这儿就断了,嗯。”
他说得不重,偏有分量。
“以后这种人,这种话,都不用你管。我来挡着。”
苏砚宁捧着茶,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她本来还绷着,硬撑得挺直,这会儿听见这句,胸口那股压了好多年的旧气,终于一点点散了。
她抬眼看顾则安。
这男人啊,不会说什么花里胡哨的话,也不拿嘴哄人,可该站出来的时候,他从来不让她一个人扛。
苏砚宁嘴角动了动。
“行啊。”
她声音轻了。
“那以后你挡着,我就过我的日子。”
顾则安笑了一下。
“成。”
就这么一个字,倒把她也逗得想笑。真好,这种踏实劲儿,落地,稳当,不虚。
她把茶杯放下,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了他一下。
动作不大。
顾则安却低头看了眼她的手,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些,也没说什么,只反手把她握住。屋里灯亮着,窗台上摆着她前两天新插的花,颜色鲜鲜亮亮的,桌上账本还压着一支笔。供货的生意已经有了底,家里的日子也越来越顺,孩子在里屋吵吵闹闹,连这点吵都叫人听着舒坦。
这才叫过日子嘛。
不是委屈自己成全谁,不是咬着牙装懂事,不是守着一个烂了心的男人,盼他哪天良心发现。那种日子,她想想都嫌晦气。
里屋又闹起来了。
“妈,你快来呀!”
“爸,他耍赖!”
苏砚宁被喊得回了神,忍不住笑。
“来了来了,喊这么大声做啥啊,房顶都快叫你们掀了。”
她刚迈一步,顾则安就替她把茶杯往里推了推。
“慢点,别急。”
“知道啦。”
苏砚宁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轻快了。她进了里屋,孩子一左一右扑过来,一个抱腿,一个扯袖子,七嘴八舌告状。她低头看着他们,心口热乎乎的,像冬天里揣了个小炉子。
值了。
这一路再难,也值了。
窗外还有点风。门外那个男人大概还站着,也可能已经撑不住了,谁知道呢。反正跟她没关系了。从赵家峰把那个名额送出去的那天起,他丢掉的就不只是前程,也不只是脸面。
他丢掉的,是这辈子再也求不回来的家。
屋里灯火亮堂,孩子笑成一团,顾则安也跟了进来,弯腰把散在地上的积木拾到一边,省得谁踩着。苏砚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这满屋子的人间烟火,忽然就觉得,往后的日子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了。
不必回头。
也再不会回头。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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