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西安交大,亲爹后妈一分钱不给,他坐六小时绿皮火车去找爷爷。
我叫周远,今年十八,家在豫西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子。今年高考,我考了六百四十七,全县第三,被西安交大录取了。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去镇上邮局取的,拿回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红彤彤的通知书,烫金的字,我看了好几遍,然后揣在怀里,先去了村后的坡地,给我妈磕了三个头。我妈走了五年了,胃癌,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远儿,你要读书,读出去。我说好。我答应她了。
我爸是在我高一那年再婚的。后妈姓刘,带了个儿子过来,比我小两岁。她进了门以后,家里的钱就紧了。我爸在镇上开小卖部,一年挣不了几个,后妈管着账,我每个月的生活费从五百降到三百,后来降到两百。高三那年,我申请了贫困生补助,班主任帮我跑了三趟,批下来一千五,交了一学期的资料费。后妈知道以后,跟我爸吵了一架,说凭什么给别人的孩子花钱。我爸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晚上的烟,第二天跟我说,远儿,你省着点花。我说好。
录取通知书拿到以后,我跟我爸说,爸,我考上了。他拿过去看了看,说好。然后搁在桌上,没再说话。后妈从厨房出来,瞟了一眼,说交大学费多少钱。我说五千多,加住宿费和生活费,第一年得一万出头。她说一万?你爸一年能挣几个一万。我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学费可以缓。她说那生活费呢。我说我自己想办法。她说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学生。我说我去打工。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西屋里吵。后妈的声音大,说周远他爸,你给个准话,这钱你出不出。我爸的声音小,说那是我儿子,考上交大了,我不能不管。她说你管?你拿什么管?小卖部一年挣的钱,够不够你儿子念一年书?你还有个儿子呢,你不管了?我爸不说话了。后妈又说,我告诉你,这钱你要是敢动,我就带着小浩走。小浩是她儿子。
第二天早上我爸把我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有零有整,数了数,两千三。他说远儿,爸就这么多了,你先拿着。我说爸,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要一万多。他说我知道。他说你先去学校,剩下的,爸慢慢想办法。我把那两千三接过来,攥在手里,票子被他攥得潮乎乎的。后妈站在堂屋门口,抱着胳膊,看着我们。我没看她,把钱揣进兜里,回屋收拾东西。
我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几件衣服,一双鞋,几本书。然后我给我爷打了个电话。我爷住在邻县,一个叫赵家坳的村子,离我们这儿六十多里地。他今年七十六了,一个人住,种着两亩地,养了几只鸡。我电话打过去,他接了,说谁啊。我说爷,是我,远儿。他说远儿啊,咋了。我说我考上大学了。他说好,好,哪个大学。我说西安交大。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呢。我说在家。他说钱的事,你爸咋说。我说给了两千三。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我这儿一趟。
我挂了电话,背着蛇皮袋出了门。后妈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说去哪儿。我说去我爷家。她说你爸知道吗。我说知道。她没再问。我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小卖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看着我。我转过头,走了。
从我们村到赵家坳,得先走到镇上,坐一个小时的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绿皮火车到赵家坳那边的镇上,下了火车还得走半个钟头。火车是慢车,逢站就停,六块钱的票,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拎着鸡的,有背着孩子的,有扛着麻袋的。我站在过道里,蛇皮袋搁在脚边,扶着座椅靠背。火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田和山往后退,天阴着,下着小雨。我站了三个多小时,腿麻了,换了个姿势,接着站。旁边一个大爷说,小伙子,你坐会儿。我说不用,您坐。他说你背这么大的包,去哪儿。我说去我爷家。他说上学还是打工。我说考上大学了,去找我爷借钱。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往里边挪了挪,腾出半个座位。我坐下来,靠着窗,玻璃上雨水一道道往下淌。我想起我妈,她要是活着,这会儿应该已经把学费凑齐了。她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给我存压岁钱,搁在一个铁盒子里,说等你上大学用。她走的那天,那个铁盒子不见了。我后来问我爸,他说不知道。我也没再找。
到赵家坳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下了火车,走了半个钟头土路,远远看见我爷家的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矮矮的,门口一棵老柿子树,叶子落了一半。我爷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跟白天我爸一个姿势。他看见我,说,来了。我说爷。他说进来,饭好了。
他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还有一锅小米粥,几个馒头。我坐下来吃,他坐在对面看我吃。我吃了三个馒头,两碗粥,菜也吃干净了。他问,你爸给了多少。我说两千三。他说够干啥的。我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学费可以缓。他说生活费呢。我说我到了学校找兼职。他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灰布,洗得发白了。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有百元的,有五十的,有十块的,还有几张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他把钱推到我面前,说,你数数。
我数了。八千七百块。他说,你爸这些年给我的,我没花。你妈走的那年,他给了三千。前年他给了两千。去年他给了一千五。我都攒着。加上我自己卖粮食的钱,凑了这些。他说你拿着,够你第一年的生活费了。我说爷,这是你的养老钱。他说我养什么老,我有地,有鸡,饿不死。你拿着。我说我不要。他说你拿着。他把钱往我手里一塞,说,你妈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让你读出去。我答应了的事,就得办到。
我攥着那沓钱,手在抖。那沓钱有零有整,有新的有旧的,有的票子上还沾着泥,大概是他卖粮食的时候人家给的。我数了两遍,八千七。他攒了五年。他一个月花不到一百块,自己种菜,自己养鸡,鸡蛋舍不得吃,攒着卖钱。他把这些钱一张一张地攒起来,搁在布包里,压在枕头底下,等着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天。那一天来了,他就把钱掏出来,推到我面前,说,你数数。
我没数,我把钱揣进怀里,然后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他愣了一下,然后拉我,说起来,起来,这是干啥。我没起来,磕完了,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说,行了,吃饭。我说嗯。我站起来,坐回去,把碗里剩下的小米粥喝了。他坐在对面,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搁在我碗里。我没说话,吃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旁边,一张旧木床,铺着稻草和粗布褥子。他打着鼾,很响,一声一声的。我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风,想着那八千七百块钱。我想起他蹲在院子里喂鸡的样子,想起他挑着水桶去地里浇菜的样子,想起他冬天穿着那件旧棉袄在村口等我放寒假的样子。他这辈子没出过那个村子,最远去过县城。他没见过西安交大,但他知道西安交大在西安。他说远儿,你去了西安,好好念。念出来,把你妈的照片带着,让她看看。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他送我去火车站。他把那布包又掏出来,从里面抽了两张一百的,塞给我,说路上买点吃的。我说不用,我有。他说拿着。我拿了。火车来了,他站在站台上,手搭在额头上,看着我。我上了车,从窗户里看他。他站在那儿,瘦瘦的,头发全白了,腰板还挺着。火车开了,他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车出了站,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灰蒙蒙的天里。我坐在座位上,把怀里的钱又摸了摸。八千九。够第一年了。第二年,第三年,我再想办法。但第一年,我爷给我凑齐了。他攒了五年,我替他花出去。花出去了,我就得念出来。念出来了,他就在赵家坳等着。等着我回去,告诉他,爷,我毕业了。他大概会说,好。就一个字。但那个字,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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