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拎着一盒月饼,还有一件给丈夫买的衬衫。月饼是情人挑的,说是香港那边过来的,包装精致,铁盒子上印着金线莲花。衬衫是她自己在商场挑的,深蓝色,打折,三百多。她想着丈夫穿上应该精神,又想着待会儿进门该怎么说话——就说公司加班,或者跟姐妹逛街忘了时间。她甚至连语气都想好了,带点撒娇,带点抱怨,让他觉得她心里还是装着这个家的。
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门没反锁。推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屏幕上在放中秋晚会,一个女歌手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盘切好的月饼,还有一瓶没开的红酒。丈夫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她站在玄关,手里的袋子还没放下。鞋柜旁边摆着一双女鞋,黑色平底,不是她的。她的鞋都在柜子里,这双摆在外面,说明有人穿着进来过,而且还在。她脑子里嗡了一下,随即又想,也许是哪个亲戚来了。可中秋节,谁会上别人家待到这会儿,晚上九点多。
她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丈夫没回头,只是嗯了一下。那个嗯很平,没温度。她换了鞋,拎着东西走进客厅。走到沙发侧面,看见丈夫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她扫了一眼,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照片是她跟那个男人,在餐厅门口,他搂着她的腰,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背景是中秋的灯笼,红彤彤一片。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就是今天下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丈夫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那张照片就明晃晃地摆在那儿。他抬起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伤心,就是一种空。像一间屋子,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月饼盒子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她说,你听我解释。丈夫没接话,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拿起那瓶红酒,看了看标签,又放下了。他说,菜凉了,我去热热。就端着那盘凉了的菜,进了厨房。厨房门开着,她听见微波炉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她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怎么办。鞋柜上那双黑鞋还在,她这才发现那是她婆婆的鞋。婆婆住在乡下,腿脚不好,平时很少来。今天是中秋,丈夫大概是把婆婆接来了。可婆婆人呢。她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可能睡了,也可能没睡,只是不想出来看她。
丈夫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放在桌上,又给她盛了一碗饭。他说,先吃吧。她坐下来,拿着筷子,手有点抖。丈夫坐在对面,没吃,看着她。她说,妈来了?丈夫说,来了,睡了。她说,我去看看。丈夫说,不用了,她明天一早就走。她放下筷子,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丈夫说,不想怎么样。你吃你的。吃完把东西收一下,明天我送妈回去,你该干嘛干嘛。
她听出来了,那句“该干嘛干嘛”不是气话,是放行。他不要她解释了,也不想听。那张照片摆在那儿,什么都说明白了,也什么都结束了。她看着丈夫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陌生过。可现在他坐在对面,像隔了一层玻璃,她看得见他,够不着他。
她没吃饭,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了一下。婆婆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拉到下巴,看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合上了。回头的时候,看见丈夫在收拾碗筷,动作很慢,一个一个摞起来。她走过去想帮忙,丈夫说不用,你歇着吧。那语气客客气气的,像对一个外人。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晚会还在放,已经唱到我和我的祖国了。她低头看见茶几上那张照片还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丈夫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动了手机,没说话,拿了块抹布擦桌子,擦完了把抹布晾在厨房挂钩上。然后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不是摔,就是轻轻合上。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亮着,电视响着,月饼拆开了没人吃。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莲蓉的,甜得发腻。她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吐在纸巾里。她想起下午跟那个男人分别的时候,他说你回去吧,别让他起疑心。她当时还笑,说没事,他从来不查我。现在她坐在这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忽然想,他从来不查我,是因为他信我,还是因为他不在乎。
她不知道答案。也许两个都有,也许两个都没有。她只知道今晚她回不去了。这个家还在,家具还在,电视还在响,可门关上了。她自己关的,还是他关的,她分不清。
夜深了,她关了电视,在沙发上躺下来。没有被子,她就穿着外套蜷着。卧室里传来丈夫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下,又安静了。窗外有月亮,很圆,照着阳台上晾的衣服,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她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还装在袋子里,搁在玄关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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