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命
我今年七十了。喝了五十年的酒。
每天三四两,不多不少。早晨不喝,中午不喝,到了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就把那瓶老白干拿出来,倒上满满一盅。就着一碟花生米,或者一碟拍黄瓜,慢慢喝。喝到微醺,正好。
老伴活着的时候总骂我:“你就喝吧,早晚喝死你。”我嘿嘿一笑,说:“寿命天注定,该活八十,喝死了也是八十。”她就拿筷子敲我手背,敲得也不疼,像挠痒痒。后来她走了,走在我前头,心梗,那天晚上还给我炸了花生米。从那以后,没人敲我手背了,我反倒喝得少了。有时候倒上酒,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一口都咽不下去。
我喝酒的历史,得从二十岁那年算起。那年我在建筑队,搬砖,和灰,一天下来浑身散架。工头是个山东人,晚上收工了招呼大伙喝酒,用搪瓷缸子,一人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可喝完了,身上的酸疼就轻了,觉也睡得沉。从那以后,我就离不开这东西了。
年轻时候喝得多,半斤打底。有一回过年,跟几个老兄弟拼酒,喝了一斤半,躺在雪地里睡着了,差点冻死。被人抬回家,老伴一边哭一边给我灌热水,我迷迷糊糊还说:“没事,命硬。”第二天醒了,头疼欲裂,她端来一碗小米粥,说:“再喝,你就别回来了。”我说:“不喝了不喝了。”可到了晚上,又偷偷倒了一盅。
就这么喝了五十年。五十年里,我从建筑队的小工,变成了瓦匠,又变成了包工头,最后又变回了一个糟老头子。楼房盖了一栋又一栋,城市越来越大,我越来越老。酒量从半斤降到三两,从三两降到二两。可每天傍晚那一盅,雷打不动。
儿女们劝我戒酒。儿子买了进口的保健品,女儿寄来养生茶,都说:“爸,您这岁数了,别再喝了。”我把保健品塞进柜子里,养生茶送给邻居老李,酒照喝。我说:“你妈管了我四十年,都没管住,你们就别费心了。”
其实他们不知道,这酒对我来说,早就不只是酒了。
那里面泡着往事。每喝一口,就像是把那些旧日子咂摸一遍。我喝出过二十岁时工地上飞扬的尘土,喝出过三十岁时女儿出生那天的喜悦,喝出过四十岁时盖起第一栋楼房的得意,也喝出过五十岁时老伴生病时的焦虑,喝出过六十岁送走一个又一个老兄弟的孤独。
酒里有我的一辈子。
上个月,老李走了。脑溢血,在酒桌上倒的。他媳妇哭着骂:“喝喝喝,这下喝死了吧!”我去吊唁,站在灵前,给老李点了根烟,又给自己倒了一盅酒,站着喝了。我说:“老李,你先走一步,在那边把酒温上,我随后就到。”
回来的路上,太阳快落山了。我忽然想,我这辈子喝了多少酒?算一算,五十年,每天三四两,大概……五千多斤。五千多斤酒,装在一起,能灌满一个小池子。要是泡澡,够我泡好几回。
可我不后悔。
有人养生,天天锻炼,吃素,滴酒不沾,结果六十岁就走了。有人抽烟喝酒,大鱼大肉,活到九十多。你说这上哪说理去?命这东西,天注定。该你活多少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喝不喝酒,抽不抽烟,都是次要的。
我老伴不喝酒,不抽烟,早睡早起,结果六十三就走了。我喝酒,抽烟,熬夜打牌,如今七十了,还能自己买菜做饭。你说这公平吗?不公平。可命就是这样,不讲理。
昨天傍晚,我又倒了一盅酒。花生米刚炸好,还冒着热气。我端起酒盅,对着对面那把空椅子举了举,说:“老婆子,我今天又喝上了。你放心,就三两,不多。”
椅子不说话。可我觉得她听见了。
窗外银杏叶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我喝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跟五十年前那个在工地上喝第一口酒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有人问我:“你怕死吗?”
我说:“不怕。我怕的是哪天这酒喝不出味了,那才叫真的完了。”
只要还能喝出辣味,喝出苦味,喝出甜味,就说明我还活着。只要还活着,这酒就得喝下去。喝到哪天算哪天,反正——
寿命天注定。
我又抿了一口。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盅酒上,亮晶晶的,像一小块琥珀。里面泡着我七十年的光阴。
挺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