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这群人“造战衣”给不能行走的人

外骨骼机器人户外运用宣传照。布法罗机器人科技（成都）有限公司供图

Aider3s 下 肢步行外骨骼机器人。布法罗机器人科技（成都）有限公司供图

程洪（右）与林寒组成成都世运会集体火炬手，接力火炬传递。图据成都科技微信公众号

　　电影《钢铁侠》里，托尼·斯塔克穿上战衣，一念之间腾空而起、火力全开；《流浪地球》和《明日边缘》里，炫目的机甲在废墟与战场上横冲直撞……科幻电影里的情景总让人向往。在四川天府新区的一间实验室里，也有一群人在“造战衣”。只是他们的产品既不装导弹，也不飞天遁地，唯一的目标是把站立和行走还给那些失去它们的人。
　　这项听起来很“科幻”的技术，其实已经在成都落地了10余年。早在2015年，电子科技大学程洪教授团队用自研外骨骼，帮助一名脊髓损伤患者林寒在全国第九届残运会传递火炬——那是全国第一次有人穿着“机械甲”完成火炬传递。如今，这副“机甲”又往前迈了一大步：戴上轻便的头环，不用出声，光是“想一想”，就能向前走。
　　商务部大数据监测显示，今年1至6月，智能外骨骼网络零售额同比增长458.4%。“登山外骨骼”多次上热搜，这项曾经多用于康复领域的技术，正加速走进人们的生活。
　　9月24日，记者走进成都本土企业布法罗机器人科技（成都）有限公司（下称布法罗），听这群“造战衣”的人讲述他们的故事。

1

八年磨一剑：
从零到一的“机甲”之路

　　2008年汶川地震后，一些因伤致瘫的年轻人长期住在康复医院。2009年前后，电子科技大学程洪教授回国，到四川省八一康复中心调研，眼前多是下身无知觉、靠人抱着辅助做训练的截瘫伤员。一个念头挥之不去：能不能做一套设备，替代治疗师的手，帮他们站立、迈步？彼时国外下肢外骨骼已相当成熟，但一台卖200多万元人民币，渠道受限、技术封锁，国内连可参照样机都没有。“买不到，就自己从零搭。”布法罗家用事业部总经理、曾任技术负责人的蒋相春回忆。
　　但从零做起谈何容易。团队连这东西应该长什么样都不清楚。蒋相春干脆住进医院，一待就是一个多月。从早到晚跟着治疗师，看他们怎么帮病人做康复。他发现传统康复的难点：全靠人力辅助，不同治疗师做出来的效果也天差地别。“我们需要一套标准化的流程，让每一步都能数据化。”蒋相春说。
　　开始做样机，最头疼的是“多关节怎么协调动”，早期挨个发指令，电机响应速度不一，走起来像卡顿的机器人。团队推翻了原有架构，才解决了不同步问题。
　　蒋相春介绍，外骨骼能在成都发展起来，是三方面因素叠加。科研积淀方面，电子科技大学程洪教授团队在国内率先开展外骨骼研发，布法罗作为成果转化主体，天然具备技术先发优势。临床方面，汶川地震后康复医院聚集了大量患者，团队直接驻院研发，实现了医工深度融合，产品迭代始终对准真实临床痛点。产业方面，省市区在成都布局康复与脑机研发、关键零部件生产等方面，形成了上下游协同的产业链条。科研原点、临床验证、产业配套三位一体，才让外骨骼在成都扎下了根。
　　从2010年程洪教授组建团队，到2018年拿到国内首批二类创新医疗器械注册证，这条路走了8年。但蒋相春觉得值：“我们让截瘫患者站起来了，某种意义上，这已经是钢铁侠最核心的理念——用技术突破身体的极限。”

2

一个人的十年：
从几步路到一公里的蜕变

　　技术最终要落到人身上。脊髓损伤患者林寒，是布法罗外骨骼技术最直接的见证者。
　　2013年，林寒从工地的4楼坠落，腰椎断裂，肚脐以下毫无知觉。那年他25岁，躺在床上想的是“这辈子完了”。2015年，团队到医院招募外骨骼志愿者，蒋相春按“能坚持”“无严重并发症”的标准筛选，最后留下两个人。一个是林寒，截瘫平面较高，年纪稍大；另一个是年轻小伙子，伤得更轻。但训练实在太苦了，初代外骨骼没有安全支架，全靠肘杖保持平衡，很多人试了几次就放弃。林寒靠着意志力和家人陪伴坚持了下来。蒋相春说：“他妈妈每天陪着他练，风雨无阻。另一个孩子很快就放弃了。”
　　2015年全国第九届残运会开幕式，林寒穿着初代外骨骼传递火炬。虽然时间很短，但后台的工程师们手心全是汗。那台设备的控制系统装在书包里背在身上，用的是民用芯片，抗干扰能力很差。快到林寒那一棒时，设备突然动不了了——静电干扰导致短路。团队紧急排查、换备件，旁边还有人握着急停开关。换完、重启、站起、接炬、迈步，“那一分多钟，简直是度日如年。”蒋相春说。但就是这一分多钟，让全国观众记住了那个穿着“机甲”站起来的小伙子。这次经历倒逼团队把系统重做了一遍：换车规级芯片、提高通信容错率、做好抗静电屏蔽，系统才算真正稳定下来。
　　10年后的2025年成都世运会，林寒再次成为火炬手。这一次，他独立跑完了1公里。林寒不是个例。以布法罗为样本，外骨骼正在把“个别奇迹”变成“可复制的疗程”。公司业务已覆盖全国1000多家机构，其中超500家医院、康复中心装机，服务患者逾万名。

3

不止于康复：
走向山坡、客厅与“意念”世界

　　除了深耕医疗领域，布法罗也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生活。
　　登山外骨骼的出圈，让这个小众品类一夜之间走进大众视野。蒋相春很清醒：“出圈是好事，让更多人知道了外骨骼。但登山是锦上添花，康复才是雪中送炭。”布法罗的策略是两条腿走路：一边继续深耕医疗，一边把技术“做减法”下沉到消费市场。
　　但这个“做减法”并不简单。患者要的是安全、稳定、有效，普通消费者要的是轻便、便宜、好看、好用。“从医疗级到消费级，不是简单做减法，而是重新定义产品。”蒋相春说。针对老年人，他们保留了“按键模式”，因为很多老人觉得“自动走”不可控；而针对登山爱好者，则开发了全地形自适应模式，设备自动识别平地、爬楼、下坡；针对年轻人，他们还计划推出“燃脂模式”，穿上外骨骼走路反而更耗能。
　　价格也在快速下降。医疗级产品从几十万元降到十几万元，面向大众的助行外骨骼已做到千元级别。今年5月，西藏拉萨南山公园投用了布法罗助力外骨骼机器人，穿戴后爬山可减少约35%的体能消耗。
　　更前沿的探索是脑机接口。2018年，布法罗展示了脑电控制外骨骼——让颈部以下无法动弹的伤者，仅凭意念驱动设备。2025年，他们正式发布了脑控外骨骼产品。今年年初，公司完成新一轮千万级融资，核心卖点是脑控智能电动轮椅——戴上头戴设备，凭意念就能控制轮椅前进、后退和转向，识别准确率达98.7%，响应时间控制在200毫秒以内。设备配备激光雷达和超声波传感器，可自动避障，目前已进入临床试验，正推进三类医疗器械注册。
　　“钢铁侠最核心的部分是意念驱动，这一点，我们正在追上。”蒋相春说，“目前我们在医疗领域展开了与医院合作共建脑机接口病房，在消费端，我们通过采集、解析脑电信号，实现了对电动轮椅的控制，完全解放双手的情况下实现轮椅的前进、后退、左右转弯。”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陈彦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