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大家真的别再喝酒了。我今年55，我弟53。去年冬天，他走了。

奉劝大家真的别再喝酒了。我今年55，我弟53。去年冬天，他走了。

我弟叫建军，比我小两岁。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睡一张床，穿一条裤子。那时候家里穷，爹妈在生产队挣工分，顾不上管我们。我走到哪儿，建军就跟到哪儿，像条小尾巴。我上树掏鸟窝，他在底下接着；我下河摸鱼，他在岸上看着衣服。有一回我爬树摔下来，胳膊蹭掉一大块皮，血糊糊的，建军吓得哇哇哭，一边哭一边往家跑，喊娘，我哥流血了。后来我挨了一顿揍，建军趴在我床边，拿他攒了好久的糖块给我，说哥你吃，吃了就不疼了。那年我八岁，他六岁。

后来我们长大了，各自成了家。我在县城机械厂上班，他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虽然住得不算远，可各忙各的，见面的次数也少了。但每年过年，我们兄弟俩总要聚一聚，喝两盅。那时候年轻，喝起酒来没数，一瓶白酒两个人分，喝完还要再来点啤酒漱漱口。建军酒量不如我，喝多了就红着脸，话也多了，翻来覆去讲小时候那些事，讲我爬树摔下来那回，讲他吓得尿裤子那回。我就笑，说你这记性，小时候的糗事记那么清。他也笑，说哥，咱俩一辈子都是兄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建军喝酒越来越凶了呢。大概是他四十岁那年，修车铺的生意不好做了，镇上开了好几家新的修车店，人家设备好、技术新，他那个小铺子越来越冷清。他媳妇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蔫了，白天在铺子里坐着发呆，晚上就一个人喝酒。我去看过他几回，铺子里满地都是空酒瓶子，他坐在那张油腻腻的旧沙发上，手里攥着半瓶二锅头，眼睛红红的。我说建军，你这样不行，得振作起来。他说哥，我心里难受。我说难受也不能这么喝，身体要喝坏的。他说没事，我喝得不多。可我看他那个样子，哪里是喝得不多。

后来我把建军叫到县城来，托人给他找了个活，在工地上看仓库。活不累，就是晚上得住在工地。我想着换个环境，兴许能好点。头一个月还行，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哥，这活挺好，清闲。我说那你就好好干。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喝了。工地上几个年轻工人晚上没事就喝酒，建军跟着他们一块儿喝，喝着喝着又上了瘾。我去工地看他，他正在仓库旁边那个小屋里，跟几个人围着个纸箱子喝酒，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咸菜。他看见我来了，有点不好意思，说哥你咋来了。我说路过，来看看你。他给我搬了个凳子，说哥你也喝点。我说不喝，你也少喝点。他说知道了知道了，可手里的杯子一直没放下。

那些年我劝过他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我说建军，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张脸，黄成啥样了。他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我说你才四十多岁，看着跟六十似的。他说哥你别咒我。我说我咒你干啥，我是你亲哥，我心疼你。他就不说话了，低着头，过一会儿又端起杯子。我拿他没办法，气得摔门走。可走了以后又惦记，隔几天又去看他。每回看见他，他都比上回更瘦一点，脸色更黄一点，手更抖一点。可他见了我就笑，说哥，我没事。那个笑啊，比哭还难看。

大概是他四十七八岁的时候，身体开始出毛病了。先是胃疼，吃什么都吐，后来是肝疼，疼起来脸煞白，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掉。我硬拉着他去医院检查，大夫把我叫到一边，说你是他家属吧，他这个肝，已经硬了，再喝就没命了。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坐地上。我问大夫还有治吗，大夫说戒酒，好好养着，还能拖几年。我进了诊室，建军坐在那儿，看我脸色不对，说哥，咋了。我说没啥，大夫说你胃不好，得戒酒。他说戒不了。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哥，我真戒不了，不喝我难受。我气得抬手想打他，可手举起来，又放下了。他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我打他有什么用。

从医院回来，我把家里的酒全收了，又跟工地上的人打了招呼，让他们别给建军酒喝。建军跟我闹，说哥你不能这样，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管。我说你管个屁，你把自己管成啥样了。他摔门走了，好几天不理我。我媳妇说你别管他了，你都管了这么多年了，他听你的吗。我说他是我弟，我不管谁管。媳妇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后来建军确实消停了一阵子，可能是大夫的话吓着他了，也可能是身体真扛不住了。他在我那住了几个月，我天天盯着他吃饭吃药，不让他碰酒。他瘦得厉害，走路都打晃，可精神头稍微好了点。有天晚上他跟我说，哥，我想把修车铺再开起来。我说你先把身体养好。他说我养着呢，可我不能总这么闲着，我得干点啥。我说行，等你再好点，我帮你张罗。他笑了，说哥，还是你对我好。我说你废话，我是你哥。

可没过多久，他又走了。他说在城里住不惯，要回镇上。我拦不住，就让他回去了。走的时候我给他塞了两千块钱，说这钱你拿着，别喝酒，买点好吃的。他说知道了。我说你跟我发誓。他说我发誓，不喝了。可他那个发誓，跟没说一样。回去没两个月，镇上的人就给我打电话，说建军又喝上了，天天在铺子里喝，喝完了就睡，醒了再喝。我撂下电话就往镇上跑，推开修车铺的门，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建军瘫在那张旧沙发上，地上全是空瓶子。我把他拽起来，他睁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说哥，你来了。我说建军，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他说哥，我难受。我说你难受就喝酒，喝了酒更难受，你不知道吗。他说我知道，可我没办法。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媳妇没了，孩子不认我，铺子也快没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人攥着一样。我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建军，你还有我。他说哥，你也有你的日子，我不能拖累你。我说你放屁，你是我弟，啥叫拖累。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那天晚上我没走，在铺子里陪他坐了一宿。他睡着了，打着呼噜，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脸，想起小时候他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样子，想起他拿糖块给我吃的样子，想起他喊我哥的样子。我五十岁的人了，那天晚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后来这几年，建军就这么反反复复的，戒一阵喝一阵。每次我把他拉回来，他消停几天，又跑回去接着喝。我媳妇说，你尽力了，他不听你的，你也没办法。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她说是个人都放不下，可你得想开点。我想开点，我怎么想开点。那是我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弟。

去年秋天，建军又住院了。这回是真不行了，肝腹水，肚子鼓得老高，整个人黄得像蜡。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看见我来了，想笑，可嘴角刚咧开就疼得皱眉头。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又凉又瘦，像一把干柴。他说哥，我可能真不行了。我说你别胡说，大夫说好好治还能好。他说哥你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还喝。他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哥，对不起。我说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他说这些年让你操心了，我没听你的话。我说现在说这些干啥，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哥带你回家。他说哥，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我说行，等你出院了，哥给你做，做一大锅。他笑了，这回没皱眉头，可眼里有泪。

我在医院陪了他半个月。那半个月，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就喊娘，喊爹，喊我的名字。清醒的时候就跟我说，哥，咱小时候多好啊，你上树，我在底下接着。我说嗯，你接不着，我摔下来你还哭。他说我吓的。我说我知道。他说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说你别说了，睡会儿吧。他说我不睡，我怕睡了就醒不过来了。我就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后来他还是走了，去年冬天，十一月初三，天特别冷，窗户上结了冰花。他走的时候我在跟前，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哥，我走了。我点点头，我说走吧，别惦记了。他就闭上了眼，再也没睁开。

建军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喊，可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就坐在那张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想起那年他六岁，我八岁，我爬树摔下来，他哭着跑回家喊娘。我想起他拿糖块给我，说哥你吃，吃了就不疼了。我想起他结婚那天，穿着新衣服，不好意思地笑。我想起他离婚那天，一个人坐在修车铺里，面前摆着一瓶二锅头。我想起他每次看见我，都喊一声哥。我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

我把建军接回了老家，埋在了爹妈旁边。下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可风特别大，把坟头上的纸钱吹得满天飞。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心里空荡荡的。我媳妇拉着我胳膊，说走吧。我说你先走，我再待会儿。人都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那儿，从兜里掏出一瓶酒，是建军爱喝的那种二锅头。我把酒打开，洒了一半在坟前，说建军，哥敬你。剩下半瓶，我仰头灌了下去。那酒又辣又苦，呛得我眼泪直流。我把空瓶子放在坟前，说建军，下辈子别喝酒了。说完我就走了，没回头。

建军走了以后，我戒酒了。谁劝都不喝，一滴都不沾。朋友说老张你咋了，以前你还能喝点，现在咋一点不喝了。我说不喝了，这辈子都不喝了。人家问为啥，我说我弟就是喝酒走的。人家就不说话了，拍拍我肩膀。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翻手机里建军的照片。照片不多，就几张，都是好几年前的。有一张是我们兄弟俩的合影，那年过年，在我家院子里，建军搂着我肩膀，笑得露出一口黄牙。那时候他还没开始酗酒，脸还是圆的，眼睛还有神。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天天看。我媳妇说你别老看了，看了心里难受。我说没事，看看他，心里踏实。她说你这就是放不下。我说放不下就放不下吧，那是我弟。

今年春天，我去镇上赶集，路过建军那个修车铺。铺子早就不开了，门锁着，玻璃上全是灰。我从门缝往里看，那张旧沙发还在，上面落满了灰尘。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年我推开门，建军坐在沙发上喝酒的样子。隔壁开店的老赵看见我，过来说老张你来了，这铺子你打算咋办。我说不知道，先放着吧。他说你要是不想留，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人租。我说再说吧。老赵叹了口气，说建军那人啊，可惜了，人挺好的，就是爱喝两口。我说是啊，爱喝两口。说完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前些日子，我儿子从外地回来，带了两瓶好酒，说爸，这酒不错，你尝尝。我说不喝，你拿走吧。他说你以前不是能喝点吗。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说那这酒咋办。我说你留着招待朋友吧，别给我。他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把酒收起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儿子说，爸，我叔那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他说你这两年，老了好多。我说六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老吗。他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精神头不如以前了。我说没事，过一阵就好了。他说要不你跟我去城里住吧，换个环境。我说不去，我在这住惯了。他说那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说我有啥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又不喝酒，能有啥事。他说那倒是，你不喝酒，我们就放心一半了。

那天晚上我儿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春天了，院子里的香椿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我坐在建军以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们兄弟俩就坐在院子里数星星。建军问我，哥，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吗。我说不知道，兴许会吧。他说那咱爹咱娘以后变成星星了，咱还能认出他们吗。我说能，肯定能。他说那咱俩以后也变成星星，挨着。我说行，挨着。那时候我们还小，觉得死是很遥远的事，远得跟天上的星星一样。

现在建军真的变成星星了。我不知道他挨着爹妈没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可我知道，他肯定不想看见我喝酒。所以我戒了，这辈子都不喝了。

我把这个故事讲出来，是想跟大伙说一句，酒这东西，真不是好东西。年轻时候觉得喝点没事，喝着喝着就上瘾了，上瘾了就戒不掉了。你以为喝的是酒，其实喝的是命。你喝没了，自己倒是一了百了，可你身边的人呢。你媳妇，你孩子，你哥你姐，他们怎么办。他们天天提心吊胆，夜夜睡不安稳，就怕电话响，就怕听见那个不好的消息。你喝坏了身体，他们跟着受罪；你喝没了命，他们一辈子缓不过来。

我弟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才五十三，要是好好活着，现在还能跟我一块儿坐在院子里数星星。可他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人。我今年五十五，身体还行，可我知道，我少了个弟弟，这辈子都少了一块。那一块，是我用多少酒都换不回来的。

所以啊，奉劝大家，真的别再喝酒了。你要是觉得我说话不好听，你就想想我弟，想想他最后躺在病床上那个样子，想想他跟我说对不起那个样子。你要是还想喝，你就想想你家里人，想想你媳妇孩子爹妈，想想他们要是没了你，日子怎么过。你要是觉得这些都离你远，那你就想想我，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头子，坐在院子里，对着星星想我弟。那个滋味，比酒苦多了。

酒是穿肠的毒药，这话不假。可有些人就是不信，非得等到毒发了才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呢，人没了就是没了，你再后悔，他也回不来了。

我弟走了快一年了。这一年我天天想他，天天后悔。后悔当初没把他看紧点，后悔当初没把他接回家，后悔当初没把他的酒瓶子全砸了。可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只能把这故事讲出来，让大伙知道，酒这个东西，沾不得。你要是还没沾，千万别沾；你要是已经沾了，赶紧戒。别等到来不及了才明白，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他了。梦里他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修车铺那身油乎乎的工作服，冲我笑，说哥，我修好了一辆车，你试试。我说行，我试试。我骑上去，他在后面推，推着推着就松了手，我回头一看，他站在老远的地方冲我招手，说哥，你往前骑，别回头。我就往前骑，骑了很远很远，再回头，他不见了。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我坐起来，看着窗户外头，天刚蒙蒙亮，有鸟在叫。我穿上衣服，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香椿树，想着建军要是还在，今年春天该来掰香椿芽了。他最爱吃香椿炒鸡蛋，一顿能吃一盘子。

我进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疙瘩汤。建军最后想吃的就是疙瘩汤，我没来得及给他做。现在我做了，他吃不到了。我端着那碗疙瘩汤，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吃完。疙瘩汤很烫，烫得我眼泪又下来了。

建军，哥给你做了疙瘩汤。你吃不着，哥替你吃。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喝酒了。

奉劝大家，真的别再喝酒了。这话我说一百遍都不嫌多。你要是听进去了，就当帮我个忙，也帮你自个儿，帮你家里人。你要是听不进去，那就想想我弟，想想一个五十三岁就没了的男人，想想他哥坐在院子里对着星星哭的样子。

酒是穿肠的毒药，别拿命去试。试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