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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出狱没人接,我和妻子去接他,他给我一张600万存折当份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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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出狱没人接,我和妻子去接他,他给我一张600万存折当份子钱

楔子

三叔早年出事入狱,如今刑满释放,家里一众亲戚怕沾麻烦,全都找借口不肯去接。我看不惯这般凉薄人情,带着妻子专程到监狱门口等候。三叔看见只有我们二人前来,十分动容,回家后直接递给我一张存有六百万的存折,算作报答我们雪中送炭的心意。

第一章 刑满之日,全村亲戚刻意回避不愿接三叔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窗外的麻雀在院里的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我翻了个身,看见温盈盈也已经睁开了眼,正侧躺着看我。

“几点了?”她问。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三分。离三叔刑满释放还有整整六个小时。

“还早,再睡会儿。”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温盈盈却没闭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明熙,你真想好了?今天去接三叔,村里那些人的嘴……”

“想好了。”我打断她,语气很平,“别人不去是别人的事,咱不能不去。”

温盈盈叹了口气,没再劝。她从嫁给我那天起就知道,我这个人在有些事情上犟得很,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初秋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我点了根烟,靠在院墙上抽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我去了趟大哥周大强家。

大哥家新盖的二层小楼在村东头,外墙贴着亮堂堂的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日子过得在我们周家算是头一份。我去的时候,大哥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我进门,抬了抬眼皮。

“明熙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哥,明天三叔出来,你去接不?”

大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放下杯子,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

“明熙啊,”他吐出一口烟雾,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为难,“不是哥不去,你也知道,你嫂子这几天身子不舒服,我得在家照应着。再说了,小杰后天要交学费,我还得去镇上跑一趟……”

“哥,”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叔是你亲叔。”

大哥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弹了弹烟灰:“我知道,我知道。可你看啊,三叔这一进去就是十几年,出来之后肯定得有人照应。我这边一家老小要养活,实在是……要不这样,等过阵子安顿好了,我再去看他,行不?”

我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走出大哥家院门的时候,我听见嫂子在屋里问了一句“谁来了”,大哥压低声音回了句“明熙,来说三叔的事”,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从大哥家出来,我又去了二哥周铭泽那儿。

二哥家在村中间,是个老院子,没翻新过,但收拾得挺利索。二哥在镇上开小货车拉货,平时早出晚归,那天正好在家歇着。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擦车,满手油污,看见我来了,直起腰笑了笑。

“明熙,来得正好,帮我递一下那个扳手。”

我把扳手递给他,站在旁边看他紧螺丝。二哥干活利索,三两下就弄好了,然后去水龙头那儿洗手,一边洗一边问:“找我啥事?”

“明天三叔出来,你去接不?”

二哥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水哗哗地流着,他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毛巾擦着。

“明熙,”他声音闷闷的,“我明天有趟货要送,早就定好的,推不掉。”

“你几点回来?下午也行,咱一块儿去。”

二哥把毛巾搭在肩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明熙,你别为难我了。三叔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我要是去接了,人家怎么看我?我家那两个孩子还在上学,老师同学要是知道了……”

“三叔是你亲叔。”我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二哥别过头去,半晌才说:“我知道。可人活着,不能光顾着亲戚情分,还得过日子不是?”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二哥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从二哥家出来,我又去了几个本家叔伯那里转了一圈。结果都差不多,要么说有事走不开,要么说身体不好去不了,还有个堂伯干脆说:“明熙啊,你年轻不懂事,三叔这种坐过牢的人,沾上了甩都甩不掉,你最好也别去。”

我没理他。

晚上回到家,温盈盈已经把饭做好了。她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是给我盛了碗汤,轻声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抬头看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你不怕人说闲话?”

“怕什么,”她笑了笑,“咱行得正坐得端,接自己家叔叔,天经地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当初娶温盈盈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发动了那辆开了七八年的二手面包车,温盈盈坐在副驾驶,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昨晚特意准备的一套干净衣服和一双新布鞋。

“你说三叔这些年在里面,得遭多少罪。”温盈盈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轻声说。

我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从我记事起,三叔就是家里最疼我的那个。小时候我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忙里忙外顾不上。三叔那时候还没出事,在镇上做点小生意,隔三差五就给我带好吃的,有时候是几块糖,有时候是一兜苹果。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感冒发烧,我妈急得不行,外面下着大雪,路都走不了。是三叔半夜踩着雪走了十几里路,把我背到镇上的诊所。那时候我趴在他背上,觉得三叔的背又宽又暖,外面的风雪再大都不怕。

后来三叔出事了,具体什么事,家里人一直瞒着我。我只记得那段时间家里气氛特别压抑,爷爷整天叹气,奶奶抹眼泪,我爸兄弟几个凑在一起商量事情,关着门不让我听。再后来三叔就被判了刑,送去了外地服刑。

这一去就是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爷爷奶奶相继去世,我爸也走了。三叔错过了家里所有的红白喜事,错过了我们兄弟几个成家立业,错过了所有应该在场的时候。家里人提起他,要么沉默,要么叹气,渐渐就成了一个不能碰的话题。

面包车驶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凑在一起说话,看见我的车,都扭头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周家那个老三今天出来,听说没人去接。”

“谁敢去接啊,坐过牢的人,沾上了麻烦。”

“就是,躲还来不及呢。”

我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

三个小时后,我们到了位于县城郊区的监狱。高墙电网,灰扑扑的建筑物,门口站着两个武警。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和温盈盈一起下车等着。

九点整,监狱的大门旁边开了一道小门,一个穿着灰色旧衣服的人走了出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就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他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阳光,像是有些不适应。

然后他看见了我们。

我看见他愣了一下,站在那里没动。我拉着温盈盈的手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三叔,我来接你回家。”

三叔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伸出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抓得生疼。

“明熙……”他哑着嗓子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温盈盈上前一步,把袋子递过去:“三叔,这是给您准备的衣服,您先换上。”

三叔看着她,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这是……你媳妇?”

“嗯,我媳妇,温盈盈。”

三叔接过袋子,手一直在抖。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站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三叔才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勉强笑了笑:“走,回家。”

我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扶着他上了车。温盈盈坐在后排陪着三叔,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递给三叔一瓶水,三叔接过去喝了几口,然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上回村的路,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正是秋收的季节。三叔闭着眼,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温盈盈坐在他旁边,一声不吭地守着。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这就是人情冷暖。

风光的时候,亲戚朋友围着你转。落难的时候,连亲兄弟都躲着你走。今天我去接三叔,在别人眼里大概是傻子,可我心里清楚,人这辈子,有些事不能光算计得失。

我爹走得早,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明熙,你是周家的长孙,以后这个家你得担着。我没读过多少书,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记得我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

那东西叫情分。

车子下了国道,拐上通往村里的土路。远远地,我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还是那几个村民,还在那儿站着,看着我们的车。

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稻谷的香气。我听见后面三叔轻轻叫了我一声。

“明熙。”

“嗯,三叔。”

“谢谢你。”

我笑了一下,没回头。“谢啥,回家给您接风。”

面包车驶过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几个村民的表情。有惊讶的,有不解的,还有几个表情复杂的。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稳稳地朝家的方向开去。

第二章 世态炎凉,众人忌惮纷纷划清亲属界限

三叔住进了我家。

那天从监狱回来的路上,三叔一直没怎么说话,靠着后排座椅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温盈盈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怕他不舒服。面包车开进村口的时候,三叔睁开了眼,透过车窗往外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十几年没回来,村里变了不少,路修了,房子也翻新了好几家。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的还是那几张老面孔。我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三叔的目光定在那几个人身上,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车子在我家门口停下,温盈盈先下了车,拉开后门扶着三叔下来。我家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带个偏房,院墙是前几年我自己垒的,有些地方水泥抹得不匀,看着粗糙。三叔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三叔,您先住偏房,我昨天收拾过了。”温盈盈推开偏房的门,里面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靠窗放着一张旧桌子,桌上一只暖水瓶和几个杯子。

三叔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没动。

“明熙,”他嗓子还有些哑,“我住这儿,你媳妇没意见?”

“三叔您说啥呢,”温盈盈接过话,语气轻快,“您是明熙的亲叔,住自己侄子家天经地义。您先歇着,我去烧水,一会儿您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三叔低着头走进偏房,把那个塑料袋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他的手摸着褥子,摸了又摸,指尖微微发颤。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头酸得厉害。十几年牢狱,三叔大概已经忘了被人当亲人对待是什么滋味了。

我转身去厨房帮温盈盈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在铁锅里慢慢冒起热气。温盈盈一边切菜一边小声跟我说:“三叔瘦得太厉害了,我多炒两个菜,给他补补。”

我点点头,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我想起小时候三叔带我赶集,每次都会给我买一碗馄饨,他自己舍不得吃,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笑眯眯的。那时候三叔还年轻,头发乌黑,腰板挺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他老了。

水烧好了,温盈盈提去偏房给三叔洗澡用。我在院子里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叔换上了温盈盈准备的那身衣服,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了又擦。他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四个菜,迟迟没动筷子。

“吃啊三叔,”温盈盈给他盛了碗米饭,“家常便饭,您别嫌弃。”

三叔端起碗,手还是有些抖。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吃着吃着,忽然把头埋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温盈盈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三叔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吃,”他说,“多少年没吃过家里的饭了。”

那顿饭三叔吃了三碗米饭,把每个菜都吃得干干净净。温盈盈后来又去炒了盘鸡蛋添上,三叔也没推辞,全吃了。

吃完饭,三叔说想睡一会儿,就回了偏房。我和温盈盈在堂屋里坐着,半天没说话。

“明熙,”温盈盈先开了口,“三叔回来了,这事肯定瞒不住。村里人要是问起来,你打算咋说?”

“有啥说啥,三叔就是三叔,我不偷不抢,接自己家叔叔回来住,谁爱说谁说去。”

温盈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果然,下午的时候,人就开始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我堂伯周德顺,就是昨天我去找他时劝我别沾三叔的那位。他背着手走进院子,站在堂屋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看见三叔不在,才松了口气似的迈进门槛。

“明熙,你真把人接回来了?”堂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偏房里的三叔听见。

“接回来了,堂伯。”

堂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三叔那事,大家都躲着,你倒好,直接接家里来了。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在议论你?”

“议论我啥?”

“说你傻,说你想攀高枝,还有人说你惦记三叔以前那点家底子。”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堂伯看我不当回事,更急了,凑近了些:“明熙,我跟你说正经的。三叔这人在里头蹲了十几年,出来身上肯定背着事,说不定还有人盯着他。你把他弄家里来,往后你家就不太平了。你媳妇还年轻,你们还没孩子,要是真有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堂伯,”我看着他,“三叔是我爹的亲弟弟,我爹走的时候让我担着这个家。他出来了,我不接谁接?”

堂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吧”,背着手走了。

堂伯前脚刚走,我二姑周德芬后脚就来了。二姑嫁在邻村,平时来往不多,今天倒是来得快。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脸上那表情跟堂伯如出一辙,又急又气的样子。

“明熙,你糊涂啊!”二姑嗓门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你三叔那是什么人?坐过牢的!你把他接回来,你让二姑这脸往哪儿搁?我婆家那边要是知道了,我还怎么见人?”

“二姑,三叔是您亲弟弟。”

“亲弟弟怎么了?亲弟弟犯了事,一样得划清界限!”二姑的手在空中一挥,像是要把什么甩掉似的,“我跟你说,你赶紧把他送走,送去镇上找个地方住也行,别放家里。你大哥二哥都不管,你逞什么能?”

我还没说话,温盈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笑盈盈地递给二姑:“二姑,您喝水。”

二姑接过碗,还想说什么,温盈盈不紧不慢地接了句:“二姑,三叔在偏房歇着呢,您要不去看看他?十几年没见了。”

二姑的脸色变了好几变,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她讪讪地笑了两声,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说:“我家里还有事,改天再说,改天再说。”说完就匆匆走了。

温盈盈看着二姑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抬头冲我笑了笑:“没事,我不怕。”

到了傍晚,村里人吃完晚饭都出来溜达,我家门口来来回回过了好几拨人。有路过往院里瞟一眼就走的,有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的,还有两个平时跟我关系还行的邻居,站在院门外跟我搭话。

“明熙,听说你三叔回来了?”老张头叼着烟袋,眯着眼问。

“回来了。”

“在里面待了十几年吧?人咋样?”

“瘦了不少,别的还行。”

老张头点点头,咂了咂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旁边的李婶儿忍不住了,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明熙,你三叔当年到底犯的啥事啊?村里人都传得邪乎,有说抢劫的,有说杀人的,你给我透个实底。”

“李婶儿,”我看着她,“过去的事,三叔不说,我也不问。人回来了,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行。”

李婶儿撇了撇嘴,明显不满意这个回答。她又往院里瞅了一眼,然后拉着老张头走了。走出几步,我听见她跟老张头嘀咕:“你看吧,这里头肯定有事,不然为啥不敢说……”

我转身进了院子,把院门关上。

天黑透的时候,大哥来了。

大哥是骑着摩托车来的,车灯在院门口晃了一下,然后就熄了。他走进院子,在堂屋门口站定,没往里进。

“明熙。”

“哥。”

大哥穿着件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往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偏房的灯亮着,三叔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你真把三叔接回来了。”

“嗯。”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往我手里塞。“这是五百块钱,你拿着给三叔买点东西。我就不进去了,你替我跟三叔说一声,我改天再来看他。”

我看着那沓钱,没接。

“哥,五百块钱就能把这事抹平了?”

大哥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明熙,你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我把他的手推回去,“钱你收着,三叔不用。你要是想看他,随时来。你要是不想来,也没人逼你。”

大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把钱塞回口袋,转身走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车灯扫过院墙,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三叔从里面走出来,披着件旧外套,看着我。

“明熙,谁来了?”

“大哥,送了点钱来,我没要。”

三叔愣了愣,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走过来,在我身边的石墩上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乡下的夜特别黑,星星也特别亮,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幕。

“明熙,”三叔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大哥他们,是不是都不愿意搭理我?”

我没瞒他:“今天堂伯和二姑都来了,说了些不好听的。大哥二哥也没露面,大哥刚才送钱来,我没收。”

三叔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不怪他们,”他说,“换了我,说不定也这样。”

“三叔——”

“明熙,你听我说。”三叔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人这辈子,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你能来接我,把我当亲人,这份情,三叔记着。”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往偏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明熙,你媳妇是个好的,好好待人家。”

门关上了,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屋。温盈盈还没睡,坐在床边纳鞋底,看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水烧好了,你洗洗早点睡。”

我坐到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温暖而粗糙,指腹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

“盈盈,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你说啥呢,”她嗔了我一眼,“你三叔就是我三叔。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看着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门外秋虫唧唧地叫着,偏房的灯还亮着,三叔大概也睡不着。我关了堂屋的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

堂伯的摇头,二姑的大嗓门,老张头的欲言又止,李婶儿的刨根问底,还有大哥站在院门口不肯进来的样子。这些面孔一个一个在我脑子里过,最后定格在三叔在监狱门口看见我们时红了的眼眶。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三章 心存善念,我和妻子不顾闲话前去等候

三叔回来后的第三天,村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我早上出门去地里掰玉米,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里面坐着几个打牌的村民,看见我来了,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我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继续往前走,背后那些压低的议论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就是他,周明熙,把坐牢的三叔接回家住了。”

“听说他媳妇也没拦着,这两口子胆子真大。”

“什么胆子大,我看是脑子不清楚。那周桂林蹲了十几年大牢,出来能是什么好人?住一个院里,就不怕出事?”

我脚步没停,一路走到了自家地里。玉米叶子割在胳膊上,又痒又疼。我闷着头掰了一上午玉米,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才往回走。到家的时候,三叔正坐在院子里帮我劈柴,温盈盈在厨房做饭,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三叔劈柴的动作很利索,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看见我回来,停下手里的活,抹了把汗。

“明熙,地里的玉米掰完了?”

“掰了一半,下午接着干。”

“我跟你一块儿去。”三叔说着就要放下斧头。

“不用,三叔,您刚回来歇两天。”

三叔摇摇头:“歇什么歇,在里面天天坐着,早就歇够了。干点活身上舒坦。”

我没再拦他。下午去地里的时候,三叔跟在我后面,扛着个麻袋,步子走得稳稳当当。到了地里,他掰玉米比我快多了,两只手一拧一拽,玉米棒子就下来了,扔进麻袋里砰砰响。我看着他干活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在地里干了两个钟头,三叔忽然停下手,直起腰往地头看。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地头站着个人,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赵翠花。她手里挎着个篮子,假装在挖野菜,眼睛却一直往我们这边瞟。

三叔低下头继续掰玉米,什么也没说。

赵翠花在地头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凑了过来。“哎呀,这不是周家老三嘛!”她笑得满脸褶子,“出来了啊?看着精神多了。在里面这些年遭了不少罪吧?听说里头饭都吃不饱,是不是真的?”

三叔手没停,头也没抬:“还行。”

赵翠花又往前凑了一步:“那你这次回来,还走不?我听说你大哥二哥都不管你,你现在住哪儿呢?”

“住明熙家。”

赵翠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住明熙家啊?那明熙两口子可真是心善。不过话说回来,你以后打算干点啥?总不能一直住在侄子家吧?你以前那些……东西还在不?”

三叔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看着赵翠花。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翠花嫂子,”他声音不高,“我住哪儿,干啥,都是自己的事。你要是没事,就回去忙吧。”

赵翠花脸上的笑僵住了,讪讪地拎着篮子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我掰完最后一垄玉米,和三叔把麻袋扛上面包车。回去的路上,三叔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明熙,你媳妇今天做饭,我去帮她。”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啥。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叔吃了两碗饭,比昨天少了一碗。温盈盈给他盛汤,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放下碗。

“明熙,盈盈,”他叫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我和温盈盈都停下来看着他。

三叔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我在里面这些年,不是光坐着。零零碎碎干了点活,攒了点钱。本来想着出来之后自己租个房子,不麻烦你们……”

“三叔,您说这干啥。”我打断他,“您就住这儿,哪儿也别去。”

三叔摆摆手,坚持说下去:“你听我说完。我攒的那些钱,够我过日子的。我寻思着,不能白住你们的。往后家里开销,我也出一份。”

温盈盈笑了:“三叔,您跟我们还分这么清楚?您是长辈,住侄子家天经地义,哪有让您掏钱的道理。”

三叔没再争,只是点了点头,但看那表情,他主意已经定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镇上买化肥,温盈盈一个人在家。等她中午来地里给我送饭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我接过饭盒问。

温盈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上午你二婶来了。”

“二婶?她来干啥?”

“说是来看看三叔。”温盈盈坐下来,把饭盒的盖子揭开递给我,“其实没说几句就走了。问三叔这些年存了多少钱,问三叔以后分不分家产,还问三叔有没有地。”

我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三叔咋说的?”

“三叔就说‘没多少,够吃饭’。二婶不太信,东张西望的,还想去偏房看看,我说三叔在休息,把她挡回去了。”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心里堵得慌。二婶那人我太了解了,无利不起早,大哥周大强盖房子那会儿,二婶跑前跑后帮忙,为的就是让大哥欠她人情。现在来看三叔,打的什么算盘明摆着。

“她还说啥了?”

温盈盈抿了抿嘴:“她说村里好几个人都在传,说三叔当年进去之前把钱都藏起来了,现在出来了,手里肯定有货。还说大哥二哥之所以不露面,就是不想沾事,等三叔把钱拿出来,他们肯定一个个都冒出来。”

我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饭也不想吃了。

“明熙,”温盈盈碰了碰我的胳膊,“你别生气。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咱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下午收工回家,三叔正在院子里编筐。不知从哪找来的柳条,泡在水盆里,他一根一根地编着,手法熟得很。我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他头也不抬地说:“闲着也是闲着,编几个筐,开春卖菜能用上。”

我蹲着看了半天,忽然问:“三叔,您在里面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三叔编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也没啥,就是天天一样,吃饭干活睡觉,日子过得没滋味。”

“您当年到底……”

“明熙。”三叔打断我,抬起头来,目光很坦然,“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你只要知道,三叔没干过亏心事就行。别人信不信,我不在乎。你信不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我信。”

三叔咧嘴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回来之后真正地笑。他的牙掉了几颗,笑起来有些漏风,但眼睛弯弯的,和小时候带我去赶集的那个三叔一模一样。

“行了,”他低头继续编筐,“去帮你媳妇做饭去,今晚我烧火。”

晚上吃完饭,我和温盈盈在堂屋里看电视,三叔说出去转转。我没拦他,只是让他别走远。他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南走,大概是去村南边那片老宅基地看看。那是周家老宅的位置,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住那儿,后来房子塌了,就一直空着。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三叔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进门之后直接进了偏房。过了一会儿,他把我叫了进去。

偏房的灯不太亮,三叔坐在床边,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他膝盖上。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个旧铁盒子,再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本存折。存折的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

“明熙,”三叔把存折递给我,“你先拿着。”

我没接,疑惑地看着他。

“这存折你替我保管几天,”三叔说,“放我这儿,我怕有人惦记。”

“三叔,这是您的钱,我……”

“你先拿着。”三叔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语气不容商量,“别跟任何人说,连你媳妇也先别说。等过几天,我有安排。”

存折拿在手里,薄薄的一本,却沉甸甸的。我没翻开看,只是点了点头,把存折揣进了口袋里。三叔看我收好了,像是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还干活呢。”

我走出偏房,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温盈盈已经关了电视在铺床,看见我进来,随口问了句:“三叔找你啥事?”

“没啥,问了问地里的活。”

温盈盈没多问,关灯躺下了。我躺在黑暗里,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本存折粗糙的封面。三叔为什么给我?里面有多少?他说的“过几天有安排”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就睡着了。梦里我回到小时候,三叔背着我走在雪地里,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他的背又宽又暖。

第四章 相见心酸,三叔独自站在门口满心落寞

存折在我口袋里揣了三天,我没跟任何人说,连温盈盈都没提。

这三天里,三叔跟没事人一样,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只是每天晚上会出去转一圈。有时候去村南老宅那片空地站一会儿,有时候沿着村道走到河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河风的湿气。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但他不说,我也不问。

第四天晚上,吃过晚饭,温盈盈去隔壁李婶家借鞋样,家里就剩我和三叔。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满是沟壑的脸。

“明熙,”他忽然开口,“存折你看了没有?”

“没有。”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三叔给我保管的,我不看。”

三叔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在夜色里散成一片白雾。“你打开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存折。院子里的灯不太亮,我借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翻开存折。第一页是开户信息,户名写着“周桂林”,开户日期是十几年前。再往后翻,是存取款记录,一笔一笔密密麻麻的,最早的一笔是在三叔入狱前存的,金额不多,几千块。后面的记录就少了,隔好几个月才有一笔,金额也都不大,几百块,一两千。

一直到最后一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最后的余额那一栏,数字清清楚楚印着:陆佰万元整。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下意识地合上存折,又翻开,又看了一遍。没错,六百万。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位数没有错。

“三叔……”我嗓子有些干,“这……”

三叔把烟锅在凳子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你再看前面,第一笔。”

我翻回第一页,看最早那笔存款的日期。是入狱前三个月存的,金额两万块。那时候两万块不是小数目,三叔做小生意攒下来的。后面入狱之后,记录就断了,一直断到十年前才又有了第一笔。

“里面这十几年,”三叔的声音在夜色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干了点活。监狱里有个厂子,做手工的,计件算钱。我手不笨,干得快,每个月能攒下一些。后来有个管事的看我干活踏实,让我帮着管库房,又多一份补贴。这些钱我都没动,就那么存着。”

我翻着那些记录,一笔一笔地看着。每个月几百块,有时候运气好能上千,攒了十年,再加上入狱前那两万块钱的本金,还有这些年的利息……但六百万?

“三叔,这数目不对。”我抬起头看着他,“您这上面存的那些,加起来顶多几十万,到不了六百万。”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锅。“你再往后翻,最后三页。”

我又往后翻。果然,最后三页还有记录。第一笔是三年前存的,金额一百二十万。第二笔是一年前存的,金额一百八十万。第三笔是半年前存的,金额两百多万。三笔加起来,正好凑够了六百万。

“这钱哪来的?”我问。

三叔把烟锅收起来,揣进兜里,双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我以前做生意的时候,帮过一个南方来的老板。那时候他落难,身上一分钱没有,我借了他三千块钱,还帮他找了住处。后来他走了,说以后一定还我。这事我早忘了,入狱之后就更没想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前几年他辗转打听到我在里面的消息,托人给我带了话。他说当年那三千块钱救了他的命,现在他生意做大了,要连本带利还我。我说不用,他不肯,非得给。后来他分三次把钱打到了我这个存折里。”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叔转过头看着我,夜色里他的眼睛亮亮的。“明熙,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这笔钱吗?”

我摇头。

“我本来想着,出来之后,用这笔钱做点小生意,自己养活自己,不拖累任何人。可出来后我一看,你大哥二哥,还有你堂伯二姑他们,一个个躲我跟躲瘟似的。只有你,只有你和盈盈,什么都不图,就把我接回了家。”

他的声音低下去:“明熙,三叔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三叔求你一件事。”

“三叔您说。”

“这钱,你拿着。”

我猛地站起来,存折差点掉地上。“三叔,这不行,绝对不行!这是您的钱,我不能要。”

三叔也站起来,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手劲大得很,按得我动弹不得。“明熙,你听我说完。我今年六十多了,在里面待了十几年,身体早就垮了。这钱放我手里,我花不动了。你拿着,给盈盈买点好的,把房子翻翻,将来有了孩子好好养大。就当是……就当是三叔给你们小两口的份子钱。”

“三叔!”我急了,“您结婚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什么份子钱!”

三叔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心酸和释然。“我这一辈子,没结过婚,没儿没女。进去之前没来得及,出来之后也没人愿意跟一个老头子。明熙,你就是我半个儿子。这份子钱,你不收谁收?”

我攥着存折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存折的边缘硌着我的掌心,硬邦邦的,但那数字却是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三叔,这钱太多了。”我哑着嗓子说,“您留着,万一以后有个病啊灾的……”

“有你呢。”三叔打断我,语气笃定,“我住你这儿,有病有灾,你还能不管我?”

“那肯定管,可这是两码事……”

“就是一码事。”三叔摆摆手,不想再争了,“存折你收好,明天我跟你去镇上,把手续办了。你要是不收,我现在就搬走,去镇上租个房子自己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固执,跟小时候他带我去赶集,我闹着要吃冰棍,他假装生气但还是掏钱的那种固执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存折被夜风吹得哗哗轻响。院墙外面传来温盈盈回来的脚步声,还有她跟李婶道别的声音。

“三叔,”我最后说,“您让我跟盈盈商量一下。”

三叔这才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偏房。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压着太多东西,十几年牢狱,十几年孤独,还有今天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温盈盈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发呆,走过来问:“怎么了?站这儿吹风。”

我没说话,把存折递给她。她接过去翻开,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这……”

“三叔给的,说是份子钱。”

温盈盈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明熙,这钱咱不能要。”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太沉了,”温盈盈把存折塞回我手里,“这钱太沉了,咱拿不起。”

我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院墙外面秋虫唧唧地叫着,偏房的灯已经灭了,三叔大概躺下了。但那盏灯灭之前,他在想什么?是想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还是在想这六百万交出去之后,自己往后靠什么活?

“盈盈,”我在她耳边说,“三叔说,我们不收他就搬走。”

温盈盈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那咱就先替他收着。存着,等以后他要用的时候再给他。”

我点点头,把她搂紧了些。

可我心里清楚,三叔那脾气,给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他是真心实意要把这六百万给我们,用他这辈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方式,报答我们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家。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温盈盈也没睡踏实。后半夜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偏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三叔轻微的鼾声。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去,朦朦胧胧的。我想起三叔从监狱门口走出来时那张苍老的脸,想起他在饭桌前埋头痛哭的样子,想起他在院子里编筐时漏风的笑容。

这个老头子,把一辈子活成了一座孤岛。好不容易回来了,亲戚们却都躲着他。他大概早就想好了,与其把钱留在自己手里招人惦记,不如给他唯一信得过的人。哪怕这个人只是一个侄子,哪怕这份信任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可对我来说,他是我三叔。小时候背我走十几里雪路的三叔,赶集时给我买馄饨的三叔,在爷爷奶奶去世后一个人默默扛着所有委屈的三叔。

我转身回了屋,轻轻推醒温盈盈。

“盈盈,我想好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我。

“这钱咱收着,但不是白收。三叔以后就是咱亲爹,咱给他养老送终。”

温盈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轻声说:“我嫁给你,就是看上你这个。”

第二天一早,三叔起来的时候,我和温盈盈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桌上摆着存折,还有两份手写的协议。三叔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啥?”

“三叔,”我站起来,把其中一份协议递给他,“您要把钱给我们,可以。但有条件。从今天起,您就是我和盈盈的爹,我们给您养老,您得跟我们住一块儿,不许提搬走的事。您要是同意,就签个字。”

三叔接过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我昨晚半夜起来写的。他看了半天,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温盈盈,嘴唇哆嗦起来。

“你们……”

“三叔,签吧。”温盈盈把笔递过去,声音轻轻的,“以后咱就是一家人。”

三叔攥着那支笔,好半天没动。最后他低下头,在那张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颤颤巍巍的,但一笔一划都落得实在。

签完字,三叔把笔放下,看着我说:“明熙,存折收好了。明天我跟你去镇上办手续。”

我点点头,把存折和协议一起收进抽屉里。温盈盈转身去厨房端早饭,粥的香气从灶间飘出来,热腾腾的。三叔坐在堂屋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说了句:“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帮温盈盈端碗。碗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第五章 众人得知,当初避嫌亲戚个个追悔不已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从镇上办完手续回来那天,我和三叔都挺低调,存折里的钱转到了我的名下,三叔说什么也不肯跟我去,就在车上等着。办完事出来,太阳老大,三叔坐在面包车里眯着眼,看见我上车,问了句“办好了”,我说办好了,他就点点头,再没多说一个字。

那天中午温盈盈特意炖了只鸡,三叔吃了两碗饭,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下午他照常去院子里编筐,我照常去地里干活,日子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第二天一早,我刚打开院门准备去地里,就看见大哥的银色面包车停在门口。大哥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一扔,快步走过来。

“明熙!”大哥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笑得有些用力,“这么早出门啊?我来看看三叔。”

我看着他,没让开门口。“哥,昨天怎么不来?前天怎么不来?三叔回来都一个礼拜了。”

大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你看你说的,前阵子不是忙嘛。这不刚腾出空来,一大早就过来了。三叔起了没?我给他带了点东西。”他转身从车里拎出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东西倒是不便宜。

我还没说话,院门从里面开了。三叔端着个脸盆出来倒水,看见大哥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三叔!”大哥赶紧凑上去,“您起来了?睡得咋样?我来看您了。”

三叔看了他一眼,把盆里的水泼在院墙根,直起腰来。“大强来了。”

“诶,三叔,这是我给您买的……”大哥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

“放那儿吧。”三叔指了指院墙边的石墩,然后端着空盆回偏房了。大哥拎着东西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

大哥把东西放到石墩上,又追着三叔进了偏房,里面传来他嘘寒问暖的声音,三叔偶尔嗯一声,别的什么也没说。过了大概一刻钟,大哥出来了,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明熙,我听人说,三叔把存折给你了?”

原来是为这个。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给了。”

大哥的脸色变了又变。“多少钱?”

“六百万。”

大哥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懊悔到不甘,最后挤出一个笑来。“六百万……三叔可真有钱。不过明熙,这钱你一个人拿着不合适吧?三叔是咱们周家的人,这钱应该……”

“应该什么?”我打断他。

大哥噎住了,眼珠子转了转:“应该大家商量着来。再说了,三叔住你家,你照顾他,你拿大头,哥没意见。但我和你二哥毕竟也是他侄子,多少是不是该……”

“哥,”我盯着他的眼睛,“三叔回来那天,你在哪儿?”

大哥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你去哪儿了?第三天呢?这一个礼拜你去哪儿了?你送来的那五百块钱,我原封不动退给你了,你收回去没有?”

大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拎着那两箱牛奶和水果转身就走。面包车发动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句:“明熙,你可想好了,这事没完!”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院子。三叔站在偏房门口,手里拿着根柳条,看着我。

“大强走了?”

“走了。”

三叔点点头,低头继续编筐。他什么也没问,但我看得出来,他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大哥前脚走,二哥后脚就来了。二哥骑着他那辆旧摩托车,车后座绑着一袋子米,还有一桶油。他把东西卸在院门口,搓着手走进来,看见三叔在编筐,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三叔,您手真巧。”

三叔没抬头:“嗯。”

二哥蹲在那儿,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三叔,之前我实在是忙,跑货走不开,您别往心里去。”

三叔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着二哥。二哥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眼神躲来躲去。

“铭泽,”三叔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忙,我不怪你。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二哥连连点头:“是是是,三叔您理解就好。”

“但是,”三叔把柳条放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你大哥刚才来过,你来了,你媳妇没来,你儿子也没来。你们一个个来,都是为啥来,你们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二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三叔继续低头编筐:“米和油放那儿吧,回去跟你媳妇说,三叔不缺东西,缺的是啥你们给不了。”

二哥站起来,搓着手站了一会儿,最后灰溜溜地走了。摩托车声远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温盈盈从厨房出来,把二哥送来的米和油拎到墙角放好,没说什么。

到了下午,人更多了。

堂伯周德顺来了,二姑周德芬也来了,连嫁到外村多年没来往的小姑周德兰都来了。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长辈坐在堂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话里话外都在试探那笔钱。

堂伯说:“明熙啊,三叔的钱你一个人拿着,不合适。你堂弟明年要结婚,正是用钱的时候,你看是不是……”

二姑说:“明熙,你二姑从小最疼你。你表弟在城里买房还差个首付,你三叔那么多钱,分出来一点……”

小姑说:“明熙,小姑这么多年没求过你什么事。你三叔的钱,按理说咱们周家都有份……”

温盈盈端茶倒水,脸上挂着笑,一句话也不接。三叔一直在偏房里没出来,任由外面说得热闹。我坐在堂屋里,听他们说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堂伯,二姑,小姑,我问你们一句话。”

几个人都停下来看着我。

“三叔回来那天,你们谁去接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各自精彩。堂伯低头喝茶,二姑扭头看窗外,小姑摆弄着衣角。

“没人去。”我站起来,“我去接的。盈盈陪我去的。三叔在监狱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就我们两个人去了。你们现在来分钱,早干什么去了?”

堂伯干咳了两声:“明熙,你这话说的,我们那几天不是都有事嘛……”

“有事。”我点点头,“都有事。那行,三叔的钱,你们也别惦记了。三叔说了,这钱是给我和盈盈的,给的是他落难时唯一管他的人。谁要是觉得不公平,去找三叔说。”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让他们去找三叔当面说,他们大概谁也没那个脸。

堂伯最先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说了句“那我们先回了”,背着手走了。二姑和小姑也跟着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的方向,那眼神里又是懊悔又是不甘。

人都走了之后,院子里终于清净了。温盈盈把桌上的茶杯收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夕阳。三叔从偏房出来,手里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走到我旁边坐下。

“都走了?”

“走了。”

三叔喝了口水,看着院墙外面的老槐树。夕阳把树叶子照得金灿灿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明熙,”三叔忽然说,“你大哥二哥他们,以后要是真心来看我,我欢迎。要是为了钱来,就别来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

三叔拍拍我的肩膀,站起来往偏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和温盈盈。

“晚饭吃什么?”

温盈盈笑了:“面条,给您卧俩荷包蛋。”

三叔咧嘴笑了,那笑里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行,我去烧火。”

他钻进厨房,灶膛里的火光映出来,在他脸上跳跃着。温盈盈碰了碰我的胳膊,轻声说:“你看三叔,比刚回来那几天精神多了。”

我看着厨房里三叔忙碌的背影,心里头暖暖的。院墙外面传来村里人做饭的烟火气,远处有鸡叫,有狗吠,还有谁家孩子在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乡下傍晚最踏实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三叔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穿着件白汗衫,站在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手里拿着根竹竿打枣。枣子噼里啪啦落下来,我提着篮子在地上捡,捡着捡着就长大了。三叔还是那个样子,白汗衫,黑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冲我喊:“明熙,快点捡,一会儿都让鸟吃了。”

我弯腰去捡,篮子怎么也装不满。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温盈盈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偏房的灯已经亮了。三叔大概也刚醒,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第六章 坚守本心,善待低谷之人自有福报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收完了,天也凉了下来。

三叔回来快两个月了,村里人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刚开始那阵子,他去小卖部买包盐都有人盯着看,现在他去小卖部门口跟老张头下棋,旁边围观的村民还能给他支两招。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就像春天的冰冻一点一点化开,不显眼,但实实在在。

三叔话不多,但手勤快。每天早上我还没起床,他就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了。我家那几垄菜地,他拾掇得比我还上心,白菜萝卜长得齐刷刷的,路过的人都夸。时间一长,村里人提起周家老三,口气慢慢变了。赵翠花现在见着三叔,老远就打招呼,那热乎劲儿跟当初在地头刨根问底的时候判若两人。三叔不记仇,每次都笑着点点头,不多说,也不冷脸。

十一月底的时候,我和温盈盈商量了一件事。

晚上吃完饭,三叔在堂屋里看电视,我关了电视,坐在他对面。三叔看我这架势,把烟锅收起来了,等着我说话。

“三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那笔钱,我跟盈盈商量了,想拿一部分出来修路。”

三叔愣了一下,然后问:“修啥路?”

“咱村口到镇上的那条路,您也看见了,坑坑洼洼的,下雨天全是泥,车都进不来。我想拿钱修修,铺上水泥,再把村口那座小桥加固一下。剩下的钱,我打算在镇上盘个门面,做点小买卖。您觉得行不行?”

三叔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刚想解释,他忽然笑了。那笑来得突然,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明熙,”他拍了拍膝盖,“这钱给你,我算是给对了。”

我松了口气,也笑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村支书老赵,跟他说了修路的事。老赵开始还不信,以为我在开玩笑,等我把存折拍在他办公桌上,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相信我是认真的。

“明熙,你……你这可是大好事啊!”老赵激动得脸通红,“那条路村里早就想修了,每年打报告上去,上面都说没钱,一直拖着。你要是能把这个事办了,全村人都得念你的好!”

我摆摆手:“不是我,是我三叔。钱是他的,要念就念他的好。”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对对对,你三叔,周桂林。这名字好几年没人提了,这回可得好好谢谢他。”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周桂林的侄子要出钱修路,而且是拿周桂林的钱。这下村里炸了锅,比当初三叔回来的时候还热闹。不过这回热闹的方向反过来了,以前是躲着三叔走,现在是见着三叔就拉住手不放。

老张头在村口碰见三叔,拉着他的手直晃:“老周啊,你可是给咱村办了件大好事!我那孙女在镇上上学,下雨天那条路没法走,我天天提心吊胆。这下好了,你积了大德了!”

三叔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摆摆手说“是明熙的主意”,老张头不听,非要拉着他去家里吃饭。三叔推不过,去了,回来的时候还拎着老张头硬塞的一兜子鸡蛋。

李婶儿更是夸张,第二天就提着一篮子新蒸的馒头来我家,进门就拉着三叔的手,一口一个“三叔”叫得亲热,好像之前在地头追着问“犯的啥事”的人不是她似的。温盈盈在旁边看着,憋着笑,等李婶儿走了才说:“三叔,您现在可是咱村的名人了。”

三叔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编他的筐。他现在编的筐质量越来越好,温盈盈拿到集上卖,每次都能卖光。三叔知道了,编得更起劲了,说“能帮家里挣点是点”。

修路的事定了下来,村里开了两次会,老赵把预算做出来,我看了没问题,钱就直接打到了村里的账上。开工那天,全村老老少少都出来了,男人们帮着搬石头和水泥,女人们烧水做饭。三叔站在路边看着,什么也没说,但我看见他偷偷抹了两次眼睛。

路修了半个多月,赶在第一场雪之前完工了。新铺的水泥路平平整整,从村口一直通到镇上,两边还加了排水沟。村口那座小桥也加固了,桥栏杆重新刷了白漆,看着就结实。

完工那天,老赵非要在村口立块碑,上面刻三叔的名字。三叔死活不让,急得脸都红了:“修个路立什么碑!不立!”

老赵拗不过他,最后只在村委会的记事本上写了一笔,算是留个记录。但村里人心里都有数,从那以后,谁家做了好吃的,都想着给三叔送一份。三叔推不掉,就收着,然后回头让我和温盈盈给人家送回去点别的,一来一往,关系就这么慢慢热络起来了。

路修好之后,我在镇上盘了个小门面,开了一间杂货铺,卖些日用百货。温盈盈看店,我负责进货跑外,三叔有时候去店里坐坐,帮着看看摊,跟街坊邻居聊聊天。他说话慢,但实在,街坊们有什么家长里短的事都愿意跟他说。时间一长,杂货铺的生意竟然比隔壁开了好几年的老店还好,温盈盈说这是“三叔带来的福气”。

入冬之后,天冷了,杂货铺生意淡了些。那天我在店里盘点,温盈盈忽然从后面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回头看她,她脸色有些怪,嘴唇动了动,然后凑到我耳边说了句话。

我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

“真的?”

她红着脸点点头。

我一把抱住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但我心里头热得跟烧了火炉似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三叔。三叔正坐在院子里编筐,听到之后手里的柳条掉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三叔,您要当爷爷了。”

三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去捡地上的柳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走到堂屋里,在爷爷奶奶的牌位前站了一会儿。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伸手擦了擦牌位上的灰,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还亮着。

“明熙,”他叫我,“明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啥?”

“给娃买点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不管男娃女娃,都得用上。”

第二天一大早,三叔就坐早班车去了镇上。中午我骑摩托车去店里的时候,看见杂货铺的里间堆了一大堆东西,小衣服小被子小枕头,还有好几罐奶粉和一大包尿布。温盈盈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堆东西哭笑不得。

“三叔买的,拦都拦不住。”

三叔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件小棉袄,翻来覆去地看。他看见我进来,举起小棉袄跟我说:“明熙,你看这个,棉的,暖和。冬天出生的娃,穿这个正好。”

我接过那件小棉袄,小得我一只手就能攥住。棉布软软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东西。三叔这辈子没给谁当过爹,现在要当爷爷了,大概是把这些年攒着没处使的劲全用上了。

“三叔,娃还得好几个月才出来呢。”

“我知道。”三叔点点头,又拿起另一件小衣服翻看,“我就是看着喜欢。”

温盈盈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暖意。我把小棉袄放回那堆东西里,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屋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两个月前,三叔从监狱门口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塑料袋,那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现在,他有了家,有了儿子一样的侄子,有了儿媳妇,马上还要有个孙子或者孙女。他用六百万换来的,不只是我们的善待,更是他自己后半辈子的盼头。

那天下午我从店里出来,站在镇上的街口抽了根烟。镇子不大,但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远处能看见新修的那条路,从镇上一直延伸到村口,灰白色的水泥路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叔回来那天,我去接他,村里人都说我傻。现在呢?那些说我傻的人,天天来我家串门。

其实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傻。我不过是在所有人都躲着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换来的是一个老人后半辈子的安稳,还有我们一家人实实在在的踏实。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摩托车经过新修的那段路,路两边是落了叶子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但我骑得稳稳当当。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三叔在院子里收柳条,温盈盈在厨房做饭,灶膛的火光映在窗户上,橘红橘红的。我停好摩托车,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炊烟的味道,闻到了冬天柴火的味道,还闻到了从偏房里飘出来的一点烟草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家的味道。

三叔抬头看见我,问了句:“回来了?冷不冷?”

“不冷。”

“那就进屋,你媳妇做了热汤。”

我跟着他进了堂屋,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热气腾腾的。温盈盈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三叔接过汤勺,先给我盛了一碗,又给温盈盈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

他端起碗,说了句:“吃饭。”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汤顺着喉咙下去,浑身都暖了。

第七章 各归其位,血脉终究暖于寒冬

那个冬天过得特别快。

杂货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温盈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三叔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看温盈盈有没有要帮忙的,温盈盈被他问得哭笑不得,有时候故意板着脸说“三叔您再这样我就回娘家住去了”,三叔就讪讪地笑,转身去厨房烧水,但过不了半个钟头准又凑过去问长问短。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好笑,也心酸。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这辈子没当过爹,现在把攒了几十年的父爱一股脑往外掏,笨拙得让人心疼,也真诚得让人动容。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村口那条新修的柏油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三叔一大早起来就拿着铁锹去扫路,从家门口一直扫到村口,扫出两条车辙印来。老张头看见,也扛着锹出来帮忙,两个人一边扫一边聊天,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等我和温盈盈起来的时候,三叔已经把门前那段路扫干净了,他站在院子里拍身上的雪,脸冻得通红,嘴里还念叨着“得把路扫出来,万一你媳妇要去医院呢”。

温盈盈预产期在正月里。三叔从进了腊月就开始数日子,每天翻日历,翻一页看一眼,嘴里念念有词。我跟他说预产期只是个大概时间,前后差个十天半月都正常,他不听,还是每天翻。翻到腊月二十那天,他跟我说:“明熙,你明天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啥?”

他掏出一张纸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半页字。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列得密密麻麻的:红糖、鸡蛋、小米、挂面、老母鸡两只、鲫鱼三条、猪蹄四个……后面还写着“娃用的:小包被、尿布、隔尿垫、奶瓶两个、小勺一个”。那张纸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一看就是揣在兜里好些天了,每天想起来就往上面添两笔。

温盈盈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没说话,转身去里屋了。过了一会儿出来,眼睛红红的。她走到三叔跟前,叫了声“三叔”,然后就说不出话了。三叔挠了挠头,有点不知所措:“咋了?买得不全?我再想想还缺啥……”

“不缺了,”温盈盈擦了擦眼睛,“三叔,您准备得太全了,比我想得都全。”

三叔松了口气,笑了:“那就好,那就好。我寻思着,头一回当爷爷,不能马虎。”

腊月二十五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火炉吃花生,三叔忽然提了件事。

“明熙,盈盈,我想着,过了年把老宅那块地拾掇拾掇。”

我剥花生的手停下来:“老宅?”

三叔点点头:“就是村南头那块空地。我想着,你们现在住的房子不大,等娃出来就更挤了。我把老宅那块地清出来,盖几间新房子。材料人工我出,不用你们操心。”

我还没说话,温盈盈先开口了:“三叔,那是您的宅基地,要盖也是给您自己盖。您住着舒坦就行。”

三叔摆摆手:“我一个老头子住那么大房子干啥。盖了给你们住,我住偏房就挺好。偏房小是小点,一个人够用了,还暖和。”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从监狱出来那天,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他要盖房子了,盖的还是给我们的。

“三叔,”我把花生壳扔进炉子里,“老宅那块地是您的,您想盖就盖。但房子盖好了,您得住正屋。您要是不答应,咱就不盖。”

三叔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笑着摇头:“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犟。”

“我爹也犟?”

“犟得很。”三叔磕着花生,眼神飘远了,“你爹年轻的时候,比你还犟。有一年分家,他非要让着我,把好地都给了我,自己留了块坡地。我说不行,他说你是弟弟,该让着。后来你爹去外面打工,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我不要都不行。”

我听着,没说话。我爹走了快十年了,我对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三叔记得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你爹要是还在,”三叔剥着花生,声音低低的,“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这句话他之前说过一次,这次又说了一遍。我鼻子发酸,低头往炉子里添了根柴。

过了年,正月初八,温盈盈生了。

那天晚上她忽然肚子疼,我连夜把她送到镇上医院,三叔也要跟着去,我说您年纪大了在医院熬不住,让他在家等着。他不肯,最后还是跟上了车。到了医院,温盈盈进了产房,我和三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三叔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下,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握在手里,也不喝,就那么握着。

等了快两个小时,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出来一个襁褓,冲我喊:“周明熙,你儿子!”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走过去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手直哆嗦。娃的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闭着眼睡得正香。我抱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

“明熙,”三叔在后面叫我,声音在发抖,“让我看看。”

我转过身,看见三叔站在原地,没敢往前走。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嘴唇一直在哆嗦,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三叔,您过来看。”

他这才慢慢地走过来,低着头凑到襁褓跟前。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想碰碰娃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自己手粗碰坏了。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落在医院的地砖上。

“好,”他哑着嗓子说,“好。”

就一个字,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一手抱着娃,一手揽住三叔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三叔的肩膀窄窄的,瘦得硌手,但在我怀里一抖一抖的,像个孩子似的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给我抱抱。”

我把娃递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两只手托着襁褓,像托着世界上最金贵的东西。娃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三叔赶紧把自己的手指头凑过去。娃的小手攥住了三叔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三叔低着头看着那只小手,嘴角弯了弯,又弯了弯,最后咧开嘴笑了。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来。

“明熙,他有劲。”

“嗯,有劲。”

温盈盈从产房里推出来的时候,累得说不出话,但看见三叔抱着娃站在床边,她笑了笑,伸手拉了拉三叔的袖子。三叔把娃放在她枕边,温盈盈侧着头看着娃,又看看三叔,轻声说:“三叔,您给娃起个名吧。”

三叔愣住了:“我起?”

“您是爷爷,您不起谁起。”

三叔站在床边,想了半天。他低头看着娃的小脸,又抬头看看窗外的天。正月里的天蓝汪汪的,干净得跟洗过一样。

“叫周念恩吧。”三叔说,“念是念想的念,恩是恩情的恩。让他长大了记住,人这辈子,要念着别人的好。”

周念恩。我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温盈盈也点了点头,伸手把娃往怀里拢了拢,轻声叫了句“念恩”。

三叔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过身去,面朝窗外站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窗玻璃上隐隐约约映出他的脸,我看见他在笑,也看见他在擦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他看了看表,说:“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盈盈刚生完,得吃热乎的。”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他走了之后,温盈盈看着我,轻声说:“明熙,三叔真好。”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娃在小床里睡着了,呼吸细细的,一起一伏。我看着娃的小脸,又看看温盈盈,心里头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知道吗,”温盈盈说,“三叔给念恩准备的那个小包被,里面缝了个红包。今天出门急,我随手拿的,刚在医院打开看了,里面是两千块钱。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给念恩买糖吃’。”

我笑了一下,眼眶又热了。

三叔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兜子热包子,还有一碗鸡汤。他把鸡汤递给温盈盈,包子分给我两个,自己在床边坐下,又去看小床里的念恩。娃醒了,睁着眼四处看,三叔就把手指头伸过去,念恩的小手又攥住了他的手指。

“明熙,”三叔头也不回地说,“咱们那房子,开春就动工。我要给念恩盖个大院子,让他有地方跑。”

“行,听您的。”

“院子里栽两棵树,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枣树旺人,柿子事事如意。”

“行。”

“门口还得留块地,将来给念恩种点菜。自己种的菜吃着放心。”

“行。”

三叔说什么,我都说行。他那些絮絮叨叨的话,一句一句落在我耳朵里,落在病房白惨惨的灯光里,落在正月里寒冷的空气里。但每一个字都是暖的,暖得跟三叔揣了几十年没处使的心意一样。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了,华灯初上。三叔坐在小床旁边,守着念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曲子很老,老得我小时候听过,但想不起名字。温盈盈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听,嘴角带着笑。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从三叔出狱那天算起,到现在不过小半年。可这半年里发生的所有事,像是把这辈子的人情冷暖都尝了一遍。三叔回来那天,我在监狱门口看见他瘦巴巴的身影,心里只想着把他接回家,别的什么也没想。后来亲戚们一个个躲,村里人一个个说闲话,我也没多想,就觉得做人得讲个良心。

再后来,六百万的存折砸下来,我懵了。亲戚们涌上来,我烦了。可到头来,这些事一件一件过去,剩下的就是眼前这一幕。一个曾经被所有人抛弃的老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坐在医院的病房里,哼着走调的小曲。旁边的儿媳妇笑着听,儿子站在窗边看着。

这就是家。

跟六百万没关系,跟修路也没关系。跟那些亲戚来不来往更没关系。家就是家,是你落难时有人接你,是你老了有人养你,是你有了孙子有人让你起名字,是你哼小曲的时候有人愿意听。

我转过身,看着三叔和念恩。念恩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三叔的手指头。三叔靠在椅背上,也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但攥着念恩的那只手,一动也没动。

温盈盈冲我笑了笑,轻声说:“让他睡会儿,累了一天了。”

我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把被子搭在三叔身上。他动了动,没醒,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了听,像是“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

第八章 烟火年年,善有善报自圆满

开春之后,老宅那块地动了工。

三叔比谁都上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看一眼工地才回来吃早饭。包工头老刘是他自己找的,隔壁村的,老实人,干活实在。三叔跟老刘谈价钱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老刘报了个数,三叔没还价,只说了一句“材料用好的,别糊弄”,老刘连连点头说“老哥你放心”。

我私下跟三叔说,您倒是讲讲价啊。三叔摆摆手:“人家挣的是辛苦钱,该多少就多少。咱不差那点,人家干活也舒坦。”这话后来传到老刘耳朵里,老刘干活更卖力了,连小工都挑的是手底下最细心的。

房子盖了两个月,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前后院子宽敞亮堂。三叔说什么也要在院子里栽树,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都是他自己去镇上苗圃挑的。栽树那天他亲自挖坑,我要帮忙他不让,说“这树是给念恩栽的,得我自己来”。他挖了四个方方正正的坑,把树苗放进去,培土浇水,每一步都做得认认真真。念恩躺在温盈盈怀里,睁着眼看三叔在院子里忙活,小脚丫一蹬一蹬的。

房子盖好之后,全家搬了进去。三叔住正房东间,我们住西间,中间是堂屋。厢房一间做厨房一间做库房。三叔在偏房住惯了,搬进正屋那天还有些不自在,坐在新床上摸了摸被褥,跟我说:“明熙,这屋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空得慌。”

“那您就白天多来堂屋坐坐。”

“行。”他点点头,又想了想,“我寻思着,在后院搭个棚,养几只鸡。念恩以后吃的鸡蛋,得是自家鸡下的才好。”

我说行,您想养就养。过了几天他真搭了个鸡棚,去镇上买了十几只鸡崽回来。从那以后,三叔每天早晚两趟去后院喂鸡,鸡崽慢慢长大,开始下蛋了。头一颗鸡蛋他没舍得吃,煮熟了剥了壳,碾碎了和在米汤里喂念恩。念恩吃得满嘴黄澄澄的,三叔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念恩一天天长大,三叔一天天忙起来。他好像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个孩子身上,每天变着花样哄他玩,给他做木头小马,用柳条编小筐小篓,还专门去镇上买了个拨浪鼓。念恩最喜欢三叔抱,三叔一抱他就不哭,两只小胖手抓着三叔的衣服领子,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三叔就跟他对话,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懂,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挺热闹。

温盈盈有时候看着他们爷孙俩,笑着跟我说:“你看三叔,比咱俩还有耐心。”

杂货铺的生意稳稳当当的,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村里那条路修好之后,来往的车多了,来杂货铺买东西的人也多了。温盈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把地转包给了隔壁老张头的儿子种,自己专心跑外面的生意。三叔有时候去店里帮忙看摊,他往柜台后面一坐,老街坊们就爱来跟他聊天,聊着聊着顺手买点东西,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

五月里的一天,大哥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大哥推门进来。他没穿那件总是穿着的夹克,换了件旧衬衫,脸上也没了之前那股子假笑,整个人看着有些蔫。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台前,叫了声“明熙”。

“哥,来了。”

“嗯。”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熙,我今天是来跟你认个错的。”

我放下手里的货,看着他。

大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三叔回来那天,我没去接,是我错了。后来听说三叔把钱给了你,我去你家说那些话,也是我错了。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这个事,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像个人。”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头搓着衣角,跟个犯了错的娃似的。“明熙,你骂我吧。我该骂。”

我绕出柜台,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他没坐,还是站着,低着头。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我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咳完了,好像也松快了些。

“哥,”我说,“三叔住我家,你随时可以来看他。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大哥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三叔……他还认我这个侄子吗?”

“你问他去。”

大哥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那天傍晚他提着两瓶酒去了我家,三叔正在院子里给鸡拌食。大哥站在院门口叫了声“三叔”,三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拌食。大哥走过去,蹲在三叔旁边,半天憋出一句:“三叔,我错了。”

三叔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大哥。大哥蹲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三叔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行了,起来吧。地凉。”

大哥抬起头,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的,三叔递给他一块毛巾:“擦擦。这么大个人了,像什么样子。”

大哥接过毛巾擦脸,擦完了站起来,帮着三叔把鸡食盆端到后院。从那以后,大哥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空着手来,来了就帮着干活,干完活坐一会儿,陪三叔说说话。话不多,但比之前那些假模假式的嘘寒问暖实在多了。

二哥来得少些,但每次来都带着东西,而且都是实实在在用得上的。上个月他拉来两袋复合肥,说是给地里用的。三叔收下了,留他吃了顿饭。饭桌上二哥话不多,三叔也不怎么说话,但气氛没那么僵了。

至于堂伯二姑他们,偶尔在村里碰见,点个头打个招呼,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三叔说得对,人这辈子,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有一两个真心实意的,就知足了。

念恩半岁的时候,已经会坐了,也会咿咿呀呀地叫人。三叔每天抱他在院子里看枣树看柿子树,告诉他这是枣这是柿,念恩就伸手去够树叶,够不着就扭头看三叔,咧着嘴笑。三叔也跟着笑,笑得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跟院子里的老树皮似的。

有天傍晚,我在堂屋里算账,温盈盈在厨房做饭,三叔抱着念恩在院子里乘凉。我算着算着抬起头来,从窗户里看出去,看见三叔坐在枣树下面的小马扎上,念恩坐在他腿上,两个人仰着头看着天上。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通通的一片,枣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三叔低头跟念恩说着什么,念恩仰着小脸看他,忽然伸出小手去摸三叔的脸。三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念恩往怀里拢了拢。念恩咯咯地笑起来,小手在三叔脸上拍了两下,又去揪他的耳朵。

我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窗外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温盈盈从厨房端菜出来,路过院子的时候说了句:“三叔,吃饭了。”

三叔应了一声,抱着念恩站起来往堂屋走。念恩在他怀里手舞足蹈的,三叔的步子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我放下算盘,站起来帮忙摆桌子。三叔把念恩递给温盈盈,自己去洗手。他洗完手回来坐下,念恩已经被温盈盈放在了旁边的摇篮里,小手抓着个布老虎玩。

“三叔,今天鸡下了几个蛋?”我问。

“十一个。”三叔拿起筷子,“明天给念恩蒸蛋羹。”

“您天天给他蒸蛋羹,他都吃腻了。”

“吃腻了也得吃,自家鸡下的蛋,比外面买的好。”

温盈盈盛了饭端过来,笑着说:“三叔,您别光顾着念恩,您自己也多吃点。您最近瘦了。”

三叔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碗里的饭,嘟囔了一句:“没瘦,好着呢。”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又给温盈盈夹了一筷子,温盈盈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筷子来筷子去,最后三叔的碗里堆得冒了尖,他低头扒饭,扒得呼噜呼噜响。念恩在摇篮里看着,忽然冒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爷”,又像是“吃”。三叔的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着念恩,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叫我了?”

“没有,他乱说的。”温盈盈说。

“就是叫我了。”三叔放下筷子,凑到摇篮跟前,低头看着念恩,“念恩,再叫一声。”

念恩看着三叔,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扭头去啃布老虎的耳朵。三叔站在那儿等了半天,念恩再没发出那个音,他有些失望地坐回来,但脸上的笑一直挂着,挂了一整顿饭。

吃完饭,天完全黑了。院子里虫鸣阵阵,远处的田里传来蛙声。三叔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乘凉,念恩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我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明熙,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镇上赶集吗?”

“记得。您给我买馄饨,自己不吃,就看着我。”

三叔笑了一声:“那时候馄饨才五毛钱一碗。你吃得特别香,一碗不够,还得再来一碗。你爹知道了,说我惯着你。”

“我爹那人就是抠。”

“他不是抠,他是穷怕了。”三叔仰头看着星星,“你爹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一年过年,全家就一碗白面,你奶奶包了饺子,一人只能吃两个。你爹把自己的那两个留给我,说他吃过了。其实他没吃。”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爹走的那年,我在里面,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三叔的声音低低的,“等我出来,去他坟前磕了三个头。我跟他说,哥,你儿子比你有出息,你放心吧。”

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稻田的清香。三叔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念恩在三叔怀里睡得沉沉的,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三叔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小毯子往上掖了掖。

“明熙,”三叔忽然叫我,“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

我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三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年轻的时候图钱,图出息,图让人看得起。后来进去了,什么都不图了,就图能活着出来。出来之后,本想着一个人过到死算了。没想到……”

他低头看着念恩,伸手摸了摸娃的小脸。“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我看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最后只憋出一句:“三叔,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嗯,长着呢。”三叔抬起头来,看着满天的星星,“念恩长大,上学,娶媳妇,生孩子。我要是命硬,还能看见重孙子。”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完了,忽然认真地看着我:“明熙,三叔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真的。”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落在这个初夏的夜里,落在虫鸣和蛙声里,落在念恩轻轻的呼吸声里。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抬头看着天,星星密密匝匝的,比城里亮得多。三叔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有天三叔不在了,天上一定会多一颗亮亮的星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长大了,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念恩在树下跑,三叔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慢点慢点”。念恩回头冲三叔笑,三叔也笑。阳光透过枣树叶洒下来,一地碎金。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传来三叔喂鸡的声音,还有念恩咿咿呀呀的叫声。温盈盈在旁边梳头,看见我醒了,说了句“起了?三叔熬了粥”。

我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三叔正在撒玉米粒,鸡群围着他咕咕叫。念恩坐在学步车里,满院子乱跑,看见我出来,咧着嘴朝我冲过来。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念恩咯咯地笑,小手在我头顶上乱拍。

三叔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继续喂鸡。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佝偻的背上,落在他撒玉米粒的那只手上。

我抱着念恩站在院子里,看着三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好。

烟火年年,人事常新。善待低谷之人,自有福报相随。这话我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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