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楼下抽烟。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上,说下个月工资到账之前,他先去注册个骑手。
我当时没接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儿接。
六十三万这个数,我是慢慢才知道全貌的。一开始他只说亏了点,后来说亏了二十来万,最后有次喝多了,才把数吐出来。本金是他攒了快十年的钱,加上结婚时两家凑的一部分,还有前年他爸住院时留下没花完的一笔。
他叫老陈。比我大几岁,孩子上小学三年级。
公司里没人公开聊这事,但都知道。茶水间那种眼神,端着杯子从他工位路过时放慢半步的那种。老陈自己倒是装得跟没事一样,该开会开会,该改方案改方案。
装得住吗。装不住的。他一个月瘦了很多,工装裤的腰那里空出来一圈,皮带多扣了一个眼。
泡面是中午吃的。别人出去吃,他不出去。刚开始还找借口,说减肥,说胃不舒服。后来借口也不找了,就直接在工位上泡。那个味道一飘出来,整层楼都知道他今天又没出去。
有人给他递过零食,他收了,转头又原样还回来。他说不用,他说他吃这个挺好。
挺好的。这话我听他说过很多遍。
工资那天的谈话,我后来想了很多次。他算过一笔账,跟我算的。房贷每月固定要还,孩子的学费和兴趣班是按年交的,他老婆走之前把家里的存折密码改了,不是抢钱,是防他再往里搭。剩下的活钱,撑不到年底。
他说送外卖一晚上能挣个百来块,一个月下来能把房贷的缺口堵上。
我问他不睡了?他说睡四个小时够。
我记得我们办公室加班到十点的时候,他第二天早上照样九点到岗。现在要把那四个小时也抠出来,骑着电瓶车在夜里跑。我算不明白这个账,但他算得明白,他拿着手机给我看接单的区域图,哪个时段单子多,哪个小区的电梯快,他研究得比做季度报表还细。
这事最扎人的地方不是亏钱。亏钱的人多了。
扎人的是他到现在还在复盘K线。午休的时候,他一边泡面一边看盘,筷子架在桶沿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他说要是当时那波不割,现在能回来一半。
我没法反驳他,因为我也不懂。但我见过他手机里那个记账的东西,红红绿绿记了好几年,从第一笔小赚,到后面一笔比一笔大,到最后一笔把本金干掉了大半。
那个曲线我看过一眼。前半段是慢慢爬的,后半段是直线往下砸的。
他老婆回娘家那天,据说没吵。这个据说来自他自己,他说她就是收拾东西,收拾了很久,他坐在客厅里,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孩子那天在她外婆家,不在场。
不吵比吵可怕。吵是还有力气,不吵是算完了。
我后来琢磨过他为什么亏。不是运气差,是他借钱加杠杆了。本金亏了三成的时候他不认,借了信用贷进去补,说摊薄成本。补完又跌,他又借。等平台那边开始打电话,他才停手。
停手的时候六十三万已经不在了,换成现在每个月要还的几笔分期。
这个路径我听着耳熟。我表哥前几年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先用自己的钱,亏了用借的钱,借的钱亏了才开始跟家里人摊牌。摊牌那天全家开会,我舅当场血压就上去了。
这不是个别人的故事,这是一套标准流程。你可以去任何一个股民论坛翻翻,剧本都一样,只有名字和金额不一样。
老陈现在最怕的是孩子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跟我说过一次,就一次。孩子视频的时候问,他说妈妈在外婆家有事,过阵子回来。孩子在视频那头点头,说知道了,然后问他周六能不能来看自己踢球。
他说能。挂了视频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周六他真去了。周日我问他,他说孩子踢了全场,赢了一个球。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是有点笑的,那种很久没用过、有点生锈的笑。
我有时候想,六十三万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在有些人那儿是一辆车,在另一些人那儿是一套房的首付。在老陈这儿,是十年的通勤、加班、省下来的打车钱、舍不得换的手机,全部打包,在一次下跌里蒸发了。
蒸发这个词很不准确。钱没蒸发,钱去别的地方了。他买的时候有人在卖,他割的时候有人在接。市场只做搬运,不做慈善。
这话是他自己在楼下说的。他说他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他以为自己在投资,其实他是在给别人提供流动性。说这话的时候他笑了笑,那个笑比哭难受。
我一直想问又没问的是:他老婆会回来吗。
有次部门聚餐,几杯下去,有人替我问了。问他嫂子那边什么态度。老陈端着杯子,看了那个人一会儿,说她在等。
等什么。等他把债还完?等他认错?等他承认这十年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是错的?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说她走之前说过一句,说这些年他人在家,心在盘上。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人在家,心在盘上。
他老婆我见过几次,公司年会带家属那种场合。不是不管不顾的人,孩子的事、老人的事,全是她在张罗。她走的时候据说把冰箱塞满了,把孩子下学期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把他爸的药续了三个月。
这种走法不是不要这个家了。这种走法是把自己摘出去,先活下来。
我理解她,但我更理解他。这两句话同时成立,这才是这件事最难受的地方。没有坏人,全是能被理解的人,最后家散了一半。
老陈去送外卖这件事,他没跟他老婆说。他说等跑顺了再说,等账能算平了再说。
我劝过他别去。我说你四十岁的人了,白天上班晚上跑单,身体扛不住。他说扛得住,他说他在网上看过很多白天上班晚上跑单的帖子,都说最难的是第一个月,熬过去身体就习惯了。
身体会不会习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这么干不是为了还钱,还钱只是最表层的理由。他这么干是因为他需要每天看见现金进账,哪怕一笔一笔很小,他需要那种确定感。股市里三年,他没有一天有过确定感。
确定感这个东西,比钱贵。
工资到账那天他请我喝了瓶汽水,楼下便利店买的。他说这是他这个月第一次请人喝东西。我拿着那瓶汽水,突然觉得特别沉。
他说他算过了,工资加晚上跑单加周末跑单,年底能把第一笔分期清掉。清掉第一笔,后面的压力就小很多。他手机备忘录里列着一个还款顺序,哪笔利率高先杀哪笔,安排得清清楚楚。
那个备忘录我看了一眼。最上面一行写的是孩子的兴趣班续费日期,不是钱的事,是日期。
他把日子排在钱前面。我不确定他三年前是不是也这样排的。人被市场教育过之后,顺序会不会变,这个我说不好。有的人变了,有的人只是学会了假装变。
前两天中午,他泡面的时候我看他手机屏保换成了孩子踢球的照片。之前是行情软件的截图。
就一个屏保,我盯着看了挺久。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他说。我自己的账户里也躺着几万块,也是亏着的状态,亏得比他少很多,但路径一模一样,也是赚过一点,然后加仓,然后套住。我看着他,有一部分是在看我自己。
区别只是他借钱了,我没敢借。不是因为我清醒,是因为我老婆当时把家里的钱管得紧。
我犹豫过要不要把这事告诉他。没说。说出来像是炫耀,也像是求安慰,哪种都别扭。
但我从那以后把账户清了。亏着卖的,卖完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把一块一直疼的烂肉切了,疼是少了,人也空了一块。
老陈清不了。他的债还在,那是市场留在他家里的钉子,得一颗一颗往外拔。
上礼拜五下班,我在电梯里碰到他。他背了个双肩包,包鼓鼓的,我瞟了一眼,是那件骑手的马甲,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包里。他看见我在看,把包往身后挪了挪。
电梯里就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他先出去,走出去几步回头说了句,下周开始我可能晚点到,早上单子多的时候补一觉。
我说行。
然后他就走了,往地铁站那个方向,背影混进下班的人流里,几秒钟就找不着了。
我不知道他老婆年底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他那个还款备忘录能不能按计划划掉第一行。我不知道他半夜跑单的时候,路过那些亮着灯的居民楼,会不会停下来看一眼。
他跟我说过一次,说跑单最好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以后,路上空,红绿灯不用等,一单接一单,那种感觉跟盯盘完全不一样。
盯盘是等,跑单是干。他说人一干起来就没空想了。
这话我信一半。人一干起来确实没空想,可停下来的时候呢。凌晨两点收工,坐在路边啃冷包子的时候呢。那个时间想的东西,比白天狠十倍。
我劝不动他,就像当年没人劝得动他别加杠杆。人这个物种,不撞到那个数,谁的话都是耳旁风。撞到了,也不用谁劝了,自己会跪着把账算清楚。
现在他每天在公司啃泡面,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准时。有时候我在茶水间接水,能闻见那股味儿,热气从他的工位那边飘过来。
今天中午我去接水,那股味儿没闻到。
我路过他工位,看见桌上摊着饭盒,是食堂的饭。他说他老婆昨天回来了,回来那天什么也没说,先去超市买了一冰箱的菜。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低头吃饭,没抬头。
我说挺好。
他嗯了一声,扒了两口,说外卖的那个马甲还没退,押金要下个月才能退回来。
说完这句,他没再说话。我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工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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