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卫生间闷得像一口蒸锅,灯管嗡嗡闪了两下才亮全。海南海口的六月,空气里全是黏稠的潮气,人站一会儿,胳膊上就糊一层薄汗。陈颖那天加班到快十二点,进门连灯都没全开,摸黑钻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脸上,她听见洗手池底慢慢蓄起水来的咕嘟声,低头正打算掬第二捧水,眼角的余光忽然定在了池面上,那不到两厘米深的积水里,映着的不是她自己的脸。池子里的倒影是个窄下巴的中年女人,头发湿淋淋贴在太阳穴两边,嘴唇乌青发紫,五官和灯光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但绝对是一张活人的脸。陈颖猛地直起身,头顶只有白墙和一根日光灯管。她再低头去看,积水沿着排水口旋着流走,池底干干净净,只剩一截短短的黑头发丝沾在瓷砖缝里。
陈颖那晚把卫生间门摔得哐当响,缩在卧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出租屋的老空调嗡嗡响,她裹着被子,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寒。她不觉得自己是看花了眼——水龙头刚放出来的自来水,干净到连泡都没有,几厘米深的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那张脸分明冲她扯了一下嘴角,像要笑,又没笑得出来。她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把水果刀,折腾到天蒙蒙亮才迷糊睡过去。
第二天是周六,太阳毒得把地面晒得发白。陈颖把卫生间里的窗帘拉开,蹲在洗手池前头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池壁是白色瓷砖,水龙头是不锈钢的,拧开以后水流哗哗的,灌满半池水再关上,水面平静得连个颤都没有。倒影里只有她自己的脸——熬夜熬出的黑眼圈,干燥起皮的嘴唇,和那张陌生的中年女人脸根本没有半分相似。她拿手机贴着水面拍了几张照,翻来覆去地看,照片里除了反光就是瓷砖,什么异常都没有。她拍了拍自己腮帮子,冲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神经病啊。
可到了晚上,她洗脸时又没忍住碰了一下水。热水器烧到四十度,热气蒸了一屋子,水流白花花地冲进池子,她心不在焉地低头,整个人僵住了——那张脸又浮在水面上。这回比昨晚清晰得多,连眼睛都睁开了,眼珠子黑白分明,直直地对着她的方向。池子里蓄着水,那些水纹一圈一圈荡开,那张脸却纹丝不动,像嵌在水面底下的一层皮影。陈颖手心冒汗,倒退着撞到马桶盖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墙砖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手抖着关掉水龙头,池水慢慢静下来,倒影也慢慢散开,最后只剩她自己惨白的脸和一额头的冷汗。
她给物业打了电话。维修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骑了个电瓶车过来,蹲在卫生间里把水龙头卸了又装回去,拿钥匙探进排水管里捅了几遍,又拿手电筒照了一圈墙角的水渍,最后拍拍手上的灰说,管道没问题,瓷砖也没问题,这年头哪有那种怪事。物业主管倒是个热心大姐,前后脚上门,看了看洗手池又看了看窗户,说可能是楼下超市的灯牌透过玻璃晃到水面上,照出来的人脸影子。这说法听着像那么回事,可陈颖当天晚上拉严了窗帘,又把毛巾塞进窗缝里挡住光,再往池子里蓄水,那张脸照样浮出来,一次比一次清楚。第二次的解释是闺蜜男朋友说的,说是不是水汽聚在瓷砖反光,凑巧形成一个人脸的形状。陈颖没吭声,她没告诉那男的,水里的那张脸会动——第五天夜里,那张脸的嘴张开了一条缝,像在水底下说了什么,随即水面漾开一小圈波纹,好像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打那以后,陈颖的日子彻底乱了套。白天在单位,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视线时不时就会恍惚,总觉得水杯里的水面映着什么东西,赶紧一把扣过去。午休趴桌上眯十分钟,梦里全是那张湿漉漉的脸贴在玻璃窗外,嘴唇一下一下翕动,眼睛半睁半闭地贴过来,她猛地惊醒,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同事问她是不是中暑了,她摇头,什么也没说,不敢说。她也不再在晚上洗澡了,改成白天太阳最烈的时候冲个凉,洗头时紧紧闭着眼,水顺着脸往下淌,她总觉得脸上盖着一层凉丝丝的东西,像有什么人的脸贴着她的脸敷上来,睁开眼又什么都没有。她开始失眠,夜里只敢开一盏床头小灯,听见卫生间滴滴答答的水声,头皮就一层层发麻,汗毛从后颈顺着脊背一根根竖起来。
到了第八天,她实在扛不住,专门请了假,找了附近一个家政公司的师傅过来,把洗手池的排水管整根拆了下来,又用水桶接了大半桶水从管道口往下冲。锈水黑糊糊地淌了一阵,里面除了头发和一块皂角碎渣,什么也没冲出来。师傅说这管子通得很,一点堵的地方都没有。陈颖蹲在旁边,看着那截被拧下来的金属管弯出几道弧,老旧的延展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光,越看越觉得那纹路像一张脸——扭曲的、皱缩的人脸,眼睛的位置正好是两个凹陷的螺口。她打了个寒战,再抬头时,洗手池空空的,水管也恢复原样了,可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好长时间没消下去。
第九天夜里,她下定了决心。她把手机架在洗手池旁边的置物架上,打开录像,又把水池塞紧,拧开水龙头蓄了大半池水。卫生间灯全开着,白晃晃的光把每个角落照得没一处阴影。她站在池子前,看着水面慢慢平复下来,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耳膜。开始什么都正常,水面上映着日光灯管、白瓷砖、淋浴头,还有她自己那张紧绷的脸。她盯着看了将近两分钟,眼睛发酸,正要挪开视线,水面上突然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面底下往上浮,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先是额头,再是眉毛、眼睛、颧骨,最后整张脸完整地贴在水面上,隔着不到一尺远的距离和她的脸正对着。那不是她。五官和她有七八分像,可鼻梁更塌,眼梢往下耷,嘴唇干裂到起了一层白皮,眼神硬邦邦的,透着一股让人后脖颈子发凉的陌生感。那张脸在水里冲她眨了一下眼。陈颖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卫生间的门,浑身冷汗瞬间把T恤湿透。她死死盯着水面,想喊又喊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水池里那张脸慢慢往下沉,五官一点一点模糊、消散,十几秒后,水面重新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眶通红,嘴唇发白,脸上全是水珠。
她疯了一样伸手探进水池,冰凉的积水没到手腕,指尖碰到光滑的瓷底。什么都没有。水龙头没开,池子里的水慢慢顺着排水缝隙渗下去,最后只剩下湿漉漉的池底,和一缕极短的、不知哪儿来的黑色头发丝贴着下水口。她关掉手机录像,缩在客厅沙发上熬到天亮,不敢回卧室也不敢进卫生间。
天亮以后她把那截头发丝用纸巾包着扔进垃圾桶,当天下午就联系房东退了租。搬走那天,她特意把水龙头拧开空放了几分钟,望着清水哗哗地冲进排水口,总觉得那水里藏着另一双眼睛在盯着她。房东阿姨问她好好的为什么搬,她只说工作调动,别的什么也没说。后来听人讲,那套房又租给了一个刚大学毕业的男生,住了一年多,没听他说过水池有毛病。但陈颖从那以后落下一个毛病——夜里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就心里发毛,哪怕再渴,晚上也绝不在洗手池边弯腰洗脸。她总觉得,哪天只要自己再往那个池子里蓄满水,低头看下去,水面下还会浮起一张脸。一张陌生的、和她对望过的、不知道属于谁的脸。她说不上来那晚水里的人到底是谁,到底是冲她来的,还是原本就一直待在水底,只是恰好被她撞见了。她只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那张脸了。
注:本篇内容为故事演绎,情节人物均属虚构,与现实地域、人物无关,请勿过度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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