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到家那天是年三十。下午两点多的车,在镇上停了,我搭了一辆拉菜的三轮回来。院门虚掩着,母亲在厨房,父亲在客厅。
我把箱子拎进东屋,看见父亲穿着那件深灰的羊毛衫,头发梳过,但有一缕翘着,他没管。他在打电话。
“初二,还是老地方。”
我站在门帘后面,帘子上的塑料珠子碰在一起,响了一声。他看见了我。
“回来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从沙发上起来。电视开着,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
“嗯,刚到家。”
“路上冷不冷?”
“还好。”
他总是这样,三句话问完天气之后就没话了。我走到厨房。母亲正在切白菜。刀不快,切下去的时候菜帮子发出闷响。
“我来吧。”
“洗手。”
我洗完手,她把刀递给我。自己在旁边揉面。灶上坐着一口大锅,水在响着要开。
“包饺子?”
“包饺子。”
她揉面的动作很慢,手上的筋脉鼓起来,指甲是秃的。去年住院扎针扎的。
“手还疼?”
“不疼。”
揉好的面揪成小剂子,压扁,擀皮。我包了二十个。后来馅剩下了。母亲从冰箱里又拿出来一小碗虾仁,剁碎,拌进去,多包了六个。最后一共是二十六个。她数了数,从盖帘上拿走八个,放回冰箱。
“你爸不吃虾。”
我点点头。
锅开了。她下饺子。水滚了三滚,笊篱捞出来,两碗。她面前没有碗。
“你不吃?”
“不饿。”
她坐下来了,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我吃。我吃了三个,吃不下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口有人。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手在门上摸索。门没关紧,是虚掩的,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脚迈进来。
是个老人。个子矮,腰弯着,穿一件深蓝的棉袄,棉袄太长了,盖过屁股,袖口磨得露出里面的白。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她在门口站住,没有往里走。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柿子树看到水井,从水井看到灶房的窗户。最后落在堂屋的门上。
“过年好。”她说。声音很干,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母亲站起来。把碗端起来。走到门口。
“吃了吗?”
老人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皮薄,能看到里面的馅。热气冒上来,她眯了一下眼睛。母亲把碗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在门槛上坐下。筷子是自己带的,从袖子里摸出来的,两根细竹棍,磨得发亮,一长一短。她吃得很慢。一个一个数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饺子往嘴里送。嚼,咽,再夹下一个。她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院门。那扇铁皮门,上面贴着一张发白的福字,一个角卷着。门楣上挂着一个铜铃铛,铜绿斑驳。
“初2。”她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像特意说给我们听的。
她盯着院门,筷子还举着。“别让你家男人出门。”
母亲手里还攥着围裙。她没说话。老人站起来。把空碗放在门槛上。碗底磕在青石条上,响了一声。筷子插回袖子里。她转身,拄着那根树枝,一步一步下了台阶。雪地被踩出一个小小的坑,树枝在旁边点了两下。巷口拐弯,不见了。
父亲从堂屋出来。
“谁啊。”
“讨饭的。”
“给点东西打发了就行。”
母亲没接话。她把碗捡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
我站在院子里。风灌进来。铃铛响了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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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年夜饭吃得安静。父亲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一些。问了问我工作,问了问我住的地方暖气热不热。我一一答了。母亲在旁边扒饭,没怎么夹菜。她把鱼端到父亲面前。鱼头朝着他。父亲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饭后,父亲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他的眼睛闭着。母亲在厨房收拾。我进去帮她擦碗。
“妈,刚才那个老人——你认识?”
“不认识。”
她回答得太快了。
“那饺子——你多包了。”
“过年,多包点。”
她把碗摞起来。磕在一起,响了一声。停了一下,又把碗一个个分开,重新摞。
“爸说要初2出去。”
“嗯。”
“去哪?”
“不知道。”
她擦灶台。擦了两遍。擦完之后,把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上。
“妈。”
“怎么了。”
“那个老人——她说的那句话——”
“你爸那把老骨头,谁惦记。”她打断了我。声音不高。把水龙头拧紧,又拧了一遍,确认没有滴水。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没看我,看着窗户外面的院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雪地上有几个脚印,有我的,也有那个老人的。
她说:“我不怕人家惦记他。我怕他自己惦记别人。”
我没听懂。想再问,她已经走出了厨房。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啪地响,进了她的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碗在架子上,还在滴水。一滴,两滴。水槽里有一片白菜叶,碎碎的,卡在排水口上。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凌晨一点多,起来上厕所。经过父母房间,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只有一句,是我妈的声音:“你不要去。”
父亲的声音没听到。或者他回答了,太轻,被墙挡住了。或者他根本没回答。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窗户上结了霜,月光照在上面,毛茸茸的一层白。
第二天早上,正月初一。父亲起得很早。穿了那件新买的夹克,深色的,领子还硬着。他坐在客厅里喝茶。面前摆着一张纸。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个名字,一串数字。最下面一行,是一个地址。在隔壁县。
“爸,你要出门?”
“嗯。初2。”
“去干什么?”
“见个人。你小孩子不懂。”
我四十了。但在他的嘴里,我还是小孩子。我没反驳。
母亲从屋里出来。她把早饭端上桌。稀饭,馒头,咸菜。一句话没说。父亲吃了两碗稀饭。母亲只喝了半碗。
吃完饭,父亲出门了。去村里的小卖部买烟。母亲在收拾碗筷。我站在她旁边。
“妈。”
“嗯。”
“你知道爸要见谁?”
“知道。”
“是谁?”
她把碗放进水盆。水花溅出来。她没躲。
“一个姓蒋的。”她抹了一下碗沿。“以前跟你爸一起做过事的。”
“做什么事?”
“早年间的事情。”她把碗摞好。水盆里的水在晃。“那人不好。你爸不听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抹布挂好。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爸这辈子,最怕让人知道的是——他被人骗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骗了多少钱?”
“不是钱。”
她没往下说。转身回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那张纸还摊着。父亲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那个地址我认了半天——湖桥镇,牌坊巷,13号。
湖桥镇。离我们这里四十多公里。初二。见一个姓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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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初一过得安静。不走亲戚,母亲说这几年都不走了。她给几家打了电话,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在剥蒜。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母亲这边永远是“嗯”“好”“知道了”。
父亲在院子里修那辆电动车。其实不用修。他拿扳手这儿拧拧,那儿敲敲。车把上挂着一副棉手套,他的,去年冬天我给他买的,指头上磨出一个洞。
“爸。”
“嗯。”
“湖桥镇那边,你去过几次?”
他没抬头。扳手在螺丝上停了一下。
“几次。”
“去找姓蒋的?”
“嗯。”
“他是什么人?”
“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把扳手扔在车座上。咚的一声。
“那你问什么。”
“我担心你。”
“担心什么。我又不是去打架。”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下,火苗才出来。第一口烟,他没有吸进去就直接吐了出来。烟在冷空气里散了。
“你不懂。”他又说了一遍。
这句话堵住了所有的话头。
初一晚上,我听见母亲在打电话。那时快十点了。除夕的剩菜刚刚热过,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父亲早早进了屋,电视声开得很大。母亲不在厨房。我转了一圈,在后院找到她。
她背着我,站在墙角那棵老石榴树旁边。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很低。
“……他说初2来。”
对方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
她重复了好几遍。手拿电话,另一只手在石榴树干上摩挲。树皮粗糙,她的指头在里面划来划去。
“……我不放心。你帮我打听一下,姓蒋的现在什么情况。”
对方说了很久。母亲的肩膀慢慢绷紧了。
“……真的?”
停顿。树干被她抠下一小块干裂的皮。
“……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没有马上转身。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的。我退回了屋里。没让她知道我在偷听。
第二天夜里,初二。凌晨四点。我醒了。外面还黑着。听见客厅有声音,很轻。我拉开一条门缝。父亲已经穿好了外套。他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旁边放着那个旧提包,黑色的人造革包,拉链上拴着一根红绳。
母亲站在旁边。她穿着那件灰棉袄。头发没扎。脚上是一双旧布鞋。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有饺子。
“你吃了再走。”
父亲没接。
“吃。”
父亲接过去。碗不大,饺子冒着热气。他只吃了一个。
“够了。”
“吃完。”
他看了她一眼。把碗放在茶几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母亲没回答。她端起剩下的饺子,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响了。
父亲站起来。拎起提包。走到院门口。手已经搭在门闩上了。
“初2,别出门。”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没提高。就这一句。父亲的手在门闩上停住了。
院门外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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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父亲站在门后,没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但很重。指节扣在铁皮上,声音在这个天还没亮的院子里传得格外清楚。
“我去开。”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她走到门前。父亲往旁边退了一步。母亲拉开院门。
外面站着一个男人。中年,四十来岁,比父亲矮一点,肩膀很宽,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肘部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酒。
“叔。”这人叫了一声。
父亲看着他。我认出来了。是郁飞。我堂叔的儿子。堂叔五年前跟父亲因为老宅的事闹翻了,两家再没来往过。
“你怎么来了?”父亲的语气很硬。
“叔,我来是有事。”郁飞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我,点了下头。然后看到我妈,嘴巴抿了抿。
“进来说吧。”母亲说。
郁飞进了屋。在客厅坐下。父亲没坐。站在旁边。手还拎着那个包。郁飞把酒放在茶几上。塑料袋底上印着“合家欢乐”四个金字。
“叔,你要去湖桥镇?”
“你怎么知道?”
“蒋家那边的人昨天来村里了。”
“蒋家?”
郁飞搓了一下脸。两只手在脸上从上到下抹了一把。
“蒋老四的儿子放出来了。”
父亲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他扶住了沙发扶手。
“初2,就是今天,”郁飞的声音压低了,“他儿子说要找你。说要跟你把当年的事算清楚。我昨晚听王叔说的,连夜过来的。你先别出门。”
“算什么事。”父亲的声音干得像柴火。“我跟蒋家的事早就了结。”
“叔,了没了吗?”
郁飞抬头看着他。
“我爸留下来的那些东西里面,蒋老四写的信我看了。不是钱的事。是你当年没跟任何人说过的那个事。”
客厅里安静下来。郁飞在看我父亲。我父亲在看别的地方。他的眼睛看着窗户。窗玻璃上全是雾气,外面什么都不看见。
我妈坐在饭桌旁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着。指节发白。
“郁飞。”她开口了。“你吃了吗?”
“婶,我吃了。”
“那先回去。”母亲站起来。“你叔今天不出门。”
郁飞张了张嘴。“婶——”
“回去。”母亲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跟你媳妇说,初五来家里吃饭。带上孩子。”
郁飞看了看父亲。父亲没说话。拎在手上的那个包慢慢垂了下去。
“叔,那我先回了。”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院门关上了。
父亲拎着包走进卧室。门关得很重。母亲站在原地。放下桌面上那十根手指。甩了甩。手甩了好几下,像刚碰了很烫的东西。
“妈——”
“把桌子擦一下。”她说。“郁飞拿来的酒,放柜子里。”
那天中午,父亲没有出门。他一直在卧室里。中午没有出来吃饭。母亲给他端了一碗面进去。端出来的时候,碗轻了。她没告诉我他吃了多少。
下午,我在收拾茶几。翻到父亲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纸折了两折,压在茶叶罐底下。我展开来看。
湖桥镇,牌坊巷,13号。
底下一行字被人用蓝笔划掉了。是母亲的笔迹。她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个字的竖钩会往上挑。那行被划掉的字,是——“带三万块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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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二下午,父亲睡了。他很少白天睡觉。母亲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的声音。我站在厨房窗户后面看了她一会儿。她扫得很慢。扫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着扫帚把,望着巷口的方向。
我穿了外套出门。
“去哪?”她问。
“走走。”
她没拦我。
我沿着巷子走出去。村口的风更大了,吹得电线呜呜响。大路对面的平房还在。最边上那间,门虚掩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门。
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我推开门。煤炉上还是那壶水,已经换成小的了。老人坐在床边。手里在剥花生。花生壳落在膝盖上,她一颗一颗地剥,不急。
“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她点点头。没看我。把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很久。
“你认识我妈。”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又剥了一颗花生。壳很脆,响了一声。
“十八年前。”
我没说话。煤炉上的水壶在轻轻响。窗外有辆三轮车经过,突突突的。
“那年也是冬天。”她的声音慢。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我在路上。去湖桥镇。走到你们村口的时候,走不动了。雪太大。我在碾盘旁边蹲着。你妈路过。把我带回去了。”
“然后呢?”
“给我煮了饺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十八个。”
我愣在那里。
“你家那年刚杀了猪。包了白菜猪肉的。你妈从锅里舀了十八个。我一辈子没吃过那么多。”
她停了停。
“我不会忘。”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湖桥镇。给蒋家做保姆。做了十几年。”
煤炉上的水开了。她没有起身。任它响。
“蒋老四的事,你爸是怎么回事?”
她把花生壳拢了拢。又撒开。
“你爸跟蒋老四年轻时一起做木材。有一车木头。路上被扣了。蒋老四说是你爸的责任。让你爸赔。你爸赔了。没跟家里说。后来蒋老四进去了。是因为别的事。跟你爸没关系。但蒋老四的儿子不这么想。”
“他儿子跟爸有什么仇?”
“蒋老四在里面死了。”
她这句话说得特别平。
“他儿子就觉得是你爸害的。”
“蒋老四怎么死的?”
“跟你爸没关系。”她又说了一遍。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蛇皮袋跟前。蹲下去。在里面摸。摸了一会儿,摸出来一个东西。白色的布。叠得方方正正。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个荷包。白棉布上绣着一个字。笔画不多。一个“蒋”字。
“那年我在你家吃了饺子。第二天走的时候。把这个留在灶台的灰里了。我没什么好给的。这是我在蒋家做的第一个活。后来我一直后悔。想着哪天要回来拿。”
“我妈一直收着。”
“她收着。”老人说。
我看着手里的荷包。针脚很密。线的颜色已经发黄了。
“你怎么知道我爸要去湖桥镇?”
“蒋老四的儿子出来之后。到处打听你爸。前几天我听到他跟人打电话。说要约你爸初2过去。说什么赔罪。我听了。不对。”
“什么不对?”
“他准备了一把刀。”
我手里的荷包攥紧了。
“你不能直接告诉我爸?”
“我跟你爸说不着。我欠的是你妈的。我跟你妈说。”
她坐回床上。膝盖上还落着花生壳。
“你回去。告诉你妈。那个人今天上午被镇上派出所叫去了。闹事。砸人家玻璃。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我站在门口。煤炉上的水壶还在响。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家?”
她剥了最后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
“我欠你妈一碗饺子。”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我。眼睛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枝干枯的梅花。没有水。
我出了门。风灌进领子。我走了几步。回头。门已经关上了。
我回到家。母亲还在院子里扫雪。她把扫好的雪堆在石榴树下面。像一座小小的山。
“去哪了?”
“村口。”
她没再问。扫帚沙沙地刮着地面。
我走进堂屋。母亲的柜子在最里面。一个老式的木柜,漆掉了大半。我打开柜门。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铁盒。铁盒里是针线和布头。翻到最下面。一个白色的荷包。叠得方方正正。
我打开。布已经发黄了。那个“蒋”字。绣得歪歪扭扭的。
母亲从后面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没说话。过了很久。
“那年她走的时候没带走。我想着哪天能还给她。”
她把荷包拿过去。重新叠好。放回铁盒。盖上。
“她吃了十八个饺子。”母亲说。声音很轻。“我多煮了。她没吃完就哭了。我怕她饿。”
她把铁盒放回柜子。关上柜门。
“后来我就年年多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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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那天晚上,父亲从卧室出来了。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手里拿着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上面唱。他听不懂。但他没换。
母亲端了菜上桌。热了几个剩菜。炒了一盘新的青菜。父亲坐过去。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青菜。说了一句:“淡了。”
母亲没理他。把酱油瓶推到他面前。他又吃了一口。没再说话。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母亲的背弯了。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中间隔着一盘青菜。酱油瓶放在父亲手边。瓶子上的标签已经看不清了。
吃完饭,父亲去院子里了。他走到那辆电动车跟前。把车把上的棉手套拿下来。一只一只的。抖了抖上面的灰。然后骑上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慢悠悠的。轮子碾过母亲扫好的雪堆。压出一道印子。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别摔了。”她喊了一声。
父亲没回答。
他骑了一圈。停下来。把手套重新挂回车把上。走进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买点排骨。”
“谁做?”
“我做。”
母亲在厨房里。水龙头开了。
那天夜里我收拾东西。准备初三走。箱子里塞了些母亲做的腌菜。还有一袋冻饺子。她装了二十个。我没数。她数的。
装完箱子。我走到后院。石榴树下面那个雪堆还在。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发蓝。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没有信号。回屋。
客厅里,父亲已经睡了。门关着。母亲还在厨房。
我走过去。看见她在擦灶台。灶台干干净净的,什么油渍都没有。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抹布叠好。又打开。又叠好。
“妈,灶台够干净了。”
她停了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身看着我。
“明天几点走?”
“早上八点。”
“我给你煮饺子。”
“好。”
她没有再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客厅。经过父亲卧室的门。脚步很轻。
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灰棉袄。头发里夹着白的。她走进自己的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打开了。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又盖上。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关了灯。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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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那碗饺子。我妈端出来的时候,我数过。十八个。后来年年都是十八个。我问过她一次,她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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