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怀上三胎后,我想去打掉,谁料大伯哥找上门:生下来给我们养
第一章 两道杠
林晓芸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惊蛰刚过没几天,阳台上的多肉植物正铆着劲儿冒新芽。她蹲在卫生间的地砖上,手里捏着一根验孕棒,指尖发白,盯着那两条紫红色的杠看了足足三分钟。
第一条杠很快就显出来了,深得发紫。第二条杠是慢慢渗出来的,先是浅浅的粉,然后一点点加深,像宣纸上洇开的墨点。她不死心,把验孕棒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又翻出说明书逐字逐句读了一遍,最后把它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坐在马桶盖上发呆。
不可能。她心里想。她都三十四了,大女儿朵朵都上小学二年级了,小儿子航航也五岁了,两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生航航那年她大出血,差点没从产床上下来,医生当时就说了,她的子宫壁薄得像纸,建议不要再怀孕。这些年她和丈夫赵明远一直小心翼翼的,怎么就……
她猛地站起来,拉开卫生间的门,听见客厅里朵朵正在背课文:“春天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航航在一边捣乱,把积木搭得哗啦响。赵明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她扯了扯嘴角,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之后,她躺在赵明远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她找了个借口说去买菜,拐进了社区医院。B超探头在她肚子上划拉的时候,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暗影,心一点点往下沉。
“怀孕了,大概六周多。”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以前有过剖腹产史,子宫壁比较薄,这个孩子如果要的话,后期风险会比较大,得密切监测。”
林晓芸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眼眶发酸。她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宝宝正咿咿呀呀地挥着手。她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她把检查单放在了赵明远面前。
赵明远正在给航航修玩具车,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他拿起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不能要。”林晓芸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明远,你记得生航航那次吧?我在ICU躺了三天,朵朵那时候才两岁多,天天哭着找妈妈。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赵明远放下螺丝刀,搓了把脸:“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晓芸,这也是一条命啊。”
“那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赶紧压低,怕吵醒孩子,“医生说了,我这身体,强行怀孕后期可能子宫破裂,一尸两命。明远,朵朵和航航不能没有妈。”
赵明远沉默了。他走过来,把林晓芸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我明天请假,陪你去医院。”
“我自己去就行,你上班吧。”她在他怀里闷声说。
“我陪你去。”
两个人就这么说定了。林晓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像一块大石头压着,又像被掏空了一块。她甚至开始在网上查人流后的注意事项,在购物车里加了两盒益母草颗粒。
第三天傍晚,她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铃响得急。赵明远去开的门,她听见一个粗哑的嗓门在门口响起来:“明远,你媳妇呢?”
是大伯哥赵明强。
林晓芸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见赵明强站在玄关,鞋都没换,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和香蕉,脸上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有点像着急,又有点像……兴奋?
“嫂子。”赵明强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赵明远,“我听咱妈说的,说晓芸又怀上了?”
赵明远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你听妈瞎说什么……”
“你别管妈瞎说不瞎说,你就说是不是真的。”赵明强把水果往地上一放,声音更大了些,“晓芸,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有了?”
林晓芸没吭声,她这个大伯哥,比她丈夫大八岁,今年四十二了,在城南开了个汽修厂,人高马大,说话跟打雷似的。他媳妇周丽萍跟他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孩子,试管做了三次都没成,这事儿在赵家不是什么秘密。
“是有了。”林晓芸说,“但不打算要。”
赵明强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要?”
“我身体不行,生航航的时候差点没命,医生说不能再怀了。”
赵明强沉默了。他站在客厅里,那么大个子,突然显得有点手足无措。朵朵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叫了声大伯,他勉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给朵朵:“去买糖吃。”
朵朵欢呼着跑回房间了。航航还在幼儿园没接回来。
赵明强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粗糙的大手搁在膝盖上,摩挲着。林晓芸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突然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晓芸,哥知道这话不该我说。”他的声音低下来了,跟刚才判若两人,“可哥实在是……哥求你了,这孩子,你生下来,给我们养。”
林晓芸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你说什么?”
“生下来,给我们养。”赵明强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和明远就当帮哥一把。丽萍她……她这辈子就想当个妈。我们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真的,什么偏方都吃了,庙也拜了,试管做了三次,最后一次怀上了,两个月又没了。丽萍现在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在家躺着,连门都不愿意出。”
他抹了把脸:“哥知道这要求过分,可哥实在是没办法了。你们要是不要这个孩子,那也是一条命。给我们养,我们当亲生的待,以后你们想看随时看,想认随时认,哥给你们磕头都行。”
赵明远在旁边急了:“哥你说什么呢!这又不是小猫小狗,说给就给——”
“我没说给!”林晓芸的声音有点尖,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缓了缓才说,“哥,这不是小事。孩子生下来,那就是个人,不是件东西。我生他,我怀他十个月,然后把他给别人养,你让我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
赵明强低下头,那么大个子缩在沙发里,肩膀微微抖着。林晓芸第一次看见这个一向粗声大气的大伯哥这副模样,心里堵得难受。
“你让我想想。”她最后说,“我得想想。”
第二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赵明强走了之后,家里安静得可怕。赵明远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林晓芸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饭,一口没动。
“你怎么想?”赵明远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林晓芸说的是实话。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医生说的“子宫破裂风险”,一会儿是赵明强红着眼睛说“给我们养”,一会儿又是朵朵和航航的脸。
“哥和嫂子这些年确实不容易。”赵明远掐了烟,“可这事儿……孩子不是物件,我真做不了这个主。”
“你妈知道了?”林晓芸问。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肯定是妈告诉哥的。咱妈那张嘴你还不知道?估计昨天知道的消息,今天就传遍了。”
林晓芸苦笑。她这个婆婆,人倒是不坏,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家里大事小事恨不得拿大喇叭广播。当年她生航航大出血,婆婆在病房外面哭得死去活来,可转头就把这事当故事讲给所有亲戚听,搞得她每次回婆家都有人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果然,第二天婆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晓芸啊,妈跟你说,你可不能犯糊涂!”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震得她耳朵嗡嗡响,“那是一条命啊,你要是打掉了,那是造孽!再说了,你大哥大嫂那边,你就当帮帮他们,孩子生下来给他们养,你又不损失什么……”
“妈。”林晓芸打断她,“我生航航的时候差点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那都过去的事了……”婆婆的声音弱了些,但很快又硬起来,“这次小心点不就行了?去医院住着,让医生看着,能出什么事?晓芸啊,妈跟你说,你要是把这孩子打了,你大哥那个家就散了。丽萍已经闹着要离婚了,你知道吗?”
林晓芸一愣:“离婚?”
“可不是嘛!丽萍说不能给赵家留个后,她没脸待下去了。你大哥愁得头发都白了,这两天嘴上起了一圈泡。晓芸,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大哥……”
“妈。”赵明远把电话从林晓芸手里拿过去,“这事我们自己商量,您别跟着掺和了。”说完就挂了。
林晓芸看着丈夫,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赵明远平时是个闷葫芦,在厂里当技术员,回家就知道看电视玩手机,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操心。可这会儿他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坚决。
“你妈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赵明远说,“身体是你的,你说了算。”
“那你哥呢?”
赵明远又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芸的手机就没消停过。先是小姑子赵明丽发来微信,长篇大论地说大哥大嫂多不容易,她这个做弟媳的应该体谅,话里话外都是“你反正已经有两个了,多生一个怎么了”。然后是赵明强的媳妇周丽萍,直接上门来了。
周丽萍比林晓芸大五岁,瘦得厉害,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久没睡好觉。她坐在林晓芸家的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晓芸,我知道我没脸来。”周丽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我真的……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明强他嘴上不说,我知道他想要个孩子。他家就他一个儿子,你公公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一定要给赵家留个后。我……我对不起他。”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
林晓芸给她递纸巾,心里翻江倒海。她能理解周丽萍的痛苦,一个女人想要孩子却要不上,那种绝望她想象得到。可理解归理解,让她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拱手让人,那是另一回事。
“嫂子,你让我再想想。”她只能说这一句。
周丽萍走的时候,在门口突然转过身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晓芸,我求你了。”
林晓芸吓得赶紧去扶她,两个女人在门口拉扯了半天,最后周丽萍还是被林晓芸硬拽起来了。关上门之后,林晓芸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小手摸她的头:“妈妈你怎么了?你别哭。”
林晓芸赶紧擦了眼泪,把朵朵搂进怀里:“妈妈没事,妈妈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肚子里有小宝宝了?”朵朵仰着脸问。
林晓芸一愣:“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奶奶说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以后要送给大伯家。”朵朵眨着眼睛,“妈妈,为什么要把小宝宝送给大伯家?小宝宝不是我们的吗?”
林晓芸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紧紧搂着朵朵,说不出话来。
第三章 心里的天平
那天晚上,林晓芸做了个梦。梦里她躺在一张雪白的床上,周围都是穿白大褂的人,有人拿着管子往她鼻子里插,她想喊却喊不出来。朵朵站在床边哭,航航在远处喊妈妈。她拼命伸手去够他们,却怎么也够不着。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肚子瘪下去了,有个小小的婴儿在她怀里,她抱着那个婴儿,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她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赵明远在旁边打着呼噜。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她知道有个小东西正在里面悄悄地长着。
她开始动摇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没去医院。赵明远问过两次,她都说“再等等”。她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关于高危妊娠的帖子,也看了一些领养家庭的故事。有个帖子是一个被领养的女孩写的,她说她知道亲生父母把她送人是因为想要个儿子,她这辈子都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还有个帖子是一个妈妈写的,说她把小儿子过继给了不能生育的姐姐,两家人住得近,孩子管她叫姨妈,管姐姐叫妈妈,过年过节一起吃饭,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林晓芸看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她想了想自己,如果孩子生下来给大伯哥养,两家住得不远,逢年过节总要见面,孩子慢慢长大了,会不会也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
可如果不给呢?她摸了摸肚子,这可能是她最后一个孩子了。她三十四了,身体又是这个情况,以后不可能再怀了。这个孩子如果不要,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三个孩子了。
她开始在网上搜各种关于人流的资料,什么“无痛人流”“药流”“钳刮术”,看得她浑身发冷。有个帖子说,六周的胎儿已经有心跳了。她算了一下,六周多,那就是已经有心跳了。
有天晚上她睡不着,起来倒水喝,看见赵明远坐在阳台上抽烟。她走过去,发现他眼眶是红的。
“怎么了?”
赵明远掐了烟,把她拉过来坐下:“我今天去看我哥了。他一个人在汽修厂里,中午就啃了个馒头。我问他丽萍嫂子呢,他说在家躺着。我问他吃饭没,他说不饿。哥那个汽修厂,这两年生意不好,他也没心思管,快黄了。”
林晓芸没说话。
“晓芸。”赵明远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可你得想好了,这事儿没有回头路。你要是打了,那就是打了。你要是生了给哥养,那就是给哥养了。你得想清楚,哪个你更受不了。”
林晓芸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个男人平时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候倒是比她冷静。
转折发生在四月的一个周末。婆婆过生日,一家人聚在婆家吃饭。林晓芸本来不想去,但赵明远说“你不去显得心虚”,她就去了。
饭桌上,周丽萍也在。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坐在那里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赵明强给她夹菜,她就吃,不夹她就不动筷子。婆婆在旁边看着,唉声叹气。
朵朵和航航在客厅里追着跑,航航摔了一跤,磕在茶几角上,哇哇大哭。周丽萍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站起来冲过去,把航航抱起来,拿手去揉他的额头,嘴里哄着“不哭不哭,大伯母给吹吹”。航航在她怀里很快就止了哭,搂着她脖子叫“大伯母”。
赵明强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
林晓芸也看见了。她看见周丽萍抱着航航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光,那种光她太熟悉了,那是当妈的人才会有的光。周丽萍哄航航的时候,动作那么轻那么柔,跟她平时那副蔫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饭后,林晓芸去厨房帮婆婆洗碗。婆婆今天倒是没提那事儿,只是一个劲儿叹气。林晓芸问她怎么了,婆婆说:“你嫂子前阵子闹离婚,回娘家住了三天。你哥去接她,她在屋里不出来,你哥就在门口坐了一夜。”
林晓芸手里的碗差点滑了。
“后来是丽萍她妈把她劝回来的。她妈说,你要是真离了,明强再找一个,人家年轻轻的能生,你这些年算什么?丽萍这才回来的。”婆婆擦了擦眼睛,“晓芸啊,妈不是逼你,妈就是跟你说说。你哥那个家,真的快散了。”
从婆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明远骑着电动车,林晓芸坐在后座,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四月的晚风已经带了暖意,路边的樱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在路灯下像云一样。
“明远。”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嗯?”
“我想好了。”
赵明远没说话,等着她。
“孩子生下来,给哥和嫂子养。”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孩子从出生开始就给他们带,我不喂奶,不哄睡,不给他养成习惯。第二,两家住得近,孩子以后会叫他们爸妈,但我也得在场,他要认我这个亲妈,我不瞒他。第三,丽萍嫂子得好好养身体,把自己养好了,才能养好孩子。”
赵明远的车子在路边停下来了。他转过头,看着林晓芸,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明一半暗一半。
“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晓芸说,“我受不了打掉他。我也受不了把他给别人养再也不见。那就这样,他还在我们家,只是换了个爸妈。我知道这听着荒唐,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赵明远看了她很久,然后把她搂进怀里。林晓芸听见他胸腔里嗡嗡的震动声:“那明天,我们把哥和嫂子叫来,把话说清楚。”
第四章 三个条件
第二天是周日,赵明强和周丽萍来了。周丽萍不知道是什么事,被赵明强拉着来的,脸色还是那样蜡黄。赵明强大概猜到了什么,进门的时候脚都在抖。
林晓芸给他们倒了茶,然后把话说了一遍。
“孩子我生。生下来给你们养。”
周丽萍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茶几上,茶水洒了一桌。她愣愣地看着林晓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生下来给你们养。”林晓芸又说了一遍,“但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你说……”赵明强一连说了三个“你说”,声音都在打颤。
林晓芸把三个条件说了。赵明强听完,二话不说就点头:“行,都行。孩子给你们看,想怎么认怎么认,我们就是帮忙养。”倒是周丽萍,眼泪哗哗地流,一边流一边点头,说“谢谢你晓芸,谢谢你”。
林晓芸看着周丽萍哭成那样,心里又酸又涩。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不让自己后悔的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林晓芸开始跑医院做产检。因为她的高危情况,医院给她建了专门的档案,每次产检都有主任医师亲自看。赵明远每次陪她去,两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叫号的时候,他会握着她的手,不说话,就那么握着。
周丽萍也变了。她开始好好吃饭了,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她每天给林晓芸发微信,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吐,想吃什么。有时候她炖了汤送过来,站在门口不进来,把汤递给赵明远就走。林晓芸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也是怕自己后悔。
赵明强把汽修厂重新拾掇起来了,请了个师傅帮忙,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他隔三差五来给林晓芸送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燕窝,有一次竟然买了一箱孕妇奶粉。他那么大个子站在门口,搓着手说:“那个……我问了店员,说这个牌子好。”
林晓芸哭笑不得:“哥,你这买得也太早了。”
“不早不早。”赵明强连连摆手,“你喝着,对身体好。”
婆婆知道这事儿之后,高兴得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晓芸啊,妈谢谢你,妈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林晓芸没说什么,她不需要婆婆感谢,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决定。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林晓芸去医院做唐筛,结果出来是高危。医生建议做羊水穿刺,说她的年龄和高危妊娠情况都增加了染色体异常的风险。林晓芸拿着那张单子,手抖得厉害。
她给赵明远打电话,赵明远正在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响,她说了两遍他才听清。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请假,马上过去。”
两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和家属。赵明远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做。”林晓芸说,“不管什么结果,我都得知道。”
羊水穿刺的结果等了两个星期。那两个星期林晓芸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她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孩子有问题怎么办?如果染色体异常怎么办?她还能不能给大伯哥一个健康的孩子?
周丽萍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消息,一天晚上她来了,站在林晓芸家门口,眼睛红红的。
“晓芸,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要。”她说,“就算孩子有问题,我们也要。你别因为这个去打掉他。”
林晓芸看着周丽萍,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结果出来那天,是赵明远去拿的。他回来的时候,林晓芸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不敢动。赵明远把单子递给她,她看了一眼,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一切正常。
那天晚上,赵明强喝多了,打电话给赵明远,在电话里呜呜地哭,说“明远,哥谢谢你,哥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赵明远哭笑不得,把电话拿远了点,说“哥你少喝点”。
第五章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林晓芸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朵朵每天放学回来都要趴在她肚子上听,说“妈妈,小宝宝在动”。航航倒是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以后要给大伯母养,他问“那他还是我弟弟吗”,林晓芸说“是啊,还是你弟弟”。
航航想了想:“那我有两个妈妈了?”
林晓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林晓芸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她开始做噩梦,梦见孩子生下来她抱着不撒手,梦见周丽萍站在一边哭,梦见孩子长大了问她“你为什么不要我”。每次从梦里醒来,她都一身汗。
赵明远睡得浅,她一醒他就跟着醒,也不说话,就握着她的手,等她又睡过去。
有天晚上,林晓芸睡不着,打开手机翻看以前的照片。翻到生航航时候的照片,她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上插着管子,赵明远在旁边握着她的手。那张照片是婆婆拍的,后来婆婆洗出来给她看,她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从来不敢多看。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里面的小家伙在动。五个月了,胎动已经很规律了,每天晚上她躺下来的时候,他就动得厉害,好像在跟她打招呼。
“你以后要好好的。”她对着肚子小声说,“你会有两个妈妈,两个爸爸,两个家。你比别的孩子多一倍的爱。你别恨我。”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
七个月的时候,林晓芸的产检结果显示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她住院观察,她不肯,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赵明远把朵朵和航航送到了婆家,硬是把她按进了医院。
住院那几天,周丽萍天天来。她不怎么说话,就是坐在床边,帮林晓芸削水果,给她倒水,扶她上厕所。有一次林晓芸半夜醒来,看见周丽萍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她的手。
林晓芸没动,就那么让她攥着。
住院的第五天,林晓芸的血压降下来了,医生同意她回家休养,但叮嘱她一定要小心,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来医院。赵明远来接她的时候,周丽萍站在病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嫂子,你想说什么就说。”林晓芸说。
周丽萍犹豫了半天:“晓芸,你要是……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孩子还没生,你要是想把孩子留下,我……我不怪你。”
林晓芸看着她,这个瘦削的、憔悴的、等了十几年孩子的女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跟她说“你要是后悔了,我不怪你”。
“我不后悔。”林晓芸说,“嫂子,你回去吧,好好养着,等孩子叫你妈。”
周丽萍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赶紧转过身去,快步走了。
第六章 生门
林晓芸是在三十八周的时候住进医院的。医生说她这个情况不能等到足月,三十八周已经可以剖了,再晚怕出问题。手术定在周一早上第一台。
周末两天,林晓芸把朵朵和航航接到身边,搂着他们睡觉。朵朵问她:“妈妈,你疼不疼?”她说“不疼”。航航问她:“妈妈,小宝宝生出来就是大伯母的了吗?”她说“是啊”。航航撇了撇嘴:“那我想他的时候怎么办?”林晓芸说:“你想他了就去大伯母家看他,他也在咱们家,跑不了的。”
航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周日晚上的时候,林晓芸让赵明远把赵明强和周丽萍叫来。四个人坐在客厅里,林晓芸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写好的一些东西。
“这是我给孩子取的名字。”她把信封递给周丽萍,“你们要是不喜欢,可以改。”
周丽萍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赵念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念安。”周丽萍念了一遍,眼泪就下来了,“好,就叫念安。”
林晓芸又拿出一张卡:“这是我给孩子存的一点钱,不多,三万块。算是……算是我这个亲妈的一点心意。”
赵明强把卡推回来:“晓芸,这钱我们不能要。”
“拿着。”赵明远开口了,“这是晓芸的心意。你们养孩子花钱的地方多,拿着吧。”
赵明强看了赵明远一眼,把卡收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赵明强怎么带着赵明远到处疯玩,说他们父亲走的时候拉着赵明强的手说“你是老大,要照顾好弟弟妹妹”,说周丽萍第一次去赵家过年的时候紧张得打碎了一个碗。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周一早上七点,林晓芸被推进了手术室。赵明远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有点抖,但签得很稳。
麻醉打进去的时候,林晓芸觉得下半身慢慢热起来,然后就没知觉了。她躺在手术台上,听见医生们在说话,听见器械的叮当声,然后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
“是个男孩,很健康。”医生把一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婴儿抱到她面前。
林晓芸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她突然伸出手,在孩子的小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说:“抱出去吧。”
护士把孩子抱出去了。林晓芸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麻醉师在旁边问她:“你还好吗?”她说:“我没事,我高兴。”
是真的高兴。
第七章 两个家
赵念安满月的时候,赵明强和周丽萍在家里办了一桌酒,只请了自家人。林晓芸和赵明远去了,朵朵和航航也去了。朵朵趴在摇篮边上看小弟弟,航航伸手去摸他的脸,被周丽萍笑着拦住了:“轻点,弟弟还小。”
林晓芸坐在桌边,看着周丽萍抱着念安喂奶。周丽萍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脸上有光,眼睛里都是笑意。赵明强在旁边一会儿递奶瓶一会儿拿纸巾,笨手笨脚的,但笑得合不拢嘴。
赵明远端了杯酒过来,坐在她旁边:“心里难受吗?”
林晓芸想了想:“有点空。但不难受。”
是真的。她看着周丽萍抱着念安的样子,心里是有那么一块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但她知道念安在周丽萍怀里会比在她怀里更好。周丽萍等了十几年才等到这个孩子,她会把全部的爱都给他。
念安三个月的时候,林晓芸第一次去赵明强家看他。周丽萍把孩子抱出来给她,她接过来,念安在她怀里扭了扭,然后安静下来了。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
林晓芸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赶紧擦了,把念安还给周丽萍:“他长得挺快的。”
“是啊,一天一个样。”周丽萍说,“晓芸,你随时来看他,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林晓芸点点头,但她知道她不会经常来。她得给念安空间,也得给自己空间。她跟念安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特殊的。她是他亲妈,但不是他妈。她不能让他混淆,也不能让自己心软。
念安半岁的时候,有一天林晓芸去赵明强家送东西,周丽萍在厨房做饭,念安在客厅的爬行垫上玩。林晓芸蹲下来逗他,他伸手抓她的头发,咯咯地笑。周丽萍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晓芸你帮我看着他点,我炒个菜。”林晓芸说“好”。
就那么几分钟的时间,念安突然朝她伸出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妈……”
林晓芸愣住了。
周丽萍从厨房冲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有点紧张。她看着林晓芸,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芸把念安抱起来递给周丽萍:“他叫你呢。”
“他……他叫的是……”周丽萍结结巴巴地说。
“叫你呢。”林晓芸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自己的包,“我先走了。”
她走出赵明强家的时候,腿是软的。她靠在楼道的墙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真的听到那声“妈妈”的时候,她还是受不了。
但她不后悔。
第八章 流言蜚语
念安一岁多的时候,小区里开始有人议论了。林晓芸带着朵朵和航航在小区广场上玩,有个平时一起带孩子的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晓芸,听说你把你小儿子给你大伯哥家了?”
林晓芸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谁说的?”
“都这么说。”大妈的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说你这人也真是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就舍得给人家?你大伯哥家又不是没饭吃……”
“大妈。”林晓芸打断她,“这是我们家的事。”
大妈讪讪地走了。但林晓芸知道,这种事一旦传开就收不住。果然,没过几天,朵朵放学回来说:“妈妈,同学问我是不是把我弟弟送人了。”
林晓芸蹲下来,看着朵朵的眼睛:“朵朵,你弟弟没有送人。他只是有了两个家。大伯和大伯母也是他的爸爸妈妈,就像我和爸爸是你的爸爸妈妈一样。”
“那为什么他要叫大伯母妈妈?”
“因为他从小在大伯母家长大,大伯母照顾他,爱他,所以叫他妈妈。但他也是妈妈生的,妈妈也爱他。你明白吗?”
朵朵想了想:“就像我有一个亲妈,还有一个干妈?”
林晓芸笑了:“差不多。”
但大人的世界没那么简单。林晓芸发现,小区里有些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有人说她心狠,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是为了钱。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
赵明远也听到了风声。有一天他回来,脸色不太好,林晓芸问他怎么了,他说在厂里有人问他“你媳妇把你儿子送人了?”他差点跟人吵起来。
“你别理他们。”林晓芸说。
“我知道。”赵明远闷声说,“可我就是不舒服。明明咱们做的是好事,怎么到他们嘴里就变味了?”
林晓芸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念安一岁半的时候。那天是周丽萍生日,林晓芸带着朵朵和航航去赵明强家吃饭。念安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不停地叫“妈妈妈妈”。周丽萍跟在后面追他,笑得一脸灿烂。
林晓芸坐在沙发上看着,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念安刚出生的时候,护士把他抱到她面前,她只碰了一下他的脸就让人抱走了。她想起她从来没给念安喂过奶,没给他换过尿布,没哄他睡过觉。她给了他生命,但周丽萍给了他一切。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道。赵明远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突然觉得,念安长得真好。”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
第九章 那个秘密
念安两岁多的时候,有一天赵明强突然给赵明远打电话,声音很急:“明远,你和晓芸来一趟,出事了。”
赵明远和林晓芸赶过去的时候,赵明强坐在客厅里,脸色铁青。周丽萍抱着念安在卧室里,门关着。念安在哭,周丽萍也在哭。
“怎么了?”赵明远问。
赵明强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是赵明强的一个朋友发来的,说在某个领养群里看到有人发了一条信息,说“城南汽修厂赵老板家那个孩子是弟媳妇生的,不是亲生的”。
赵明远把手机还给赵明强:“谁发的?”
“不知道。查不到。”赵明强抱着头蹲在地上,“念安今天在楼下玩,有个小孩问他‘你妈妈是不是你亲妈’,念安回来问丽萍,丽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哭了。念安看见她哭,也跟着哭,现在娘俩在屋里哭成一团。”
林晓芸站在客厅里,觉得浑身发冷。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个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秘密总有一天会变成公开的秘密。
“我去看看嫂子。”她说。
她推开卧室的门,看见周丽萍抱着念安坐在床上,两个人眼睛都是红的。念安看见林晓芸进来,抽抽搭搭地叫了声“婶婶”。林晓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嫂子。”她说,“这事儿瞒不住。”
周丽萍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念安说。他还这么小,他不懂。”
“那就等他大了再说。”林晓芸说,“现在先别跟他说。外面的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你们把门关好了,过自己的日子。”
周丽萍看着她:“晓芸,你……你会不会想把念安要回去?”
林晓芸看着念安。他坐在周丽萍怀里,小手攥着周丽萍的衣服,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已经不哭了。他看着林晓芸,眼睛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什么都不懂但又好像什么都懂的神情。
“嫂子。”林晓芸说,“念安是你的儿子。从我把他交给你的那天起,他就是你的儿子。我不会要回去。永远不会。”
周丽萍抱着念安,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赵明强和赵明远两兄弟在客厅里喝了一夜的酒。赵明强说他对不起林晓芸,让她被人说闲话。赵明远说哥你说什么呢,这事儿谁都不怪。两个人喝到半夜,最后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林晓芸和周丽萍把两个孩子哄睡了之后,坐在厨房里。周丽萍给林晓芸倒了杯水,说:“晓芸,这些年,谢谢你。”
林晓芸接过水杯:“嫂子,你别这么说。念安也是我的孩子。他好,我就好。”
“你以后……还来看他吗?”
“来。该来的时候来。”林晓芸说,“我是他婶婶,也是他妈。他长大了会明白的。”
第十章 长大
念安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在小区广场上玩,有个小男孩推了他一把,说“你妈不是你亲妈”。念安爬起来,没有哭,他看着那个小男孩说:“我有两个妈妈,一个亲妈一个养妈,比你多一个。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个小男孩愣在那里。林晓芸正好路过,听见了这句话。她走过去,把念安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念安,谁教你说这些的?”
念安仰着脸看着她:“大伯母说的。大伯母说,我有两个妈妈,一个生我的妈妈,一个养我的妈妈。生我的妈妈很辛苦,养我的妈妈也很辛苦。所以我比别人多一倍的爱。”
林晓芸蹲下来,看着念安的眼睛。他长得既像赵明远,又像她,眉眼之间还有赵明强的影子。他是他们所有人的孩子。
“念安。”她说,“你大伯母说得对。你比别人多一倍的爱。”
念安咧开嘴笑了,然后跑开去玩了。林晓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她在他脸上碰的那一下。那是她对他唯一的一次触碰,她以为她会遗憾一辈子,但现在她不遗憾了。
念安五岁的时候,赵明强和周丽萍带着他来赵明远家吃饭。朵朵已经上初中了,航航也上了小学。三个孩子在客厅里玩,朵朵教念安搭积木,航航在旁边捣乱。
林晓芸在厨房里做饭,周丽萍进来帮忙。两个人一边切菜一边聊天,说念安在幼儿园的事,说朵朵的成绩,说航航又长高了。
“晓芸。”周丽萍突然说,“念安前几天问我,说他是不是有两个妈妈。我说是啊。他说那他是不是有两个家。我说是啊。他说那他以后长大了要养两个妈妈。我说好。”
林晓芸笑了:“他倒是会算计。”
周丽萍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但整个人是舒展的,不再像当年那个瘦得脱相的女人了。
第十一章 念安的日记
念安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林晓芸去赵明强家送东西。周丽萍在阳台上晾衣服,念安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林晓芸经过他房间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摊着一个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她本来不想看的,但瞟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我的妈妈”。她站住了。
念安的作文本上写着:我有两个妈妈。一个妈妈生了我,一个妈妈养了我。生我的妈妈是婶婶,养我的妈妈是妈妈。婶婶对我很好,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吃的。妈妈对我更好,每天给我做饭,送我上学。我觉得我很幸福,因为别人只有一个妈妈,我有两个。我的两个妈妈都爱我。
林晓芸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怕被念安看见,赶紧擦了,转身走了。
走到客厅的时候,周丽萍正好晾完衣服进来。她看见林晓芸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念安房间的方向,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写了什么?”周丽萍问。
“写了他有两个妈妈。”林晓芸说,“写他觉得很幸福。”
周丽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晓芸,这些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你没有把念安给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不知道。可能跟明强离了,可能还在做试管,可能这辈子都当不了妈。”周丽萍说,“晓芸,你救了我。”
林晓芸摇了摇头:“嫂子,是你救了念安。你给了他一个家。”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念安房间的方向,都没有再说话。
第十二章 风波再起
念安十岁那年,赵明强出了一场车祸。不是很严重,但腿骨折了,得在床上躺三个月。汽修厂没人管,生意又淡下来了。周丽萍一边照顾赵明强,一边接送念安,一边还要去汽修厂看着,整个人累得脱了形。
林晓芸知道之后,跟赵明远商量了一下,把念安接到自己家来住了一段时间。朵朵已经上高中了,住校,房间空着,念安就住朵朵的房间。
那段时间,念安每天跟航航一起上学放学,晚上林晓芸辅导他们写作业。念安很乖,作业写得认真,就是吃饭的时候总问“我妈今天怎么样了”。林晓芸说“你妈挺好的,你爸也好多了”。念安就点点头,继续吃饭。
有一天晚上,念安睡不着,跑到客厅里。林晓芸正在看电视,看见他出来,问他怎么了。念安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婶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给我妈养?”
林晓芸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早就知道了,早就接受了。但念安看着她,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林晓芸想了想,说:“因为婶婶身体不好,生你的时候很危险。你妈那时候特别想要一个孩子,她等了很久很久。婶婶觉得,你跟着你妈,会过得很好。”
“那你呢?你不想要我吗?”
“想。”林晓芸说,“你是婶婶身上掉下来的肉,婶婶怎么会不想要你?可婶婶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你妈一个都没有。婶婶觉得,你妈比你更需要你。”
念安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垫子。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婶婶,那你后悔吗?”
林晓芸看着他。十岁的念安,长得眉眼清秀,像赵明远,也像她。他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管她叫婶婶,但他身上流着她的血。
“不后悔。”她说,“念安,婶婶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就是把你生下来,给你妈养。你妈把你养得很好。你是个好孩子。”
念安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然后站起来,说了声“我去睡了”,就跑回房间了。
林晓芸坐在客厅里,听着念安房间里传来闷闷的哭声,心里又酸又软。这个孩子什么都懂,他只是不说。
第十三章 赵明强的秘密
赵明强腿好之后,有一天把赵明远和林晓芸叫到家里,说有件事要跟他们说。周丽萍带着念安去上补习班了,不在家。
赵明强给两人倒了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赵明远问。
“这些年攒的。”赵明强说,“给念安的。他以后上大学、结婚、买房,都用得上。”
林晓芸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有二十多万。
“哥,你攒这么多钱干什么?”赵明远问。
赵明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前阵子去体检,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医生说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不是。我去大医院复查了,还没出结果。”
赵明远一下子站起来:“哥你说什么呢!”
“你坐下。”赵明强摆了摆手,“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要是我真有什么事,念安和你嫂子,你得帮我看着点。”
林晓芸的心往下沉。她看着赵明强,这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这些年为了汽修厂,为了念安,为了那个家,没日没夜地干,身体早就透支了。
“哥。”她说,“你别想那么多。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赵明强笑了笑,“我就是以防万一。晓芸,这些年,哥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把念安给我们,我跟你嫂子可能早就散了。念安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晓芸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复查结果出来那天,是赵明远陪着去的。良性。赵明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赵明远扶着他,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赵明强喝多了,给赵明远打电话,说“明远,哥又能多活几年了,能看着念安长大了”。赵明远在电话这头说“哥你少喝点,明天还得干活呢”。
挂了电话之后,赵明远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林晓芸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说:“晓芸,咱们都好好的。”
“嗯。”她说,“都好好的。”
第十四章 真相
念安十四岁那年,周丽萍生病了。是子宫上的问题,需要做手术。手术不大,但周丽萍进手术室之前,把念安叫到床边,跟他说了很多话。
她说:“念安,妈妈要是有什么事,你跟着你爸好好过。你还有婶婶,还有叔叔,还有朵朵姐姐和航航哥哥。你不是一个人。”
念安握着她的手说:“妈你别胡说,你没事的。”
周丽萍笑了笑,然后说:“念安,妈妈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你不是妈妈生的。你是婶婶生的。”
念安愣住了。
“你婶婶身体不好,生不了你。她把你给了妈妈,妈妈才能当你的妈妈。”周丽萍说,“这些年,妈妈一直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婶婶不让说,她说等你大了自然就明白了。可妈妈怕万一……万一妈妈有什么事,你得知道真相。”
念安站在病床边,手里还攥着周丽萍的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周丽萍的手术很成功。但她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念安不见了。赵明强在病房里守着周丽萍,赵明远和林晓芸在医院里到处找念安。
最后是林晓芸在医院的天台上找到了他。他坐在天台边上的台阶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林晓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念安。”
念安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婶婶,我妈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念安抬起头来,脸上都是泪:“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都瞒着我?我爸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我们打算等你再大一点再告诉你。”
“为什么?”念安的声音拔高了,“为什么要瞒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傻?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了就不会认我妈了?我告诉你,我妈就是我妈,不管她是不是生我的,她都是我妈妈!”
林晓芸看着念安,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有一种大人一样的坚决。
“念安。”她说,“你妈养了你十四年。她每天给你做饭,送你上学,你生病了她整夜整夜不睡守着你。她当然是你的妈妈。婶婶只是生了你,但婶婶没有养你。婶婶没有资格跟你妈比。”
念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婶婶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要回去。”林晓芸说,“你妈把你养得很好。你是个好孩子。你妈最大的功劳。”
念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呢?你是我什么人?”
林晓芸想了想:“我是你婶婶。也是你亲妈。你可以叫我婶婶,也可以叫我妈。但不管你怎么叫,我都在。”
念安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楼下走。
“去哪儿?”
“去看我妈。”念安头也不回地说,“她刚做完手术,我得去看着她。”
林晓芸坐在天台上,看着念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捂着脸,哭了。
第十五章 两个妈妈
周丽萍出院之后,念安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不再问那些“为什么”的问题,也不再纠结自己到底有几个妈。他开始主动帮周丽萍做家务,放学回来先去菜市场买菜,周末还去汽修厂帮赵明强的忙。他管周丽萍叫“妈”,管林晓芸叫“婶婶”,叫得自然得很。
但有时候,比如林晓芸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念安会给她倒茶,会给她夹菜,会问她“婶婶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他的语气里有跟对周丽萍不一样的关心,那种关心更小心,更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林晓芸感觉得到,但她不说。
念安十六岁那年,写了一篇作文,在全市中学生作文比赛里得了一等奖。作文的题目叫《我的两个妈妈》。他在作文里写:
“我有两个妈妈。一个生了我,一个养了我。生我的妈妈身体不好,生我的时候差点没命。她把我给了养我的妈妈,让我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养我的妈妈等了很多年才等到我,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小时候我不懂,觉得生我的妈妈不要我了。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不要我,她是太爱我了,所以把我给了更需要我的人。养我的妈妈也不是抢了我,她只是接住了我,给了我一个家。
我的两个妈妈,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太阳。一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照着我,一个在我身边温暖地陪着我。我比别人多一个妈妈,所以我也比别人多一份爱。”
林晓芸是在念安的语文老师把这篇作文发到家族群里之后才看到的。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手机屏幕,眼泪哗哗地流,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眼睛里进东西了。
那天晚上,赵明强给赵明远打电话,说念安把作文拿回家给他和周丽萍看,周丽萍哭了一晚上。赵明强说:“明远,你跟晓芸说,念安是个好孩子,他什么都懂。”
赵明远把电话给林晓芸,林晓芸接过来说:“哥,念安是你们养的好。”
赵明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晓芸,是你生的好。”
第十六章 念安的选择
念安十八岁那年,高考填志愿。他想学医。周丽萍不太愿意,说学医太辛苦了,五年本科三年规培,出来都二十六了。赵明强倒是支持,说“孩子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念安自己拿定了主意。他填了省城的医科大学。
填志愿那天,他专门来找林晓芸。林晓芸正在家里包饺子,手上都是面。念安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包。
“婶婶。”
“嗯?”
“我报了医科大学。”
林晓芸的手顿了一下:“学医好啊,以后当医生,体面又稳定。”
“我想学妇产科。”念安说。
林晓芸手里的饺子皮掉在桌上。她转过头看着念安,他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光。
“为什么?”她问。
念安想了一会儿:“你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我听说那时候医生都让你别再生了,可你还是生了我。我想学妇产科,以后帮那些跟你一样的人。”
林晓芸看着念安,这个她生下来只碰过一次脸的孩子,现在长成了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他坐在她家餐桌旁边,跟她说他想学妇产科,因为他妈妈生他的时候差点没命。
她走过去,在念安旁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念安的脸。就像他刚出生那天一样,就一下。
“念安。”她说,“你长大了。”
念安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跟朵朵小时候一模一样。
第十七章 尾声
念安医学院毕业那年,林晓芸五十二岁。朵朵已经结婚了,航航在读研究生。赵明远退休了,天天在家侍弄花草。赵明强的汽修厂交给了别人打理,他和周丽萍在家享清福。
毕业典礼那天,林晓芸和赵明远、赵明强、周丽萍都去了。念安穿着学士服站在台上,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他往台下看了一眼,看见四个家长坐在那里,两个爸爸两个妈妈,都在冲他笑。
典礼结束之后,念安跑过来,把学士帽往天上一扔,然后给了周丽萍一个拥抱,又给了林晓芸一个拥抱。
“妈。”他叫周丽萍,“婶婶。”他叫林晓芸。
周丽萍拍拍他的背:“毕业了,长大了,以后好好当医生。”
林晓芸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吃饭的时候,念安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我毕业了,我想说几句话。首先感谢我爸我妈,养了我二十多年,给了我一个家。然后感谢叔叔婶婶,一直在我身边,从来没离开过。”
他顿了顿,然后看着林晓芸:“婶婶,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林晓芸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生了我。”念安说,“谢谢你把我给了我妈。谢谢你让我有两个家,两个妈妈,两份爱。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做了你的孩子。”
林晓芸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酒杯,眼泪一滴滴掉进杯子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哽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明远替她站起来,拍了拍念安的肩膀:“好小子,长大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林晓芸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赵明远开着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林晓芸说。
是真的挺好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手里捏着那根验孕棒,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起赵明强第一次来家里,那么大个子缩在沙发上,红着眼睛说“生下来给我们养”。她想起念安在她怀里叫的第一声“妈妈”,想起周丽萍跪在她面前,想起手术台上那一声啼哭,想起念安在作文里写“我的两个妈妈,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太阳”。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的对有的错。但把念安生下来,是她做过的最对的决定。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林晓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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