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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室的门推开,6个保镖站成一排。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一个巴掌就扇过来了。
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铁锈味。我数着,一个,两个……第六个耳光结束后,董允儿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笑着看了我一眼。
丁永健站在窗外,低头看手机。
我没哭。只是在被扇第三下时,偷偷按下了裤子口袋里的录音键。
第二天,他揣着一张卡来了医院,说:“拿了钱,就别闹了。”
我没接。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条已经发送成功的短信。
他看着看着,脸白了。
01
那天是周六。
我提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给婆婆熬的中药。婆婆中风瘫了四年,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伺候着。丁永健从没说过一句好话,好像这是我欠丁家的。
他公司在这栋写字楼的18层。
我以前也在这儿上过班。
结婚前我在银行做信贷员,工资不高,但干得踏实。
结婚后丁永健说“你就在家待着吧,让人知道老丁家媳妇在外面打工,丢人”。
我那时候傻,觉得他是心疼我,就辞了。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嫌我见识多了不好拿捏。
电梯到了18楼。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脸色有点怪,支支吾吾说:“丁总在开会……”
我说没事,我在办公室等他。
走廊里很安静,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走到他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笑声。
“丁总,你说她要是看见了怎么办?”是董允儿的声音。
“看见就看见呗,她能怎么样。”丁永健的声音懒洋洋的。
“哼,上回她来送饭,瞪了我一眼。”
“那我回头让她给你道歉。”
“光道歉哪够啊——”
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保温桶的把手,指甲都快掐进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董允儿坐在他腿上,裙子短得不像话。丁永健靠在老板椅上,衬衫扣子解了两颗。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你来干什么?”
我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给妈送药,顺路给你带点饭。”
董允儿从我身边走过去,故意撞了我一下,肩膀碰肩膀。“哎呀,不好意思啊,嫂子。”
我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回头冲丁永健眨了眨眼。“丁总,那我下班等你哦。”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蹲下来把保温桶打开,里面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妈说你最近胃不好,让我给你煲点汤……”
“行了行了放那儿吧。”他头也不抬,盯着电脑。
我站起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礼品盒,里面是一条项链,卡地亚的,上次我在商场看过,标价三万八。
“这是给董秘书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丁永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耐烦了。“苏欣悦,你别没事找事。”
“我没找事。”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给她买三万八的项链,为什么儿子下个月的药费到现在还没给。”
他啪地把笔摔在桌上。
“你是不是觉得你特有理?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丁永健的,钱也是我赚的,我想给谁花给谁花!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敢管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你现在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董允儿正靠在墙上补口红。看见我出来,她笑了笑:“嫂子走好啊。”
我没理她。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的眼泪才掉下来。
02
回到家,婆婆坐在轮椅上,看见我回来就问:“药送去了吗?”
“送去了。”
“永健吃了吗?”
“吃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推她回房间,给她擦身子。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身上有一股酸味。我把衣服给她换好,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妈,你好好休息。”
“嗯。”她闭上眼睛。
我关上房门,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他今年五岁,上幼儿园大班,比同龄人瘦小很多。医生说他的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再拖了,最好在六岁前做手术。
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扣掉医保还要十二万。
十二万。对丁永健来说,就是几条项链的钱。
可我开口要的时候,他总说“公司最近困难”。
我知道他不是没钱。上个月他刚给公司换了新装修,花了一百多万。他还说要带董允儿去马尔代夫过年,来回机票就好几万。
他只是不想花在我和儿子身上。
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我大哥的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上次找他借钱,借了两万,到现在还没还上。大哥自己在工地上干活,也不容易。
我正发呆,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说儿子明天要去复查,让我早点带孩子过去。
挂了电话,我走进儿子房间。他趴在桌上写田字格,写得歪歪扭扭的。
“妈妈,我明天是不是又要抽血呀?”他抬头问我。
“嗯,抽一点点就好。”
“疼不疼啊?”
“不疼的,就一下下。”
他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
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鼻子一酸。
晚上丁永健回来得很晚,喝得浑身酒气。我帮他脱外套,他一把推开我:“别碰我。”
我跌坐在地上,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他摇摇晃晃走进卧室,门啪地关上。
我坐在地上,把膝盖上的伤口看了看,没出血,青了一块。
我爬起来,把客厅收拾好,然后去儿子房间看看他睡了没有。他已经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我帮他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一定想办法治好你。”我小声说。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儿子去医院。
抽血的时候儿子哭了,我抱着他哄了半天。结果要下午才出来,我就带他在医院门口的馄饨摊上吃了一碗馄饨。
“妈妈,你不吃吗?”
“妈妈不饿,你吃。”
他吃了几口,突然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会呢,爸爸最喜欢你了。”
“那他为什么总不回家?”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工作忙。”我说。
“可是小明的爸爸也工作忙,但每个周末都带他去游乐园。”儿子看着我,“爸爸从来没带我去过。”
我把头扭到一边,使劲眨眼睛。
“吃完了吧?吃完妈妈带你回家。”
下午医院打电话来,说儿子的心脏情况又不好了,肺动脉高压值升高了,必须尽快手术。
“苏女士,再拖下去,孩子的身体会越来越差。”医生说,“而且肺动脉压一旦太高,手术风险也会增加。”
“我知道。”我说,“我在筹钱。”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十二万。
我得想办法。
03
晚上丁永健没回来,我也没打电话问。
我坐在婆婆房间里,帮她按摩瘫痪的那条腿。按着按着,手碰到了床底下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个布包。
拉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旧账本。
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了。我翻了翻,是丁家二十年前的账。那时候丁永健他爸还在做建材生意,账本上记着各种往来。
我本来没当回事,可翻到后面,手停住了。
那几页记着一些“特殊往来”的账目。数额大得吓人,几十万、上百万的进出。收款的单位我认识,是我们市里几个大项目。
我虽然离开银行好几年了,但基本的财务知识还记得。这账本上的东西不简单。
我拿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下来。
拍完把账本放回原处,布包恢复原样。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
我在想,这东西值不值钱?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我能拿它干什么?去威胁丁家?我干得出来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捂住脸。
过了一会,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找到了那个号码。
是赵文。
我以前的同事,在税务局工作。当年我们关系不错,后来他调走了。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了。
算了。
可那个账本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
两天后,丁永健回了一趟家。
他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端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永健,儿子的手术费……”
“又来了是吧?”他头也不抬,“我不是说了等一段时间吗?”
“不能再等了。医生说肺动脉高压升了,再拖就怕……”
“你懂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手机差点摔在地上。“那些医生就他妈会吓唬人!我告诉你,咱儿子的病没那么严重,你别被他们忽悠了!”
“可检查报告说了……”
“别跟我扯报告!”他指着我的鼻子,“苏欣悦,你是不是觉得我挣钱容易?公司最近资金紧张,你知道吗?几百万的款子收不回来,我天天在外面跑,你还在这儿跟我要钱?”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行了,我还有事。”他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在鞋柜上。
“这里面有两万块,够儿子的药费了。拿着,别再跟我提这事。”
门砰地关上。
我走到鞋柜前,拿起那张卡,手一直在抖。
两万块。
他给董允儿买项链三万八,给儿子治病两万。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晚上,我在整理丁永健的脏衣服时,从他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小U盘。
我犹豫了一下,插进了电脑。
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段视频。照片全是丁永健和董允儿在一起拍的,搂搂抱抱,有些简直不堪入目。
视频是一段饭局上的,丁永健搂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嘴里叼着雪茄,桌上摆着一排茅台。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我默默地把U盘里的内容复制了一份。
然后把U盘放回他的口袋。
04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儿子回娘家。
我娘家在城郊,一间小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白菜。我妈去世得早,大哥大嫂住这儿。
大嫂周慧芳看见我回来,挺高兴的。
“欣悦回来了?哎哟小宝都长这么大了!”
儿子叫了声“舅妈”,就跑去院子里玩了。
我帮大嫂择菜,说了儿子的情况。
“嫂子,我想跟大哥借点钱……”
周慧芳手停了。“多少?”
“暂时还差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欣悦,不是嫂子不帮你。大哥去年在工地上摔了,腰一直不好,活也接得少了。家里也紧巴。”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中午大哥从外面回来,看见我,问了问情况。听说要借钱,他叹了口气。
“欣悦,妹夫不是有钱吗?你跟他开口就是了。”
大哥看出不对劲。“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没有。”我说,“他就是最近困难。”
“困难个屁!”大哥一拍桌子,“我听说他给他那个秘书买了辆保时捷!那是真有钱啊!”
“哥……”
“你别替他说话!我告诉你,你要是有委屈你就说出来,我找他去!”
“别别别……”我赶紧拉住他,“哥你千万别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大哥瞪着我,最后还是泄了气。“欣悦,你可别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
下午我带着儿子回去,在村口等公交车的时候,接到了丁永健的电话。
“晚上到公司来一趟。”他说。
“什么事?”
“让你来你就来。董秘书说要跟你道个歉,你过来把这事了了。”
“道歉?”
“对,你把姿态放低点,人家董秘书也不容易。晚上七点。”
电话挂了。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攥着手机。
让我去给她道歉?
我儿子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他让我去给他的小三道歉?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喊出来。
儿子仰头看着我。“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没事。”
晚上七点,我到了公司楼下。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站了6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为首的我在公司见过,是丁永健的保镖,叫王昊强。
“丁总让您去保安室。”王昊强说。
“保安室?道歉不是应该在办公室吗?”
“丁总说了,在那儿方便。”
我没多想,跟着他们走。
保安室在地下负一层,平时没人来。门一推开,一股发霉的味道扑过来。
“进去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后背被人猛地一推。
我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你们干什么?”我回头。
6个男人站在我面前,一个个面无表情。王昊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
“嫂子,得罪了。”
“什么?”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05
那一巴掌,我整个人都懵了。
耳朵嗡嗡响,半边脸烧得发烫。
“你凭什么打人?”我喊出来。
第二个巴掌紧接着扇过来,打在另一边脸上。
我踉跄着退了两步,扶住墙才没摔倒。
“王昊强,你……”
第三个,第四个。
我被人揪着头发拖到屋子中间,几个保镖轮流上。
我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我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忍着。
我不能哭。
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哭。
打到第六个的时候,王昊强的对讲机里传来丁永健的声音:“行了,让董秘书来说两句。”
门开了,董允儿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化着精致的妆。看见我蹲在地上捂着红肿的脸,她嘴角勾了一下。
“哎呀,嫂子,你怎么搞成这样?”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我抢了你男人。”她笑了笑,“可没办法呀,谁让你没本事留住他呢?”
“我告诉你,以后别来公司找他了。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家庭主妇,穿得跟个保姆似的,还好意思来公司丢人现眼。”
“董允儿……”我咬着牙。
“怎么?不服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不服气你去找你老公告状啊。你看他帮谁。”
她转身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王昊强走过去按了一下对讲机的通话键:“丁总,事办完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丁永健的声音:“让她走吧。”
门开了。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嘴角破了,流了点血。我用袖子擦了擦,穿堂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走出保安室的时候,我看见丁永健站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握着手机,正在发消息。
余光看见我出来,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回家吧,明天再说。”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
我低着头往外走,走出大楼才看见,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我靠在路边的树上,腿软得站不住。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
我掏出手机,翻到刚才那段录音。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在被扇第三个耳光的时候,我脑子一热,偷偷用口袋里的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7分23秒的录音。
我把音量调到最小,放在耳边听了一遍。
董允儿的声音,王昊强的声音,耳光的声音。
我都录下来了。
我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街对面的医院大楼灯火通明。儿子还在病房里。
我决定,不再等了。
06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轻手轻脚推开儿子的房门,他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小脸。
丁永健还没回来。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
找到赵文的对话框,上次聊天是一年前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去了一句话:“老赵,有空吗?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发完,我又打开相册。
那本账本的照片,我翻了十几张。第13页,第14页,第15页,我反复看了几遍。
我闭上眼睛把当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天。
等明天。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丁永健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呢。”我说。
他没接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董秘书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就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的?”我看着他,“她让人打我,是闹着玩的?”
丁永健不耐烦地皱眉。“干什么?你还想怎么样?我不是让她给你道歉了吗?”
“我没听见她道歉。”我说,“我只是听见她骂我。”
“行了行了,明天我带她来给你好好道个歉,行了吧?”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苏欣悦,你最好识相点。”
我坐在沙发上,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一遍一遍想起那个耳光的声音,一遍一遍想起董允儿蹲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
不是我记仇。
是有些事,真的过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
儿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表情严肃。“苏女士,肺动脉高压比上次又高了。不能再拖了。”
“我明白。”
“钱的事你这边……”
“两天,”我说,“再给我两天时间。”
医生看了看我,点头。“好,我尽快安排手术。”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我拿出手机,赵文回了我消息。
“什么忙,你说。”
我深呼吸,发了过去:“我手里有一份账本,想让你帮我看看。私人的。”
发完,我又找出了一个号码。
丁永健他爸,丁永强。
我存他的号码好几年了,但从来没主动打过。
我按下了拨号键,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
“爸,是我。想跟你说个事。”
下午两点,丁永健给我打了电话。
“你在哪儿?”
“医院。”
“来公司一趟。”
“给你送钱。卡我给你准备好了,你不是要手术费吗?过来拿。”
我沉默了几秒钟。
“好。我过去。”
我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丁永健他爸从外地赶回来,大概晚上才能到。
一个小时,我只需要拖一个小时。
07
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董允儿正站在门口玩手机。
看见我,她笑了一下。“嫂子来了?丁总在办公室等你。”
我没理她,直接往里走。
“哎哟,脸还肿着呢。”她在背后说了一句。
我拐进电梯,按了18楼。
电梯门打开,丁永健的秘书看见我,赶紧迎过来:“嫂子,丁总在办公室等您。”
我走进去。
丁永健靠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坐。”
我坐下来。
他把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里面是三十万。够你儿子手术了吧?”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拿啊。”他说,“拿了就别再闹了。以后公司你少来,孩子的事你找我说,别去烦我爸。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你让他操心什么?”
“我没让他操心。”我说,“我只是让他知道一下。”
丁永健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你给他打电话了?”
“打了。”
“你——”他猛地站起来,“你跟他胡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就是说儿子要住院了,让他来看看。”
丁永健盯着我,好像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最好是这样。”
他又坐回去,手指敲着桌面。
“卡你拿走吧。手术费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以后,咱们各过各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各过各的?”
“就是你也别管我,我也不管你。你跟儿子过好你们的,我跟董秘书过好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掏出手机。
“卡我不要了。虽然你说得挺好听的,但我现在不需要了。”
我打开手机,调出一张截图。
“有一样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已经发送成功的短信截图。
收件人:丁永强(他爸)
内容是一张图片——那本账本的第13页,上面写着几笔大额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写着“红白喜事”四个字。
附件里还有一段录音的链接。
丁永健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他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这……这是什么?”
“你爸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说,“那条短信,我昨晚就发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整个人都在抖。
“苏欣悦,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他扑过来抢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抢也没用,我都备份了。”
他愣住了,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苏欣悦……”他的声音软了,开始发抖,“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说,“就是让你知道,有些账,早晚要还。”
我转身往外走。
“苏欣悦!你等等!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丁永健,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原谅你了。”
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
我没有停下来。
08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
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丁永强。
“欣悦,我在路上了。你在哪儿?”
“我在公司楼下。”
“你等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风吹过来,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路上车来车往,没什么人注意到我。
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丁永强的脸露出来。“上车。”
我上了车。
丁永强今年六十不到,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他开了一辈子的建材生意,从小做到大,在圈子里也算有头有脸。
只是儿子不争气,让他操碎了心。
“你发给我的那个照片是哪里来的?”他没绕弯子。
“妈床底下翻出来的。”我说,“爷爷留下的账本。”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看得懂?”
“我干过银行。”
他又沉默了。
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车流。我手心全是汗,但我没后悔。
“那本账本,你手里的东西,不能给别人看。”他说。
“我知道。”
“你想要什么?”
“离婚。”我平静地说,“儿子归我,手术费他出。以后我跟丁家没关系。”
他转头看着我。“欣悦,永健是混账,但你这样闹……”
“我没闹。”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受那份罪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我回去让他签。你放心。”
车停在我家路口。
我下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没管好他。”
回到家,我推开门。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丁永健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他眼红了。
“你回来了?”
我没理他,走进儿子的房间。他已经睡着了,抱着小熊。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丁永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爸给我打电话了。”他声音哑了,“他说让我签离婚协议。”
“嗯。”
“苏欣悦,你真狠。”
我转过头看着他。“我狠?你让人打我耳光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自己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躺在医院求你给我儿子交手术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狠?”
“我……”
“你不用说了。”我说,“离婚协议,我明天去拿。”
那一晚,他坐在客厅一直没睡。
我关上门,给儿子盖好被子。
看着窗外,天快亮了。
09
第二天,我去了律所。
律师姓刘,是朋友介绍的,干离婚官司的。我把情况说了说,他听了直摇头。
“这种案子不难办。他出轨有证据吗?”
“有。”
“家暴呢?”
“也有。”
“那很好。只要你不想分他的财产,就简单多了。”
“我不想分他的。”我说,“我只要儿子和他的手术费。”
刘律师点点头,开始起草协议。
下午,丁永强把丁永健带到了律所。
丁永健穿着一身西装,但整个人像是霜打过的茄子。他爸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看。
“协议带来了?”
我把协议递过去。
丁永健接过来,草草看了几眼。“你什么都不要?”
“不要。”
“你真的要走?”他的声音有点抖。
“是。”
他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最后,他抬起头:“行,我签。”
他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把笔一扔。
丁永强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有失望,也有松了口气的意思。
“欣悦,房产证的事……”
“我不要。”我说,“我跟儿子以后自己过。”
丁永强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比你妈厉害。”最后,他这么说了一句。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我站在路边想给儿子买点好吃的,掏出手机才发现有十几个未接电话。
是董允儿。
我还没来得及回,她又打过来了。
“苏欣悦!你是不是跟他离婚了!”
“那我的房子呢?他说给我买的房子呢?”
“你去问丁永健。”
“你!”
“还有别的事吗?”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声音突然变了。“你不就是仗着你手里有东西吗?我告诉你,姓丁的也不是好惹的!”
“那让他来找我。我不怕。”
挂了电话,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说不难受是假的。毕竟七年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轻松,像是压在身上的一块大石头被人搬走了。
我呼出一口气。
走到菜市场,我买了一条鲫鱼,买了一把青菜,还买了儿子爱吃的草莓。
回去的路上,夕阳正好。
手机响了一声,是丁永健发来的消息。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然后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10
半个月后,儿子手术。
那天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看着灯亮了又灭,心里说不出的紧张。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门打开的时候,医生的口罩还没摘,笑着说:“手术很成功。”
我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儿子转到ICU观察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虚弱得说不出话,但看见我就笑。
“妈妈,不疼。”
“嗯,乖。”
护士进来换药,顺便跟我说:“外面有人找你。”
我走出去,看见丁永健站在走廊尽头。
他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旧夹克,没有以前那种派头了。
“我就是想看看儿子。”他的声音很轻。
“他刚做完手术,不想被影响。”
“我就看一眼。”
我看了他一眼,“等过几天吧。”
他站在那儿,我站在这边,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走廊里的病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我们。
“公司的事……爸把财务接手了。”他突然开口。
“是吗?”
“董允儿也走了。”
“苏欣悦,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他低着头,“但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觉得有用吗?”
他沉默了,最后转过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回到病房,儿子问:“妈妈,刚才谁来了?”
“没谁。一个走错门的人。”
他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的小脸上投下一片光。
日子到底还是要过下去的。
一个月后,我带着儿子搬到了隔壁城市,租了一间小公寓,把他送进了一家不错的幼儿园。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些杂活,工资不高,但够我们娘俩吃喝。
儿子恢复得不错,能吃能睡,脸色也一天天好起来。
有一天晚上,他趴在我腿上问我:“妈妈,爸爸呢?”
我想了想,说:“他去他要过的那种日子了。咱们去过咱们的日子。”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我腿上滑下来,去看动画片了。
窗外下着小雨,我泡了一杯茶,站在窗台前。
楼下有小孩在踩水,溅起一串笑声。
我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银行的收款提醒。
丁永健打的手术费尾款,一毛不少。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分钟,然后删了短信。
我站起来,关了灯。
儿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画面亮晃晃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走,妈妈带你去外面吃好吃的。”
“真的?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我要吃馄饨!”
“好,就吃馄饨。”
我们出了门。
雨已经停了,路灯亮起来,街面上湿漉漉的。
儿子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跟着。
那天的月亮特别亮。
我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日子啊,总算过出点光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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