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他爸从被窝里薅出来的。那架势,跟当年在连队吹紧急集合哨一个样。
老陈把一件熨得棱角分明的衬衫甩在他枕头上,嘴里蹦出的字儿跟子弹似的:“十点,人民广场星巴克,你张叔的闺女。”陈默眯着眼瞅那衬衫,又瞅他爸那张黑脸——在部队滚了二十年的人,转业到地方也改不了那身命令味儿,连关心都带着刺刀见红的劲头。
陈默心里那个烦,就跟黄梅天的被褥似的,潮得拧出水来。上海滩的相亲他领教过不止一回,姑娘们精致得跟外滩橱窗里的模特儿一个模子刻的,开口就是内环房子、沪牌车子、年薪几十个W。他一个写代码的,三十万不到的收入,搁人家眼里可不就是处理品?
他偏不遂这个愿。衬衫套上了,出门前又扒下来换了件皱巴巴的T恤,趿拉着拖鞋就出了门。头发像鸡窝,脸没洗,胡子拉碴,对着电梯镜子一照,活脱脱一个刚从网吧包夜出来的。
他还故意迟到了十分钟。
她站起来的那一下,椅子腿刮地像拉警报
星巴克人声鼎沸,他一眼扫见靠窗那位。头发随便一扎,脸上干干净净啥也没抹,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面前一杯美式,正低头划手机。
他大剌剌坐过去。她一抬头,俩人眼神一碰——也就两秒,她“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地那声儿尖得跟拉警报似的,周围脑袋齐刷刷扭过来。陈默僵在那儿,心里直打鼓。
她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你是陈建国的儿子?”
陈默点头。她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坐回去,端起美式灌了一大口,杯子放回桌上时手还在抖。
“我叫张念,我爸张建军。”她顿了顿,像在压着什么,“你爸跟你提过没有,他俩当年为啥转业?”
陈默摇头。他爸那张嘴比保险柜还严,部队的事儿一个字不往外蹦。
九八年那场洪水,卷走了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新兵
张念盯着他,眼神跟隔了层雾似的:“九八年抗洪,你爸是连长,我爸是指导员。大堤决口那晚,你爸带人堵管涌,我爸负责撤群众。后来管涌堵住了,群众也撤完了,可连里有个新兵,刚满十八,堵管涌的时候被水卷走了。”
她停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那是我哥。”
陈默耳朵里“嗡”的一声。他想起他爸这些年从不参加战友聚会,建军节总是一个人闷头喝白酒,有时候半夜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嘴里念叨的名字他从来没听清过。
张念低下头:“你爸转业是觉得没脸再穿那身军装,我爸转业是觉得没脸再当指导员。两家就这么断了,直到上个月你爸给我爸打了电话,说想见一面。”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扎过来:“你今天穿成这样来,是觉得我不配你好好拾掇,还是觉得相亲这事儿寒碜了你?”
陈默低头瞅瞅自己的拖鞋,又瞅瞅她那磨出毛边的袖口——一个趿拉拖鞋,一个穿着旧衣,俩人在星巴克里活像走错了片场。他嗓子发干:“对不起。”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嘴角一牵,笑得很淡:“算了,你比你爸强,好歹知道说这三个字。”
“我哥叫张铭,念是纪念的念”
她站起来拎包,“走吧,这杯我请了。”
“去哪?”
“看你爸。”她走两步又回头,“我哥叫张铭,念是纪念的念。”
陈默跟在后面出了门。秋天的上海风凉飕飕的,灌进他光着的脚脖子,他低头看那双拖鞋,忽然觉得扎眼得很。想起今早他爸扔衬衫时那个眼神——不是命令,是求。
人民广场鸽子扑棱棱飞,他俩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开口。到路边,张念伸手拦出租,上车前回头看他:“知道为啥选今天吗?今天是我哥生日。”
车门一关,出租车没影了。
陈默站在路边,鸽子从他头顶掠过,翅膀扇的风掀了掀他的T恤。他掏出手机拨了他爸的号。
“爸。”
“见到了?”老陈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见到了。”
那头沉默了半天,他听见他爸吸了口气,到底啥也没说出来。
“爸,回家吧,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他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鸽子又落回脚边,歪头瞅他。他低头看看拖鞋,笑了——那笑里,啥味儿都有。
你说这世上的事儿,是不是就跟黄浦江的潮水似的,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了多少年,一个浪头翻上来,才知道底下压着多少没说完的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