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1日,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一纸裁定,给一场持续了八年的公共事件画上了法律意义上的句号。
长生生物原董事长高俊芳,四罪并罚,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丈夫张友奎获刑六年,另有十余名高管分别被判处七年至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
从2018年7月疫苗生产记录造假被国家药监局通告曝光,到终审落槌,整整八年。八年里,一家巅峰市值逼近三百亿的上市公司退市、破产、注销,十八人获刑,数十名监管官员被问责,一部《疫苗管理法》因此出台。
但法律上的句号,不等于事情的了结。
要理解这八年意味着什么,得先看一组数字之间的落差。
长春长生总资产在案发前约41.95亿元,扣除负债后净资产约31.39亿元。而药监部门开出的罚没单,总额是91.04亿元——没收违法所得18.92亿元,加上违法生产销售货值金额三倍的罚款72.12亿元。
![]()
一个净资产三十亿出头的公司,背上了一张九十一亿的罚单。这不是“能不能交”的问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交的可能性。
事实也正是如此。长春长生的实物资产——土地、设备、股权——从2020年起陆续进入司法拍卖程序,最后一笔大额资产是2025年9月成交的一块闲置土地,成交价约1.8亿元。
实物清零之后,剩下的只有对外债权。2022年管理人报告显示,长春长生剩余可催收债权涉及一千三百余家债务人,核算价值约5.24亿元,到2026年挂牌时已缩水至3.91亿元。
2024年6月3日,长春长生完成工商注销。当刑事判决在2026年1月落定时,作为被告单位的公司主体已经不存在了。
就在企业资产被逐笔拍卖的同时,另一个与案件相关的数字始终没有被清算程序触碰。
![]()
兴业证券在2018年8月正式起诉张洺豪及其配偶,追索6.3亿元质押式证券回购纠纷的欠款。张洺豪是高俊芳的儿子,长生生物副董事长,案发前将大量股票质押给券商融资,杠杆拉到了极限。
疫苗丑闻一出,股价连续三十二个交易日跌停,创下当时A股最长连续跌停纪录,质押盘直接爆仓。
这笔六亿多的债务,至今没有被纳入长生生物的破产清算程序。它挂在张洺豪个人名下,跟着他走。
而张洺豪的配偶,在社交平台上曾用另一个名字活跃——隋嘉琪。粉色定制劳斯莱斯,光车漆费用据传二十四万元;出行搭乘直升机,爱马仕包袋摆满房间。她在网上留下过一句话:“世界从不平等,你有多努力,就有多特殊。”
![]()
一边是打了问题疫苗的孩子家长在恐惧中挣扎,一边是依托同一笔生意的家族成员在镜头前展示“特殊”。
她至今未受到刑事追究。
真正让这场清算显得不完整的,是那些最应该拿到钱的人。
案发后,两万四千余户长生生物投资者提起索赔诉讼。赢了官司,拿不到钱。这个结果不是执行环节出了问题,是清算程序本身的结构决定的。
![]()
现行《企业破产法》第113条规定的清偿顺序非常明确: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排在最前,然后是职工工资和社保,再是税款,最后才轮到普通破产债权。
接种疫苗家庭的人身损害赔偿,除医疗费用部分可以依据刑事涉财产执行规定排在最优先顺位外,伤残赔偿、死亡赔偿金等均属于普通债权范畴,排在清偿队伍的末尾。
而九十一亿的行政罚没款,虽然数额巨大,其法定地位是劣后于普通民事债权的。但在企业净资产被罚没款完全覆盖的情况下,这个“劣后”已经失去了实际意义。轮到普通债权时,池子里已经没水了。
一个接种了问题疫苗的家庭,如果想通过民事诉讼索赔,面前横着三道锁:被告主体已经注销,找不到人告;法院认定“不能证实涉案狂犬疫苗对人体健康造成严重危害”,举证链条走不通;即便侥幸进入破产分配,清偿顺位排在几乎最后。
吉林一位疫苗受害者的家属,曾在案发后对媒体说过一句话。孩子打了百白破疫苗,后来被诊断为“疫苗后遗症”,但鉴定结论迟迟出不来。没有鉴定,就没有法律意义上的“损害事实”。没有损害事实,索赔就无从谈起。
![]()
这不是长春长生一案独有的困境。
2008年三鹿奶粉事件中,全国超过三十万名儿童受害,三鹿集团同样资不抵债进入破产清算,单独主张民事索赔的受害者同样几乎没有拿到实质性赔偿。
两者的区别在于,三鹿事件有全行业出资的赔偿基金作为托底,而长春长生造假,涉案的只有这一家企业,没有共同侵权方来分担责任。
把这三个层面放在一起看——刑事的、行政的、民事的——会看到一个有意思的落差。
刑事层面,判决是完整的。十八人获刑,主犯无期,家属和下属一并被追责。行贿两千零九十万元换取药品注册和免于行政处罚的事实也被认定。司法程序走完了它的全部流程。
![]()
行政层面,九十一亿罚单的数字是完整的。它确立了一个标杆,宣示了公共安全领域违法行为的代价上限。
民事层面,数字是残缺的。
两万四千户投资者、二十余万接种了问题百白破疫苗的婴幼儿家庭,他们的索赔请求在清算程序里被排到了队尾。企业注销之后,连被告都没有了。
高俊芳个人全部财产被没收。但她在案发前通过股权质押、家族资产转移等方式,已经把相当一部分财富做了隔离。
没收个人财产能追回多少,是一个未知数。而张洺豪那六亿三千万的质押债务,和隋嘉琪的粉色劳斯莱斯,属于另一条法律轨道上的事情,与接种家庭的索赔不在同一个池子里分配。
2026年9月,终审落槌的那天,吉林法院门口没有太多人围观。
一个七十多岁的女人,从财务处长做到上市公司董事长,从管账的人变成了造假的决策者,最后走进监狱。她的家族企业注销了,她的丈夫入狱了,她的个人财产被全部没收。从个体命运的角度看,这已经是一个足够完整的结局。
但对于那些在2017年给孩子打了百白破疫苗、之后多年在鉴定机构和法院之间来回奔走的家庭来说,事情没有结束。他们手里拿着的,是一张在法律上很难兑现的索赔单。
九十一亿的罚单,买不来受害者的赔偿。无期的判决,填不上二十万婴幼儿家庭的健康缺口。一个百亿市值的资本故事,最后留下的是一道需要用更长时间去弥合的公共信任裂痕。
终审判决写的是“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而这场案件的真正执行,远未完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