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落槌。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长生生物原董事长高俊芳四罪并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距离2018年7月那场震惊全国的疫苗风暴,整整八年。
从案发到终审,八年。从巅峰到注销,六年。而从巅峰摔下来,只用了两个月。
![]()
从财务科员到百亿身家,她用了二十多年
高俊芳的起点不算高。
1954年出生的她,早年只是长春生物制品研究所的一名普通财务人员,后来做到了财务处处长。丈夫张友奎也在同一个研究所,当人事处副处长。两口子捧着铁饭碗,日子本来稳当得很。
但高俊芳不是个安分的人。
1992年,研究所发起成立长生实业,高俊芳抓住机会进入管理层,先后出任副总经理、总经理。从那以后,她开始了漫长的资本运作。两次职工股清理、两次增资、八次股权转让,一步步把集体企业的股权,转到了自己和家人名下。
真正的关键节点在2003年。
当时长春高新决定卖掉长生生物这块优质资产。时任长春高新副董事长的高俊芳,以4161.6万元受让了长生生物34.68%的股份。这笔交易在当时就引发了不小争议——有人愿意出每股3元的价格接盘,最终却以每股2.4元卖给了高俊芳。后来董事会虽然把转让价提到了2.7元/股,依然没能消除外界的质疑。
2006年,亚泰集团将持有的25%股权转让给高俊芳,彻底退出。至此,长生生物被高俊芳牢牢掌控。
到2010年,高俊芳个人持股30%,儿子张洺豪持股25%,母子二人合计控制了超过一半的股权。丈夫张友奎担任副总经理兼销售总监,一家人把这家疫苗企业的核心岗位占了个遍。
2015年,长生生物借壳黄海机械登陆A股,市值一路飙升。最巅峰的2018年5月11日,盘中触及292亿元的历史最高点。高俊芳家族身家突破百亿,她本人登上胡润百富榜,“疫苗女王”的名号在圈子里不胫而走。
从一个财务处小科员,到百亿身家的上市公司掌门人,她用了二十多年。
造假不是失手,是一套精打细算的“成本优化方案”
2018年7月6日至8日,药监部门根据举报线索对长春长生进行飞行检查。盖子一掀开,全行业哗然。
国务院调查组后来查实的造假手法,堪称触目惊心:
不同批次原液勾兑后分装,勾兑完再做二次浓缩和纯化
个别批次直接使用超过有效期的原液生产成品制剂
虚假标注生产日期,想标哪天标哪天
小鼠攻毒试验提前做:本该生产结束后做的试验,提前到原液阶段就做了
为了应付检查,企业系统性编造生产和检验记录,连购买试验小鼠的发票都开成虚假日期。检查组进场后,他们更是直接更换内部监控录像存储卡,处理了部分计算机硬盘,试图销毁证据。
最后公安机关追回了被丢弃、意图损毁的60块电脑硬盘。调查组最终形成书证34份、取证材料1138页,从硬盘里还原出了实际生产记录和伪造生产记录两套版本。后来赵志伟等4名员工被判帮助毁灭证据罪,判了2年9个月到2年10个月,对应的就是砸硬盘、销毁记录这档子事。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这已经不是长春长生第一次出问题了。2017年10月,其百白破疫苗就被检出效价指标不符合标准,按劣药论处并停产。那批次疫苗一共49.98万支,其中25万多支全部销往山东,打进了约21.5万名儿童的身体里。
为什么要这么干?国务院调查组的结论写得很直白:为降低成本、提高狂犬病疫苗生产成功率。
疫苗这门生意有多赚钱?说出来可能吓你一跳。长春长生2017年营收15.53亿元,净利润5.66亿元,净利率超过36%。整体产品毛利率达到86.55%,狂犬病疫苗单品的毛利率更是高得惊人——比贵州茅台的毛利率还高。
在这样的暴利面前,原液报废要钱、工艺验证要钱、效价检测也要钱,而编一遍记录,成本直接归零。
这不是某个员工的操作失误,这是一套自上而下、精打细算的“成本优化方案”。
行贿铺路8年,造假横行4年半
这起案件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行贿比造假开始得还早。
2006年至2014年,整整八年时间,长春长生由高俊芳主导,向时任国家食药监局药品市场监管司司长、后任药化注册司司长的王立丰累计行贿2090万元。换取的好处包括加快药品注册、免于行政处罚等等。
两千多万买通一道监管闸门,收益归企业,风险由接种者承担。
除了进京行贿,地方上的“蝇贪”更是遍地开花。澎湃新闻梳理裁判文书发现,长春长生至少卷入了12起行贿受贿案,集中在安徽、河南、福建、广东四省,受贿的大多是县市一级疾控中心工作人员,行贿方式就是按疫苗销量给回扣和提成。
在行贿网络的庇护下,造假从2014年4月开始,一直持续到2018年7月被曝光,长达四年半。从2014年1月到2018年7月,这家公司共生产狂犬病疫苗826批次、6400余万支,大部分已经销售使用。
更讽刺的是检方指控的细节:高俊芳还涉及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2001到2002年间,她利用职务便利为韩刚君、杜伟民二人提供帮助,先后12次收受共计2150万元。
韩刚君和杜伟民是什么人?说出来更有意思——两人早年都是长生生物的股东和高管。韩刚君曾用1932万元买下长生生物30%的股权,成为第二大股东;杜伟民则在长生生物担任过市场部总监。后来两人各自下海,韩刚君搞了江苏延申,杜伟民掌控了康泰生物。
当年延申生物也出过狂犬疫苗造假案,总经理被判刑,董事长韩刚君却毫发无伤。
三家疫苗巨头,同出一门。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全家齐上阵,儿媳炫富刺痛全网
如果说高俊芳的落马是这场风暴的中心,那她儿媳隋嘉琪就是风暴外围最刺眼的那道光。
隋嘉琪原本是个十八线小模特,演过网剧龙套,拿过省级比基尼模特大赛冠军。嫁给张洺豪之后,画风彻底变了,在社交平台上毫不遮掩地展示顶级豪门生活。
最出圈的就是那台粉色劳斯莱斯魅影,全球限量四台,国内仅此一台。光是定制粉色车漆就花了24万,车内星空顶30万,夜光车标18万,两把定制雨伞加起来接近30万,整车落地超过547万。
有网友当年算过一笔账:长生生物第一次因百白破疫苗被罚的344万,还抵不上这一台车的价钱。
她还经常晒搭乘直升机出游的照片,专程飞去瑞士滑雪,爱马仕、香奈儿堆满房间。她曾在微博写道:“世界从不平等,你有多努力,就有多特殊。”
这句话当年激怒了无数人。几十万支不合格疫苗流向市场,无数家长在为孩子的健康担惊受怕,而这家人的儿媳妇在社交平台上晒着粉色车漆和私人飞机。
不过有意思的是,隋嘉琪并未被公诉机关指控参与犯罪,因此没有承担刑事责任。高俊芳被判无期、张友奎获刑6年、张洺豪被市场禁入,但那些年挥霍掉的奢侈生活,没有任何司法程序去追缴。
法律的归法律,炫富的归炫富。两者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91亿罚单、强制退市、破产注销:一个帝国的速朽
2018年10月16日,罚单落地。
吊销药品生产许可证,没收违法所得18.92亿元,并处货值金额三倍罚款72.12亿元,合计91.04亿元。这个数字相当于长春长生近6年的营收、16年的净利润。
一个月后,深交所启动重大违法强制退市机制。长生生物自2018年7月16日起连续32个交易日跌停,创下当时A股最长连续跌停纪录,233个交易日股价下跌近94%,市值蒸发224亿元。
2019年10月8日,深交所决定长生生物股票终止上市。10月16日起进入退市整理期。有意思的是,进入退市整理期后,长生退的股票一度遭到爆炒——从11月1日的最低0.39元/股,一路大涨至11月22日盘中的0.8元/股,股价一度翻倍。投机资金掀起了一波“末日狂欢”。
11月26日是最后一个交易日,股价最终定格在0.77元,总市值7.5亿元。
从292亿到7.5亿,只用了一年多。
长生生物成为A股首例因重大违法被强制退市的药企。2019年11月,长春长生破产。2024年6月,公司正式注销。
为什么案子走了八年?其实也正常。行为跨度从2006年延到2018年,分散在多个生产周期里,真实记录要靠还原被处理过的计算机数据,罪名横跨生产、腐败、挪用、毁证四类,19名被告人各自的行为边界要逐一定性。这类案子走完一审二审,周期必然拉长。
最终的判决结果是:高俊芳四罪并罚——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无期,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13年,挪用资金罪6年9个月,单位行贿罪4年,合并执行无期。检方指控的职务侵占罪,法院未予认定。
其余18人也全部获刑,从2年9个月到15年不等。丈夫张友奎犯挪用资金罪获刑6年,12名核心高管分别被判7到15年,4名员工因帮助毁灭证据罪获刑2年多。
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长春中院一审确认,涉案狂犬病疫苗经抽样检验,抗原含量和效价均符合要求,没有证据证明质量存在实质性问题。
也就是说,重判的依据不是已经查实的伤害后果,而是生产与记录的系统性造假。药品监管的整个体系,建立在每批可追溯、每道工序可复核之上。记录一旦可以随便编,整套制度就失去了判断依据。
加上刑法修正案(八)已经删除了生产销售假药罪的死刑条款,无期已是该罪名下的顶格判决。
一案催生一部法,代价是整个社会的信任重建
长生案留下的遗产,远不止一张判决书。
2019年6月29日,《疫苗管理法》正式表决通过,同年12月1日施行。这是我国首部疫苗管理专门单行法律,也是全球首部综合性疫苗管理法。全国人大常委会以170票赞成、1票弃权的高票通过。
新法确立了“最严格的管理制度”:生产销售假疫苗最高处以货值五十倍罚款,劣疫苗最高三十倍,同时配套终身禁业、行政拘留等处罚措施。疫苗研发、生产、流通、接种全链条单独拎出来管理。
重大违法强制退市喊了多年,第一次动用就落在了长生生物头上。
监管层面也掀起了问责风暴。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对42名责任人进行了严肃问责处理,包括厅局级干部13人、县处级23人。吉林省副省长被免职,长春市市长引咎辞职,原食药监总局副局长吴浈被立案审查。
法律的完善可以很快,但信任的重建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那些在2018年接种过问题疫苗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他们的家长每次带孩子去打疫苗,心里会不会闪过一瞬间的犹豫?
这种犹豫,就是整个行业付出的代价。
疫苗是给健康人打的,尤其是给毫无防御能力的孩子打的。这个行业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事后的雷霆重判,而是事前的敬畏之心和严密的闭环监管。
高俊芳的无期徒刑,是法律给出的终极答案。但关于疫苗安全的考卷,整个行业还在继续作答。
来源:上海陆家嘴并购联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