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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茶水间的热水器嗡嗡响着。
张珂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拉进她手机屏幕里。
“你自己看看!”她压低声音,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急还是气。
我凑过去,看见公司群里飘着一张照片——是我写的试卷。
我心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别不当回事!”张珂急了,“你看看群里那些评论!”
我往下翻了翻。
有人说我“踩线进面肯定有猫腻”,有人贴出了本地教育局的举报邮箱。
最后一条消息是群公告:举报已转交相关部门处理。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
我没报名。
但这张试卷,确实是我的。
01
那天是星期三,九月刚过一半,天还热着。
我坐在工位上整理上季度的报销单,张珂突然从背后拍我肩膀,把我吓一跳。
她五十多岁,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什么人精没见过。
可当时她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下压着,眉头拧成一团。
“小瑶,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进了茶水间。
她掏出手机,点开公司微信群,把屏幕怼到我眼前。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配着一张图片。
图片清晰度不高,像是用手机翻拍的。
能看清是一张试卷的部分内容,上面用红笔圈了几道题,旁边写着“疑似作弊答案”几个字。
发消息的人用的是匿名账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
文字写得很简短:“邓璐瑶,女,27岁,本司行政部员工。该生涉嫌利用非正规渠道获取本年度公务员考试真题及答案。证据如图,请公司及相关部门核查。”
我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张珂瞪我。
“这试卷是我去年买的模拟练习题,”我说,“你看这里,左上角有‘模拟’两个字,被裁掉了。”
张珂凑过来看,眯着眼端详了半天。“还真是……可谁干的这事?”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蠢人,”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我连正式的报名都没参加过,哪来的作弊?”
张珂还是不放心:“那你有没有得罪过谁?”
我想了想。
我这个人向来低调,在公司三年没跟谁红过脸,业绩不算好也不算差,每个季度考核都在中游晃着。
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三个月前,我被总经理点名表扬过一次。
那次是因为我整理了一份客户档案汇总表,帮公司省了一笔不小的协调费。
总经理在早会上提了我一句,就这么简单。
可从那以后,部门里有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恶意,就是有点别别扭扭的,像是我抢了他们什么东西似的。
“没有吧,”我说,“我就一个小透明,谁跟我过不去?”
张珂叹了口气,又看了看那张照片。“你最好留个心眼。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要是被人捅到教育局,你还得费劲去解释。”
“行,我知道了。”
回到工位上,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
确实是我的笔迹,页码也对得上。
那套模拟题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一共六本,做完就扔在书柜最下层了。
谁翻出来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妈。
“闺女,你看咱县城那个视频平台没?”她嗓门大得像在跟人吵架,“有人在上面发了个视频,说你考公作弊!你外婆在村里都听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
02
那个电话我挂了之后,手抖了好一会儿。
我妈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
她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我在外头被人欺负。
一听说这事,她肯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我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皮肤有点发黄,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
二十七岁,没对象,没房子,在一家不上不下的公司做着不上不下的工作。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档案上没什么污点。
可现在,连这个都保不住了。
回到工位后,我打开那个本地短视频平台。
果然,首页推的就是那个举报视频。
视频是用手机拍的,拍的是我那张试卷的照片,配了一行大字:某某公司员工公考作弊被实锤,已举报至教育局。
底下评论已经三百多条了。大部分是骂的:“这种人就该终身禁考”
“公司也一起查查,是不是内部有人包庇”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底线”。
其中有一条吸引了我的注意:“这试卷看起来不对劲啊,左上角好像有什么痕迹被裁掉了。”
这条评论被举报了三次,已经被折叠。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这点踏实没持续多久——下班前,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自称是本地教育考试院的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邓璐瑶,说他们收到了实名举报材料,要求我三天内到院方说明情况。
“我根本没报名今年公考,”我尽量让声音平静,“这个我能证明。”
“那你需要提供相关证明文件,包括你的考试报名记录、学习资料购买凭证等。三天内不来的话,我们会按程序移交公安部门处理。”
挂掉电话,我瘫在椅子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灯管嗡嗡响着,刺眼得很。
我拿起手机,打给张珂。
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听我说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小瑶,这事没那么简单。那个人能把照片发到公司群,还能精准找到教育考试院的举报渠道,说明不是临时起意。你想想,谁最清楚你这些事?”
“我室友,”我说,“她知道我买过模拟题,也知道我放在书柜里。”
张珂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室友叫贾雅静?就那个跟你合租了好几年的?”
“嗯。”
“你们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大学就认识,一起住了六年了。”
“那你回去试探试探她。”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回到出租屋,贾雅静正在厨房做饭。听到我开门,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跟大学时一模一样。
我突然觉得自己多心了。
她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我们是室友啊,一起住了六年,一起熬过大学最难的考试月,一起在这座城市里摸爬滚打。
她是那种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留一盏灯的人,怎么可能是她?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她端着菜走出来,“今天工作不顺心?”
“没有,”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就是有点累。”
“那就多吃点。”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看着她。
她动作自然极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打开的网页。
上面写着:“本地公务员考试监考规定:考场监控录像保存期为三年。”
我的手顿了一下。排骨从筷子上滑了下来。
她注意到了,飞快地抓起手机翻了个面。“公司群里发的通知,”她说,“我们部门有个同事要考公,让我帮忙看看。”
我点点头,没说话。但那块排骨,我再也没动过。
03
吃完饭,我借口胃不舒服,回房间躺下了。
躺在床上,脑子静不下来。
贾雅静那个手机界面,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们部门的人要考公,关她什么事?
再说了,考公规定自己上网查就得了,干嘛要让她帮忙看?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眼睛。
我一直觉得那个水渍碍眼,但从来没想过要去修。
就像这间出租屋里的很多事一样,能忍就忍了。
跟贾雅静合租六年,我们之间不是没有过矛盾。
比如她总是不洗锅就放在洗碗槽里,泡上水说“待会儿洗”,一泡就是一整天。
比如她半夜十二点还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大到能穿透三道门。
比如她用了我的洗面奶,从来不会主动告诉我。
但这些都是小事。
谁没有点小毛病呢?
再说了,她也有好的时候。
我生病的时候,她会给我煮粥。
我加班晚归,她会发微信问我到没到家。
我们一起去超市买日用品,她总是抢着买单,然后说“下次你请啊”。
可现在想想,那些“好”里,有没有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我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客厅里传来电视声,贾雅静在看综艺,偶尔笑几声。笑声很大,但听着有点刻意。
我退回床上,拿起手机,打开我们公司的微信群。
那条匿名消息还在,但已经没人回复了。
我点开那个匿名的灰色头像,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个人信息。
系统显示:该用户已于X月X日注销账号。
注销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零二分。
我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三点零二分,正好是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
也就是说,这个人发完举报消息后就注销了账号,目的是为了不留痕迹。
什么人会这么熟练?
一个脑子发热的人,会想到这一步吗?
还是说,这个人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意全无。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办公室。张珂一看到我,就招手让我过去。她压低声音说:“昨晚我又翻了翻那个举报账号,发现一个东西。”
“什么?”
“那个账号注册的时间,”她打开手机给我看,“是六月十号。”
六月十号。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三个月前,总经理在早会上表扬我的那天,就是六月十号。
也就是说,注册这个匿名账号的人,是在我被表扬当天就开始准备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蓄谋已久。
“你想想,”张珂说,“谁会在那天就想到要举报你?如果不是早有仇,谁会为一个表扬耿耿于怀三个月?”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六月十号那天晚上,贾雅静请我吃火锅庆祝。
她笑得很灿烂,还拍了很多我们凑在一起的合照发朋友圈。
可如果她真的为我高兴,为什么要去注册一个匿名账号?
04
下班后我没急着回家,坐在办公室发呆。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我盯着窗户上滑落的水珠,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件事。
张珂走的时候问我需不需要她陪我。我说不用,我自己待会儿。她犹豫了一下,交代我别太晚,走的时候把门锁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把桌面上的文件理了理,拿出手机,又打开那张照片。
放大,缩小,再放大。
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在意的东西——照片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光晕,像是被闪光灯打到某个反光的东西上。
那东西是什么?
我盯着那道光晕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书柜最下层放了一套模拟题,但最上面那本封面上贴了一个银色的小标签,是张珂送我的入职礼物贴纸。
如果照片是从那个角度拍的,应该会拍到那个贴纸。
可照片里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拍照片的人,把贴纸遮住了。这人不仅知道我的试卷放在哪里,还知道我试卷上的贴纸是什么样子的。这人到底跟我有多熟?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男声,声音很沉稳,带着点口音。
我说明情况后,他说:“你报警这个事情,我们是要做笔录的。你方便明天来一趟派出所吗?”
“现在行吗?我怕今晚出事。”
他沉默了几秒:“那你现在过来吧。”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警察,姓谢,让我叫他谢警官。他把我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给我倒了杯水。
“把你刚才说的,从头到尾再讲一遍。”
我又讲了一遍。从公司群那张照片,到教育考试院的通知,再到我的怀疑。谢磊听完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我。
“你说的那些模拟题,现在还能找到吗?”
“应该还在家里,”我说,“放在书柜最下层。”
“好。明天我派人去你家取证。另外,你那个室友,暂时不要跟她透露你报警的事。”
我点了点头。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了些。
回到家,贾雅静还没睡。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进门,笑了笑:“今天回来得晚,加班了?”
“嗯,”我换下鞋,“有点事忙。”
“要不要吃点宵夜?我煮了粥。”
“不用了,我吃过了。”
她没再说什么。我走进房间,关上门。心跳得特别快。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住了六年的室友玩这种“捉迷藏”。
可更让我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第三天。也就是周三。
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贾雅静还在睡觉。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就在我拉开门的那一瞬间,客厅茶几上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联系人。
消息只有六个字:“你那边处理了吗?”
我站在那里,心跳都停了。
然后我看到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赶紧关上门,把那一幕锁在脑子里。
到了公司,我直接去找张珂。
我告诉她我报警了,现在就想知道贾雅静到底干了什么。
张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还记得大学那阵子,你跟我说过一件奇怪的事吗?”
“什么事?”
“你大二那年,贾雅静让你帮忙伪造一份什么东西,你没答应。后来你们俩冷战了整整一个月。”
我愣了一下,那段记忆慢慢浮上来。
大二那年,贾雅静确实找过我,说有人让她帮忙弄一份“考试合同”,她不懂法律,让我帮她看看。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拒绝了。
她从那以后就对我爱答不理的,直到我生日那天,她送了我一张贺卡,两人才和好。
“你觉得,”我压低声音,“她现在还在做那事?”
张珂没回答。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也是那么想的。
05
当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报销单,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头一看——两个穿警服的人走了进来,直接朝我的工位走过来。领头的是谢磊,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邓璐瑶同志,”谢磊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得清清楚楚,“麻烦你配合我们走一趟,有几个情况需要你核实。”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周围的同事都在看我,有的探头探脑,有的低头假装做事。张珂站在茶水间门口,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我跟着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那一刻,谢磊才压低声音说:“你室友被抓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什么?”
“今天上午,我们的人去你们家取证,她正好在家。一开始她还很配合,说愿意让我们检查。结果我们翻出试卷的时候,她突然冲过来想抢。”
“抢?”
“对。我们的人把她控制住后,在她手机里找到了几样东西。第一样,是她用来注册匿名账号的邮箱。第二样,是她翻拍试卷的照片原图。第三样,是一段录音。”
“录音?”
“她跟一个人的通话录音。通话内容涉及为她男友组织的替考活动引流。你那张试卷背面,正好印着她男友那个机构的‘样品水印’。也就是说,她想用那张试卷来陷害你,结果反倒把替考的事露出来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替考?她不是一直都在说“最恨作弊的人”吗?她怎么可能自己就是作弊的?
到了派出所,谢磊让我坐在审讯室对面的小房间里,给了我一张纸和笔。“把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再写一遍,越详细越好。”
我趴在桌子上写。手一直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我管不了了。
大概写了半小时,谢磊推门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室友交代了。”
我抬起头。
“她说她跟你没仇。就是看不惯你什么都比她顺,工作顺,领导赏识,还能考上大学。她说大二那年没答应帮她伪造合同,她就记恨上了。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三个月前你被表扬那次。”
“她不是因为我的项目被耽误晋升吗?”我问。
谢磊摇头:“晋升的事在她自己。她把两个大客户谈崩了,公司才压了她的考核。但她不信这个,她觉得是你背后搞了小动作。所以她注册了那个账号,一直等机会。直到前段时间她发现你在家刷考公题,就想着举报你作弊,搞臭你的名声,让你从公司滚蛋。”
我放下笔。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想到的是,她那张用来PS的原卷背面,印着她男友那个机构的水印。而且那个男生,正好是我们辖区另一个案件的嫌疑人。你那张试卷,一石二鸟。”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灯管微微发黄,像是一双疲惫的眼睛。
我想起贾雅静。
想起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追剧,一起逛超市。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放着,让我恶心极了。
“她现在在哪?”我问。
“拘留室。明天移送看守所。”
我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06
我在派出所待到晚上八点。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她声音都变了调:“闺女,那个视频被平台下架了!我今天去镇上办事,碰到你王姨,她说那视频已经删了,是不是没事了?”
我说:“妈,视频下架了,但事情还没完。”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她顿了一下,“闺女,你在外头不容易,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妈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听听你说说总行的。”
我挂了电话,眼睛有点湿。
回到家,出租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几个警察正在屋里翻找东西,看到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
贾雅静的房间门敞着,床上的被褥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
其中一个警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据袋。袋子里装着一本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这个你认识吗?”
我接过证据袋,翻开那本本子。第一页写着贾雅静的名字,是她大学时用的笔记本。再翻几页,我愣住了——里面夹着我的照片。
是我大二那年做兼职时拍的一张证件照。
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很傻。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还是能认出来:“凭什么她这么笨,都能过得好?”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抖了一下。
笨?
我确实不聪明,高考那次,我靠着每天做十个小时的题才考上大学。
我知道自己脑子转得慢,所以别人休息的时候我还在背单词,别人谈恋爱的时候我还在刷题。
这些她都知道,因为我们是室友,她亲眼看到过我凌晨一点还在台灯下看书的样子。
可她觉得我笨。
还觉得我过得好。
“还有这个,”警察又递过来一个证据袋,里面装着一叠复印纸,“是她用来PS的原始扫描件。背后确实有那个水印,我们技术科已经做了鉴定。”
我接过来看了一下。
那张原卷跟我昨天见到的那张不太一样——它没被裁掉左上角的“模拟”字样,也没有被PS的痕迹。
也就是说,贾雅静拿了一张真实的往年真题,然后用那张真题的背面内容覆盖了我那张模拟卷的背面,再把两半拼在一起,拍成照片。
她以为这样就能以假乱真。
可没想到,那张真题卷背面印着的“小太阳”水印,是她男朋友那个替考机构用来内部标记的。
这就是她犯罪的“签名”。
“谢警官,”我说,“我能跟她说句话吗?”
“按照规定,你现在不能直接见她。不过你可以写封信,我们转交。”
我点点头。接过警察递来的纸笔,在茶几上写了一封很短的信。就五个字:“为什么恨我?”
写完,把信装进信封,递给警察。
他接过去,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有点冤。”
他没再说话。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我盯着那道光,一夜没睡好。
07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看守所。
不是去看贾雅静的。
我去见谢磊,他想让我做个辨认笔录。
我坐在派出所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等着,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报案丢失电动车的,有调解邻里纠纷的,有来开证明的。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我。
谢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坐到我对面,把一份《辨认笔录》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确认一下信息有没有错。”
我接过来看。文件上写的是“关于邓璐瑶被诬告作弊案中相关证据的辨认说明”。我一行一行地读下去,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眼睛。
贾雅静,女,27岁,住址、工作单位、教育背景,跟我写的一模一样。
作案动机:嫉妒心理引发的报复行为。
作案工具:手机、电脑、扫描仪。
作案对象:邓璐瑶(同室舍友)。
涉案物品:伪造试卷图片、匿名举报账号、替考机构内部水印样本。
“这份材料你要签字确认,”谢磊说,“然后我们会连同其他证据一并移送检察院。”
我拿起笔,手又抖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想不通。六年室友,一千多个日夜,怎么能走到这一步?
“我能看看她在拘留室里的样子吗?”
谢磊看了看表:“可以。不过只能隔着玻璃看,不能交谈。”
他带我走到拘留室的走廊尽头,里面有一道厚厚的玻璃墙。
玻璃后面是一间小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椅和一张桌子。
贾雅静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拘留服,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眼睛盯着面前的桌子,像是上面有什么她一直在看的东西。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着她。
她大概感觉到有人,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隔着玻璃撞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我转过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这世界真小。
一个人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拖下水。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嫉妒”两个字。
手机响了。是张珂。她问我在哪,说公司那边知道情况后已经发了通知,澄清了举报不实,让我先休息几天,不用急着上班。
“谢谢张姐,”我说,“我没事。”
“没事就好,”她说,“对了,你妈的手机号怎么打不通?她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刚才我回过去,她关机了。”
我心头一紧。打给我妈,果然关机了。
“我去县城找她。”我说完就跑向马路边拦车。
08
坐上开往县城的中巴车,窗外的景色慢慢从高楼变成了农田。
我靠窗坐着,看着不断往后退的杨树和电线杆。
脑子里很乱,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些跟贾雅静有关的记忆,像被人按下删除键,全部清空。
只剩下一句叹息——“凭什么她这么笨,都能过得好?”
那句话像一个咒语。
我从小到大听过很多类似的话。
高考时,有人说“她这么笨,肯定考不上”。
考上后,有人说“她运气好罢了”。
工作后,有人说“她就是走了狗屎运”。
我本来不在乎。
可现在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声音变成了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中巴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我下了车,走回村里。
村子变化不大。
巷子还是那么窄,电线杆上还贴着去年过年的对联残片。
几个老太太坐在树底下聊天,看到我,朝我喊:“小瑶回来啦?你妈在家呢,昨天看她跑来跑去的,也不知道忙什么。”
我应了一声,快步往家里走。
推开门,我妈正坐在堂屋里择菜。看到我,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妈,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哦,没电了,充电器不知道放哪了。”她语气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妈,我工作那边出了点事,但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我:“闺女,你从小到大,每次说‘不用担心’的时候,都是有事瞒着我。”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那个举报的事吗?”她轻声问,“视频都下架了,你还怕什么?”
我不说话了。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的手握在手里。我妈的手很粗糙,满手都是老茧。她一辈子干农活,手掌硬得像砂纸。
“孩子,不管遇到什么事,妈都在这儿。你别一个人扛着,行不?”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木板床上。
床很小,很硬,但出奇地安稳。
窗外传来邻居家公鸡的打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提醒我——生活还在继续。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开手机,看到谢磊发来的一条微信:“你给贾雅静写的那封信,我已经转交给她了。她读了之后没说话。但她哭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手机,关掉灯。
黑暗中我闻到自己家里那股熟悉的味道——是旧木柜子的味道,是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
很安心。
09
在村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什么都没干。
早上跟我妈去地里摘菜,中午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坐在院子里发呆。
村子很安静,除了鸡叫和偶尔的摩托车声,就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妈从不主动问我那件事。
但她偶尔会在吃晚饭的时候说几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有些人吧,看着对你好,其实心里头装着苦水。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能自己慢慢认。”
我听出她在暗示什么,没接话。
那天傍晚,我接到了谢磊的电话。
“贾雅静在看守所里写了封信给你。我们这边按规定可以先过一遍内容,没什么问题就转交给你。你方便过来一趟或者我发电子版给你?”
“发电子版吧。”
几分钟后,我手机收到一条消息,附件是一张照片。点开一看,是贾雅静手写信的扫描件。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写得很用力。
“小瑶:你好。我知道你不愿意再见到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恨了你好多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了。可能是大二那次你拒绝帮我的时候。也可能是每次看你熬夜看书,最后成绩却比我好一点点的时候。我就是不甘心。我爸走得不好,我妈总说我们家欠你们家的。我不信。我想证明我比你强。可最后才发现,越是想证明,越把自己逼进死路。对不起。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但这一次,我是真的。我男朋友被抓了,我的工作也没了,我妈气得住了院。什么都没有了。但我心里反而轻快了一些。可能这就是报应吧。小瑶,你能不能原谅我?我知道你可能会说不能。但我还是想问。如果你这辈子还能想起我,就想起那个曾经在宿舍楼下等你吃饭的我吧。对不起。”
我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给妈妈。
妈妈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她爸当年也是这样,死不认错。到最后一刻才服软,可已经晚了。”
我没听懂。她看着我,慢慢说:“你爸走得早,你还记得为什么吗?”
我点头。我爸走那年我十四岁,他是因为工地事故走的。具体怎么回事,我妈从没细说过。
“你爸那年举报了贾雅静她爸——贾铁柱,做了假账。贾铁柱不认账,到处造谣说你爸贪污工钱。调查组查了三个多月,最后贾铁柱的账目漏洞百出。他走投无路,写了封悔过书,自杀了。那年贾雅静十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妈从那以后就恨我们家,恨你爸。她大概是从小就被灌输了太多恨。所以看见你过得好,她心里就不舒服。这闺女,其实也可怜。”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片枯黄的银杏叶。它从枝头飘下来,落到我面前。风一吹,又飘走了。
10
我从村里回到城里的那天,是十月初。
出租屋的锁已经换了。
我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出来,装进三个大行李箱。
张珂帮我在公司附近找到一间老房子——一室一厅,月租比之前便宜三百块。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梁,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三层楼。
她租给我的是二楼的一个小套间。
搬进去那天,梁阿姨帮我搬东西。她七十多岁了,但腿脚很利索,说话大嗓门,笑起来整层楼都能听到。
“姑娘,你一个人住啊?”
“挺好,省得跟人扯皮。我就一个人住了二十年,清净。”
我把东西归置好。梁阿姨的房间在一楼,她养了一只橘猫,胖得跟个球似的,整天躺在楼梯口晒太阳。
那段时间我很少出门。
下了班就回家,煮点粥,看看书,偶尔站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巷子很窄,对面人家的厨房窗户正对着我,能闻到炒菜的香味。
有时候能听到小孩子练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听着挺舒服。
张珂隔三差五来找我,带点水果或者自己做的小菜。
她从不提贾雅静的事,只是聊些公司里的事。
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被调走了,谁跟谁又吵架了。
我听着,觉得生活好像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
直到十月中旬,我收到一封来自看守所的信。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比上回那封信整洁了一些,但依然看得出写得很吃力。
“小瑶:我已经在看守所待了二十一天。每天都想很多事。想起大学那天你在操场等我一起回宿舍,想起我们一起去小卖部买辣条,想起你在床上说梦话喊我的名字。那时候,真的很好。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原谅。我只想说,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好好做你的朋友。真的。这个月开庭,我妈说要来旁听。我让她别来,她不听。你说我该怎么面对她?我不知道。但我得面对。就像你面对我一样。谢谢你那五个字。我会一直记着。再见,小瑶。”
我把信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
关抽屉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放着一张旧照片——是我和贾雅静大四那年拍的毕业照。
我们俩穿着学士服,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
她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把它翻了个面,压在抽屉底下。
窗外传来猫叫声。梁阿姨的橘猫蹲在我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我打开窗户,它跳了进来,在我脚边蹭了蹭。
“你叫啥名?”我问它。
梁阿姨在半层楼下面喊:“它叫胖橘,没正经名字。你要乐意就叫它阿福。”
阿福。挺好的名字。
我抱起那只胖猫,站在窗边,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
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穿过整条巷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
明天又要上班了。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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