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4亿人走出家门，中国户外五年简史

一种户外生活如何在小红书长成。

定焦One（dingjiaoone）原创

作者 |苏有宁

编辑 | 方展博

“今天晚上来这儿的人都有点‘毛病’，这么冷，为什么还要来这儿？”

台上，逃跑计划主唱毛川穿着羽绒服，说这句话时呼着白气。台下，一群户外爱好者笑成一片。随后，他唱起《海鸥》。这场山野里的相聚，倒真像一场大家共同参与的“逃跑计划”。

今年，小红书第五届外人节在这里举行。中秋前，阿尔山的深夜气温降至零下，但大兴安岭的秋色已经进入高潮。最后一晚以一场音乐节收尾。音乐停了，人却迟迟没有散。第二天就要离开，大家舍不得回帐篷，仍三三两两聚在外面聊天。后来，还有人向主办方提议：下次能不能办72小时？

第一次徒步时，林杨也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2021年，她被朋友拉去走北京周边一条十公里的经典徒步路线。出发前，她认真置办了一整套装备：徒步鞋、冲锋衣、冲锋裤和背包。真正走起来，兴奋却没有持续太久。到了后半程，她几乎只靠意志往前挪，脑子里反复冒出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花钱出来“吃苦”？

回到家已经快晚上9点。她点了一杯西瓜汁，洗完澡，坐下来喝第一口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疲惫还在，但一种满足感也跟着出现。没过多久，她又和朋友约了下一次徒步。

后来，户外一点点改变了她的周末。

徒步之外，她开始露营、划皮划艇、骑行。最初，她把这些活动发到小红书等社交媒体上，还有人会问：“这是什么活动？”但几年之后，户外成为了她朋友圈很多人的日常。有人开始挑战更长的路线，也有人干脆飞去韩国济州岛、西班牙朝圣之路和意大利的多洛米蒂，把一次旅行专门留给徒步。

过去五年，户外像一阵持续变换形状的潮流，席卷了中文互联网。2025年10月发布的《中国户外运动产业发展报告（2024—2025）》显示，截至2025年4月初，中国户外运动参与人数已经突破4亿。

小红书是这轮户外潮流的重要发生地，也在一定程度上引领着它的走向。

过去五年，平台上的户外内容增长迅速。2021年，随着露营兴起，相关内容发布量增长超过500%；随后几年，徒步、骑行、越野跑等项目相继走红，延续着户外的热度。用户在这里发现新的玩法，寻找路线和装备建议，也分享自己的体验与经验。一项项运动由此被更多人看见，普通人的参与和记录，又不断丰富着社区的内容。

线上生长的兴趣，也在线下汇聚。小红书连续举办五届的“外人节”，逐渐成为户外圈的年度节日。从惠州的海岛，到西藏林芝的山野、宁夏腾格里沙漠、新疆喀拉峻草原，再到今年秋天的阿尔山，活动的地点不断变化，玩法也越来越丰富：除了徒步和露营，还有骑行、漂流、崖降和路亚，以及大小音乐会和组队PK与社交。

今年，外人节的口号变成了“去自然，好好玩”，进一步放宽了户外的边界。去公园走走、到河边吹风，甚至在草地上睡一觉，都可以成为亲近自然的方式。

任何潮流都会过去，但在一项项运动的热度起落之间，户外正进入更广泛的日常生活。这也是过去五年的热潮之外，更值得关注的变化。

01.中国人，怎么一步步走向户外

五年前或者更早以前，想进入户外，多少还需要一点“门路”。林杨第一次徒步，就是被朋友带进去的。她的朋友已经参加过北京一家俱乐部的几次活动，出发前仔细告诉她，该穿什么鞋、带多少水、路餐准备什么。那时候，徒步已经开始热起来，但路线、装备和俱乐部的信息，很多仍然只在熟人和玩家圈子里流转。

但几年后，在小红书上就能完成同一套“入门教育”。有用户最初只是刷到别人发的徒步照片，被山里的景色吸引，之后才开始认真从小红书获取资料：北京周边有哪些路线，十公里有多难走，需要什么装备，哪个俱乐部适合新人。有人甚至整理了北京常见徒步路线和俱乐部的测评。

一家北京老牌徒步俱乐部的创始人，对这种变化感受很深。

鹏飞从2010年前后开始徒步。在他看来，徒步在近年来经历了两次扩圈。第一次发生在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普及之后；第二次，则是小红书的崛起。前者，主要是靠技术的发展，让人群能够高效聚拢；而后者主要靠社会文化和潮流的塑造，让这项运动得以真正走向大众化。

移动互联网普及以前，很多经验掌握在老玩家手里。他最早靠QQ群组织活动，2014年公众号兴起后，又在公众号发布路线和招募信息，参与人数很快增加，这也成为后来俱乐部的前身。

过去只存在于户外圈子里的一条路线，开始拥有照片、轨迹、难度说明、装备清单和避坑经验。一个新人不再需要先认识某个资深玩家，才知道周末可以去哪里、应该带什么。

到了小红书等内容平台时代，这个过程又往前走了一步。

最大的改变是获取信息的顺序反了过来。人们可能先在信息流里看见一片山、一条骑行路线，或者别人周末搭起的一顶帐篷，才意识到，原来附近还有这种玩法。户外从“人去找圈子”，变成了“户外先找到人”。

图源 / 小红书@木子依

小红书社区户外运动负责人草莓把小红书上的这种传播机制概括为“复刻”。

在她看来，小红书上的普通用户和博主之间并不是一个遥远的仰望关系。现在有一个说法，是“15度夹角”，小红书用户和博主之间就是这样一个关系。用户会关注博主的生活，但不会觉得离我多遥远，因此，一个人走过的一条路线、去过的一个营地，也更容易被理解成一件“我也可以做”的事。

一个人先去体验，再把路线、装备和感受记录下来；另一个人看到之后照着走一次，又留下新的记录，从而形成了“体验—记录—传播—再体验”的循环。

最早把这个循环放大的项目之一，是露营。

2020年，小红书露营相关笔记发布量同比增长271%，浏览量增长170%；2021年前五个月，露营搜索量又同比增长428%。同一时期，国内露营地相关企业快速增加，2020年新注册7933家，同比增长331.6%。

接下来几年，新的入口一个接一个出现。飞盘、骑行、徒步、攀岩、桨板、越野跑轮番进入公众视野。少数玩家的记录被更多人看到，再顺着搜索和信息流扩散，让原本小众的活动有了走向大众的机会。在多家户外行业报告和消费者调研中，小红书被列为户外相关信息的首选内容平台。从发现一个新玩法，到真正准备出发，越来越多人的户外体验，都与这些可供参考的记录联系在一起。

到2023年1月至10月，小红书上仅徒步、骑行、露营、钓鱼、潜水冲浪和滑雪六类户外活动，笔记发布量已经接近700万篇，其中骑行超过180万篇，徒步超过150万篇。

它们并不总是一起上涨。

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产业报告显示，2024年上半年，携程平台骑行相关订单同比增长102.3%，露营订单却同比下降23.6%；滑翔伞和冲浪订单继续增长，潜水和漂流则有所回落。

一项运动的热度会退去，但留下的人未必重新回到室内。有人从露营开始，后来改去骑车；有人因为一次徒步，又开始接触攀岩和越野跑。与此同时，户外在物理距离上也越来越近。截至2024年底，全国已有17.18万个健身步道，总长度40.76万公里，相比2020年分别增加8.24万个和19.83万公里。城市绿道、河岸、郊野公园和骑行线路，让“去户外”不再必然意味着长途跋涉。

这或许才是过去五年最明显的变化。

五年前，户外更像一个需要找到入口、再跨进去的圈子。五年后，它更像一条被不断填满的光谱。一个人不需要先成为“户外玩家”，也可以从离家最近、最轻松的一端开始。

02.人们把什么留在了山野之间？

互联网的发展，降低了进入户外的门槛。但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年，越来越多人愿意把周末交给一座山、一条河，或者一辆自行车？

这首先是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的结果。

当越来越多人的工作从工厂和田野转移到办公室，日常生活里的体力劳动减少，闲暇时间和可支配收入增加，过去需要被节省的体力，反而开始成为一种可以主动消耗的东西。走路、骑车、爬山，不再只是劳动，也可以变成休息。

林杨在传媒行业工作，工作日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电脑前，在文字、消息和不同的信息之间不停切换。现在，她已经很少为了拍照去徒步。进山对她最大的吸引力，是脑子终于可以短暂地停下来。徒步时，身体其实并不轻松。腿一直在走，心率不断升高，爬坡时甚至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但这种疲惫反而让事情变得简单，因为“只要想下一步踩在哪里。”

这几乎是城市工作日的反面。平时身体很少移动，注意力却不停被调用；到了山里，身体忙起来，大脑反而只需要处理眼前很具体的事情。对很多人来说，户外提供的也因此不只是运动本身。它让人暂时离开屏幕、消息和效率要求，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身体和眼前的环境。

而这几年，草莓也在小红书上看到，人们赋予户外的意义一直在变化。这些变化未必能概括所有户外参与者，却真实记录了平台上最明显的情绪迁移。

早几年，一部分年轻人进入户外，是为了社交、新鲜感和“出片”。露营地要好看，帐篷要拍得漂亮，一次周末出发本身就是值得记录的事件。后来，户外又有了更强烈的情绪色彩。“去山里发疯”“在上班和上进之间选择上山”成了流行表达。对疲惫的城市人来说，户外像是日常生活之外临时打开的一扇门。

到了今年，大家的情绪又有些不同。

小红书上，“人淡淡的，就会顺顺的”“随时随地户外”之类的表达开始变多。相比一定要完成一条有难度的路线，一部分用户想要的只是一个“最小单元的释放”。例如，去家附近的河边吹风，到公园走一圈，在草地上躺一会儿。相比新鲜感和刺激，现在很多人希望在生活中找到一种平和的状态。

图源 / 小红书@美式莓事

因此，小红书连续第五年举办的“外人节”，今年的口号从强调户外，变成了“去自然好好玩”。项目也从徒步、露营扩展到骑行、漂流、崖降，以及一些更轻、更像游戏的活动，比如拔根、捡秋式拼豆、采摘等等。

在草莓看来，小红书过去几年一直在做的一件事，就是捕捉这些刚刚冒头的需求，再把它们翻译成一种看得见、学得会、可以复刻的生活方式。

用户也希望在小红书上找到这样的“新玩法”。

这里的“新”，并不一定意味着发明一种新的运动。更多时候，是把已经存在的活动重新组织、命名和展示，譬如告诉一个原本没有户外经验的人，周末还可以这样过；告诉一个觉得爬山太累的人，去河边坐一下午也可以算“户外”。

草莓认为，当户外真正进入日常，人们不再需要给每次出发赋予明确目的，反而可能是用户和市场开始成熟的标志。

她自己也经历了类似的变化。草莓喜欢徒步，也喜欢潜水。潜水时，她不太在意追流，也不一定非要寻找什么稀有动物，更多时候，她只是漂在水里，放空，感受自己在大自然面前变得很小。

“自然就是自然，它其实不能给你任何答案。”她说，“我觉得我现在在户外运动里追求的，就是一种没有意义。”

03.当一阵风，变成了一种生活

当走进自然成为一种日常需要，户外的影响也开始延伸到山野之外。人们如何看待身体、选择衣服，以及把钱花在哪里，都随之发生变化。

户外参与人群的画像变化很难通过数据统计勾勒出全貌，但在一些小众运动里，却格外清晰。

以越野跑为例，几年前，这还是一项颇为硬核的运动，年轻人不算多，年轻女性更少。但现在，从徒步进阶的年轻人、跑惯了公路的跑者，开始进入山野。有数据统计，2026年前五个月全国已举办403场越野跑赛事，参赛规模突破103.8万人次，同比增长超三成。而且这106万人里，有近40%是女性——这个数字五年前还不到20%。国际越野跑协会（ITRA）数据也显示，近几年无论越野跑赛事数量和参赛人数，中国都是全球增长率最快的国家之一。

伴随更多人参与，与户外有关的审美也进入了城市生活。

过去，人们想象中的“白领”，总是穿着高跟鞋、打扮精致。现如今，不少白领的鞋柜里找不出一双高跟鞋。社交媒体上，晒痕、小麦色皮肤、肌肉线条，开始成为更多人愿意展示的身体状态。围绕女性身体的表达里，健康、力量和自然感有了更多位置。冲锋衣、抓绒和越野跑鞋，也从山野走进办公室和商场，成为日常衣橱的一部分。

“山系穿搭”“gorpcore”“通勤户外”等相关话题的笔记，近几年在小红书上快速增长，围绕这些标签形成了一整套可以被模仿的日常搭配范本。一件原本用于登山的技术性面料外套，如何搭配西装裤走进会议室；一双越野跑鞋怎么和半身裙一起穿去咖啡馆，功能装备走向日常的过程，很大程度上是在内容平台上完成的。

图源 / 小红书@疯狂旋转大苹果

对于品牌，功能装备和日常穿着构成了相互交叠的需求。这轮消费扩张也反映在企业业绩中。2024年，始祖鸟和萨洛蒙的母公司亚玛芬体育营收同比增长18%，大中华区营收同比增长53.7%；国产品牌伯希和的营收，则从2022年的3.78亿元，增加到2024年的17.66亿元。

这些消费决策，很多正发生在小红书上。一件冲锋衣值不值得多花几千块、不同价位的登山鞋差别在哪里，用户下单之前，会先去搜真实使用者的笔记。对户外品牌来说，小红书既是新品的第一测评场，也是老品持续被讨论、被复购的地方。

持续参与的人，还在把消费带向装备之外。

去得多了，人们会更在意路线、领队和赛事，也愿意为一次徒步、一场比赛专门安排假期。户外由此连接起交通、住宿、餐饮和目的地旅游。

2025年，超过两万人报名崇礼168超级越野赛，主办方第一次需要通过抽签决定参赛资格。比赛举办的那一周，崇礼全区酒店、民宿的平均入住率超过95%，旅游收入超过1.68亿元。一项运动，已经能带动一座城市的生意。

但草莓也清醒的看到，过去几年的户外运动的陡峭增长曲线不一定会一直延续。

“任何一种被称为潮流的东西，都会过去。”她判断，随着新鲜感消退，户外吸纳新人群的速度可能逐渐放缓，未来更需要依靠体验本身吸引人。

过去五年留下的重要基础，是一批已经形成习惯的参与者。只要出发仍然是生活的一部分，装备的添置和更新、路线和领队的选择、交通和住宿的安排，就会成为反复出现的需求。

这种“日常化户外”带来的需求，为从生产、销售到活动服务、目的地经营的整条产业链，提供了更长久的支撑。行业能否接住这些需求，则要看装备是否好用、服务是否可靠，以及每一次体验是否值得让人再来。

这种习惯也开始进入家庭。今年的外人节上，一个去年还被父母背在婴儿座椅里的孩子，再来外人节时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越来越多父母带着孩子、狗一起徒步、露营。

当户外成为一家人的习惯，它也开始从一种潮流，沉淀为一种文化。向往扩张的同时，户外也在向内生长。爬山、钓鱼、骑行，本来就存在于中国人的生活里，对于很多人来说，走进自然并不是什么新潮流，而是延续已久的日常。不同的是，这些分散在各地的经验，如今被持续地记录、分享和看见，正在汇聚成一种属于中国的户外文化，它不只关于挑战和装备，也关于不同地方的人怎么走进自然，一个人的爱好怎么成为一家人的习惯。

未来，热门运动和目的地还会变化，但人们已经学会在山野间放松身心，在家附近寻找自然，也把更多时间留给户外。这些具体的生活变化，会继续带动新的产品、服务和生意生长。

从一次出发，到一种生活，中国户外的故事，还会在这样的日常里继续。而这些日常里的每一次出发、每一条路线、每一种新玩法，也会继续在小红书上被记录、被看见，成为下一个人走向户外的理由。

*应受访者要求，林杨、鹏飞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