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家政,今天说句实话,雇主家70岁老头,跟保姆分床睡2年,儿女装不知道,工资涨了,保姆儿子来闹过,老头不吭声,保姆走了又回来了
12年里我进过多少家门,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有的一干就是三五年,有的干三天我就找借口走了。这行有个好处,就是你能进到别人家里去,看见关起门来那一面。外头看着再体面的人家,屋里什么样,只有我们这些拿抹布的人知道。
今天我要说的这一家,是我干得最久的一家,也是我这辈子最想不明白的一家。
老头姓周,今年70岁。我头一回去他家是2年前的春天,那时候他老伴刚走半年。是中介把我带过去的,说周老头一个人住,三室一厅,儿女都在外地,要找个住家保姆,做饭洗衣收拾屋子,顺带看着点老人。中介跟我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老太太是癌症走的,走的时候老头一直在跟前,人瘦了一大圈,你去了别多问。
我记住了这句话。
头一回进门,我就觉得这屋子不对劲。
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多平,装修是老早的那种,木头包的门框,客厅摆着一套深红色的皮沙发,沙发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巾。屋里干净,干净得过了头——不是有人住的干净,是那种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但没人碰过的干净。电视柜上放着一张老太太的照片,黑框的,前面摆着两个苹果,苹果皮都皱了。
周老头坐在沙发上,穿一件灰毛衣,毛衣领口松了,露出里面的秋衣。他个子不高,人瘦,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说了句"来了",就再没别的话。
我把包放下,问中午吃什么。他说随便。我打开冰箱,冰箱里就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袋挂面,还有一小盒豆腐,豆腐盒子上的日期是三天前的。我说这豆腐不能吃了,我下去买点菜。他说不用,就吃挂面。
那天中午我煮了两碗挂面,卧了俩鸡蛋,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我收拾碗的时候,看见他把老太太那张照片往边上挪了挪,挪得正对着他坐的位置。
头一个月,日子很平静。
我早上六点半起来,熬粥,馏馒头,切个咸菜。他七点起来,洗漱,坐下吃饭,吃完在阳台上坐一会儿,看看楼下。中午我做什么他吃什么,从来不挑。下午他睡一觉,睡醒了看会儿电视,新闻联播是必看的。晚上八点半他就进屋了,门一关,灯亮到九点多,就灭了。
他话少,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少。有一回我擦柜子,不小心把老太太一个瓷杯子碰倒了,没摔碎,但磕了个口子。我吓得不行,赶紧拿过去给他看。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个杯子是她结婚那年买的,一对,另一个早摔了。说完把杯子放回柜子里,没说赔,也没说没事。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他儿子回来了一趟。
儿子四十来岁,开一辆黑色的车,进门换鞋,坐了不到两个钟头。我听见他跟老头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说的好像是钱的事。走的时候儿子到厨房门口,跟我说了句"我爸就麻烦你了",从兜里掏出200块钱塞给我,我说不用不用,他硬塞,我就收下了。
儿子走了以后,老头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端了杯热水过去,他没接,说了一句:他一年回来两趟,一趟清明,一趟过年。
那是他头一回跟我说这么长的话。
事情起变化,是第二个月。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客厅的灯亮着一条缝。我以为他忘了关,走过去想关,听见里头有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什么听不清,就听见最后一句:"行,那你明天来。"
第二天下午,来了个女人。
五十出头,短头发,穿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叫了声"周哥",声音挺亮。老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笑了。我伺候他两个月,头一回看见他笑。
女人在屋里坐了半下午,老头让我切了盘水果,还让我泡了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话,说的都是老家的事,谁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谁家的老人没了,哪条街拆了。我在厨房择菜,听了个大概。
女人走的时候,老头送到门口,站在门里看着人家进电梯。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
这之后,女人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空手来。来了就坐沙发上说话,有时候还一起下楼遛弯。我心里明白了几分,但我是干活的,不该问的不问。
直到有一天,我早上起来,发现老头那屋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我在厨房做早饭,听见大门响,他回来了,穿的是出门的衣服,鞋上还有点泥。
他说:我去公园走了走。
可他那双鞋,鞋底是干的,那天早上刚下过雨。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干我们这行的,嘴严是第一位的。可我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又过了半个月,女人再来的时候,就没走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看见老头那屋的灯亮着,门关着。女人的鞋摆在门口。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然后回自己那屋了。
那晚的事,我到现在没跟人说过。我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两回,屋里静得很。
第二天早上,我先起来的。熬了粥,馏了馒头。女人从老头屋里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看见我,脸上红了一下,叫了声"大姐"。我说饭好了,吃吧。
那顿早饭,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老头坐中间,女人坐他右边,我坐对面。谁都没说话,就听见喝粥的声音。老头吃了俩馒头,比平时多一个。
我心里想,这事,他儿女知道吗?
答案是:知道。
那年秋天,他闺女回来了一趟。
闺女是老大,在省城,听说是个什么单位的。进门看见那女人在,脸当场就沉下来了。她把我拉到厨房,问我:她住这儿多久了?
我说:有阵子了。
她又问:我爸跟她,是不是住一屋?
我没说话。
她把手里那瓶水往台子上一放,说:我爸都70了,他糊涂,你们也不劝着点?
我还是没说话。我是保姆,人家家事,我张什么嘴。
闺女在屋里跟她爸说了半天话,我在厨房听得断断续续。就听见闺女说了一句:"我妈才走多久?"老头回了一句:"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别一个人。"
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闺女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在门口跟我说了句"你多看着点",就走了。没跟那女人打招呼。
我以为这事,儿女会管。可没有。
儿子那边更绝,连面都没露,打了个电话过来。我在旁边擦桌子,听见老头接电话,嗯嗯啊啊的,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
电话挂了,老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那女人这时候从屋里出来,坐到他旁边,给他倒了杯水。老头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没事。
就这俩字。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说句实话,那女人来了以后,老头整个人活泛了。原先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跟那女人有说有笑的。原先吃饭跟完成任务似的,现在能坐在桌上慢慢吃,还知道问一句"今天这菜咸了淡了"。原先晚上八点半就进屋,现在跟那女人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九点多,有时候还一起泡脚。
那女人也勤快,来了以后,家里的窗帘她拆下来洗了,沙发套换了,阳台上养了几盆花。老太太那张照片,她给挪到电视柜边上了,正中间摆了一盆绿萝。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老头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可我心里别扭。
我是保姆,我拿工资干活。可这屋里多了一个人,我的活就变了。原先我伺候一个人,现在我伺候俩。原先我做饭做俩人的量,现在得做仨人的。那女人倒也不是完全不动手,有时候帮我择个菜,有时候自己下厨做个她拿手的。可说到底,这活是多了。
干了小半年,我跟老头提了一回,说想涨点工资。
老头没吭声,那女人在旁边说了一句:是该涨,大姐活儿多了。
过了两天,老头跟我说,从下个月起,一个月加500。
我说行。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多久,出了一档子事。
那女人的儿子找上门来了。
那是个星期天下午,我跟老头还有那女人刚吃完饭,门铃响了。那女人去开的门,门一开,她脸色就变了。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穿一件黑夹克,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喊:妈,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女人说:你怎么来了?
男的说:我不来?我不来你就在这儿给人当老妈子?我爸才走几年?
我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头坐在沙发上,没动,也没说话。
那男的冲着他妈嚷嚷了半天,什么"丢人""让人戳脊梁骨""你不嫌寒碜我还嫌"。那女人一开始还解释,说就是搭个伴,说老头人好,说她自己愿意。后来那男的越说越难听,那女人就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
那男的又说:你在这儿住着,人家儿女怎么看你?人家这是拿你当保姆还是当什么?
这话说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老头这时候站起来了。他看着那男的,说了一句:你妈在这儿,不是保姆。
那男的说:那是什么?
老头没回答。
那男的冷笑了一声,拉着那女人就走。那女人回头看了老头一眼,跟着走了。门关上,屋里就剩我跟老头。
老头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我把饭热了两回,他一口没吃。
第二天,那女人没回来。第三天,也没回来。
我心里想,这事就这么完了。
可老头那几天,人整个蔫了。原先好容易养起来的那点精气神,一下子全没了。他又开始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吃饭又变成完成任务。晚上八点多就进屋,灯亮着,也不知道睡没睡。
我给他儿子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个情况。他儿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我知道了,我抽空回去看看。
可一直到那女人回来,他儿子也没回来。
那女人是第九天回来的。
那天下午,我听见门响,出去一看,她站在门口,手里就提着一个小包,比走的时候还少。人瘦了一圈,眼睛是肿的。她看见我,叫了声"大姐",就进屋了。
老头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后来还是那女人先开的口,她说:我儿子那边,我说通了。
老头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那屋的灯亮到很晚。第二天早上,那女人出来做饭,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大姐,这些天辛苦你了。
我说:回来就好。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顺了。可没有。
那女人回来以后,老头把我叫到屋里,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从下个月起,你工资再涨300,但是有一样——你晚上不用管我们,早点回屋歇着。
我没反应过来,说:那我该干的活还干。
老头说:活还是那些活,就是晚上,你别在客厅待着。
我一下子明白了。
从那天起,我晚上收拾完厨房,就回自己那屋。原先我有时候在客厅看会儿电视,跟老头说两句话,现在不去了。那屋的门一关,客厅就是他们俩的。
我坐在自己屋里,有时候听见外头有说话声,有时候什么也听不见。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我在这家干了快两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可真正让我想不明白的,是分床那件事。
那女人回来以后,过了大概俩月,有一天我进去收拾屋子,看见老头那屋的床上,铺了两床被子。一床在床头,一床在床尾。枕头也是两个,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我没敢多看,收拾完就出来了。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那屋的床,一直是两床被子。有时候我早上进去,看见一床被子叠得整齐,另一床摊着。有时候两床都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分床睡了?
可白天两个人还是有说有笑,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下楼。那女人还是给老头倒水,老头还是给她夹菜。看着跟以前没两样。
我想问,又不敢问。我是保姆,人家被窝里的事,我凭什么问。
可这事搁在心里,跟块石头似的。
有一回我擦柜子,那女人在旁边帮我递东西,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姐,你跟周叔,是不是闹别扭了?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我说:那我看你们那屋,被子是两床。
她笑了一下,说: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分开睡,都睡得踏实。
我说:哦。
她说:老了,不图那个,就图有个说话的人。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可我心里还是有疙瘩。你说分床睡,一床在这头一床在那头,那是分床。可有一次我进去,看见那两床被子是并排铺的,两个枕头挨着。我出来的时候,心里更糊涂了。
这事我没再问。问多了,人家烦。
日子又过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老头儿女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儿子过年回来了一趟,待了一天,走的时候给我塞了个红包,跟我说了句"我爸气色比以前好"。我说是,有人陪着,是不一样。他儿子没接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闺女倒是多回来了一趟,是老头生日。她买了个蛋糕,还给了那女人一条围巾。那女人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闺女说:我爸就拜托你了。
就这一句话,别的没提。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是认了?还是装着不知道?
那天晚上,闺女走了以后,老头把那女人叫到阳台上,说了半天话。我在厨房收拾,听见那女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真笑。
我在这家干到今年,整整2年。
2年里,我涨了三回工资。头一回加500,第二回加300,第三回是今年开春,又加了200。现在一个月拿5500,管吃管住,在我们这行里不算低。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事没弄明白。
上个月,那女人跟我一块儿包饺子,包着包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大姐,你说我这样,是不是不对?
我说:什么不对?
她说:我儿子说的那些话,我夜里想想,也不是没道理。人家有儿有女,我算什么呢?我在这儿住着,名不正言不顺的。
我说:周叔对你好,不就行了。
她说:他对我好,我知道。可他70了,我也56了,我们俩能过几年?他要是走在我前头,他这房子,他这钱,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儿女能不赶我走?
我说:那你想过走?
她没说话,低头包饺子。包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走了,他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头一回进这家门的时候,老头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松了领口的灰毛衣,屋里干净得没人气。我想起他吃挂面吃半碗就放下。我想起他头一回跟我说那么长的话,是在他儿子走了以后,他说:他一年回来两趟,一趟清明,一趟过年。
我又想起那女人头一回进门,提着一兜橘子,叫了声"周哥",老头笑了。
我还想起那女人的儿子在屋里嚷嚷,老头站起来说:你妈在这儿,不是保姆。
我想起那两床被子,一床在这头,一床在那头。有时候又是并排铺的。
我想起他闺女说的那句"我爸就拜托你了",想起他儿子塞给我的那个红包。
我在这家干了2年,我拿工资,我干活,我不该管的事我一句不问。可我管不住我自己去想。
老头跟那女人,到底是搭伙过日子,还是别的什么?分床睡是真是假?他儿女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那女人走了又回来,图的是什么?老头图的是什么?
我一样都答不上来。
前几天,我擦柜子的时候,又看见老太太那张照片。照片前面摆着两个苹果,是新换的,皮还没皱。那女人换的。她每隔几天就换一回。
我把照片擦了擦,放回去。
老太太在照片里看着我,笑眯眯的,什么也不说。
昨天晚上,我起夜,又看见客厅的灯亮着一条缝。我走过去,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老头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说了一句:行了,睡吧。
灯灭了。
我站在黑地里,站了半天,然后回屋了。
今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来熬粥。那女人也起来了,帮我切咸菜。她切着切着,忽然问我:大姐,你在这儿干这么久了,你说句实话,我跟他这样,到底算什么?
我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着,没停。
我说:大姐,我是干活的,这话我不好说。
她说:你就当唠家常。
我想了想,说:我就看见周叔这两年,人胖了点,话多了点,晚上能睡踏实了。别的,我不知道。
她没再问。
粥熬好了,老头也起来了。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老头吃了俩馒头,喝了一碗粥。那女人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他接过来,吃了。
窗户外头,天亮了。楼下的树开始发新叶子。
我收拾碗的时候,老头叫住我,说:这个月工资,再加200。
我说:周叔,不用,够花了。
他说:拿着吧,你干得好。
我说:行。
我进了厨房,开水龙头洗碗。水哗哗地响,我听见客厅里那女人跟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笑了一声。
我手里拿着碗,站在水池子跟前,心里想,这事我到底看明白了没有?
我看了2年,还是没看明白。
可我今天把这事说出来,是想让大伙儿帮我看看——一个70岁的老头,跟一个保姆分床睡2年,儿女装不知道,工资涨了,保姆儿子来闹过,老头不吭声,保姆走了又回来了。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有个答案,可我不敢说。我怕说错了。
可我要是不说,我又憋得慌。
那女人的话我记着——老了,不图那个,就图有个说话的人。
老头的话我也记着——你妈在这儿,不是保姆。
可儿女那头呢?那两床被子呢?那走了又回来的9天呢?
我一样都说不清。
我只知道,今天早上,老头吃了俩馒头,比平时多一个。
我只知道,那女人换的苹果,还没皱。
我只知道,我在他家干了2年,工资从4800涨到了5700。
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你们说,这老头跟这保姆,到底是算个啥?那儿女装不知道,是聪明还是狠心?那保姆走了又回来,是图人还是图别的?
我干家政12年,头一回,我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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