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随学：警惕张维迎的“企业家中心主义”

——评《包卿：从经济学思想史看“未定世界的经济学”》

导语

近日，头条上包卿《从经济学思想史看“未定世界的经济学”》一文，梳理奈特、熊彼特、哈耶克等思想源流，阐释张维迎提出的“未定世界的经济学”，点明这套理论立足根本性不确定性，将企业家想象力、警觉性置于经济演化的核心位置[1]。应当承认，该范式弥补了新古典经济学过度偏重可量化风险、静态均衡的短板。但需要清醒辨析：对企业家价值的合理阐发，不应滑向企业家中心至上的一元叙事。如果将企业家视作财富创造唯一原动力，全盘否定政府、地方、科研体系的能动作用，这套理论便会显现明显的认知偏执与双重标准。

一、思想史溯源：不确定性议题，不等于企业家独断论

从经济学思想史来看，奈特区分可计量风险与不可度量的不确定性、哈耶克强调分散知识、熊彼特提出“创造性破坏”，确实为研究企业家行为提供思想资源。但经典思想家并未将全部经济增长简化为企业家的独角戏。

张维迎在吸纳上述思想时做了偏向性改造：在“未定世界”预设之下，他断定没有人能够预判未来产业赛道，任何选择性产业政策都注定错配，唯有无数企业家分散试错才是演化唯一正当路径[2]。包卿的梳理重在还原这一学说的思想谱系，却未充分揭示其理论取舍带来的盲区：把“不确定性”当作一把标尺，预先否定公共层面前瞻性布局的可能性。

不确定性是客观事实，但应对未定未来的主体本就是多元的。基础科研攻关、重大基础设施建设、关键领域产业链安全布局，恰恰是社会为应对长远未知风险开展的集体行动，不能因为未来无法精准预测，就完全放弃公共层面的长远筹划。

二、核心弊病：评判资本与公共行动的双重标尺

这套企业家中心主义最受诟病之处，就是两套完全不一样的评判逻辑。

当论及企业家试错，其叙事倾向包容：创业成败是市场新陈代谢，试错是创新的必要代价。对于资本无序扩张、平台垄断、短期逐利带来的负外部性，往往寄希望于市场自发完成自我修正。

一旦对象转向地方政府产业探索，标准即刻严苛。地方招商引资、园区建设、产业链培育，只要出现项目亏损、同质化竞争，就直接上升为行政干预的必然恶果。

中国区域竞争实践表明，很多产业集群并不是先有企业家发现商机，而是地方先期投入土地、路网、产业园，主动搭建产业生态，才催生大量商业机会。周黎安关于地方晋升锦标赛的研究证实，财政分权激励之下的地方竞争，本身就是中国高速增长重要机制[3]。企业家中心论却习惯性将基建、法治、基础教育等全社会共同铸就的底座，当成天然现成的静态背景，不纳入价值溯源。红利归于企业家，基础性成本由全社会承担，归因逻辑明显失衡。

三、本土适配性难题：难以完整解释中国式增长的多层动力

张维迎的理论植根成熟市场经济的思想土壤，默认完备制度、基础设施已经预先存在，这套前提并不符合后发转型国家现实。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发展，是多层主体协同演化：国家筑牢制度与重大科技底座，地方依托区域竞争搭建产业落地平台，科研人员完成知识突破，劳动者完成生产落地，企业家依托已有的产业条件开展商业化创新。

地方竞争固然伴随地方债务、重复建设等弊病，需要持续纠偏；但不能就此走向另一极端，认定地方但凡主动谋划产业就是越界。“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更好结合”，正是基于中国发展经验形成的重要判断[4]。企业家中心主义固守二元对立思维，将市场自发试错和公共统筹完全对立，无法完整解释中国产业集群从无到有的诞生过程。

四、理论叙事的现实隐患

经由“未定世界经济学”包装的企业家中心叙事，容易带来三重误导：

第一，价值归因单一化，遮蔽劳动者、科研人员、公共治理在财富创造当中不可或缺的地位；

第二，政策主张极端化，片面否定一切产业政策，忽视芯片、高端制造等大国关键领域统筹布局的战略价值；

第三，市场浪漫化，低估市场内生失灵、资本逐利带来的各类社会风险。

我们反对的并不是尊重和保护企业家，而是神化企业家、唯资本至上的极端叙事。企业家是市场经济重要创新主体，绝非唯一主角。

结语

包卿的文章从思想史角度，为我们理解“未定世界经济学”提供了很好的阅读入口。研读这一理论时，应当分清：承认不确定性、肯定企业家精神，和走向企业家中心一元论，完全是两回事。

真实的现代化进程，从来不是单一主体的独奏。中国经济学理论建构，应当立足本土实践，兼顾市场活力、劳动者价值、公共长远利益，跳出非黑即白的自由主义范式，走出多元协同的解释道路。

注释：

[1] 包卿：《从经济学思想史看“未定世界的经济学”》，文章梳理奈特、熊彼特、哈耶克等学者，阐释张维迎未定世界经济学的思想源流。

[2] 张维迎《产业政策的悖论》，核心观点：未来具有根本不确定性，政府无法挑选产业赢家，选择性产业政策终将失败。

[3] 周黎安《中国地方官员的晋升锦标赛模式研究》，阐释财政分权下地方锦标赛作为中国增长的重要机制。

[4]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相关表述，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更好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