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查出肝癌晚期,当天就开车走了,三个月后他发回一张照片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择芹菜。
电话是县医院老周医生打来的,老周跟我爸是战友,说话不绕弯:“秀兰她哥,下午做增强CT,结果不太好,肝癌,晚期,已经没法手术了。他自己拿的报告,我追到门诊大厅,人已经开车出医院了。”
我妈手里的芹菜“啪”一下掉在水池里。
“啥?你再说一遍?”
“肝癌晚期。他没跟你们说一声,自己上车走了。车牌我记了,皖K开头那辆老帕萨特,他平时跑工地那辆。”
我妈腿都软了,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才扭头冲客厅喊:“大军,你大舅出事了。”
我爸正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听见“出事”俩字,手机差点扣脸上了。
“咋了?”
“肝癌,晚期。人从医院直接开车走了,电话不接。”
我爸愣了三秒,蹦起来摸钥匙:“我去找。他能去哪?”
我妈说:“他这人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不接电话,你满城跑也没用。”
我爸还是去了。
从县城东头跑到西头,又去老建材市场、老闸坝、他常去的那家牛肉汤店,连他相好的几个牌友都问了,没人见着。
天黑透的时候,我爸回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人没了影了。微信不回,电话关机。这倔货。”
我妈坐在沙发上掉眼泪。
“他咋就不说一声呢?夫妻一场,姊妹一场,他连句交代都没有。”
我爸闷声说:“他这人,越怕连累谁,越不吭声。你忘了小时候?他带你偷摘生产队桃子,被看园的追半里地,自己挨揍一句没供出来你。”
我妈哭得更凶了。
“那也不能这时候玩失踪啊。医生说晚期,晚期是啥意思你懂不懂?说没就没。”
我爸不说话了。
屋里就剩电视里购物频道嗡嗡响,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都耷了,像也知道家里出了大事。
我大舅叫陈建国,五十七岁,一辈子在县城周边干装修、包小工程。不是大老板,就是个能看图纸、会抹灰、跟工人一块扛水泥的主儿。年轻时脾气硬,喝两口酒拍桌子骂人,骂完又给人递烟。挣的钱大多砸在亲戚人情上:我妈嫁过来时陪嫁那套柜子是他打的;我考上二本那年,他塞给我五千块,说“别跟你爸说,他攒钱买车,我这点钱是给你买电脑的”;我表姐离婚那年,他连夜开车去蚌埠,把那男的骂得不敢出门,回来只说一句“没动手,我就吓唬他”。
这么个人,突然查出肝癌晚期,当天开车走人。
家里炸了锅。
第一天,我妈打了一百多个电话,关机。
第二天,我爸托交警队熟人说查高速口,查到老帕萨特下午两点四十从颍上北上的高速,往南,方向不明。
第三天,我姥(我外婆)在乡下听说这事,拎着拐棍要来城里住,“我儿子不能就这么没了,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第五天,我表姐陈悦从苏州回来,眼睛肿得像桃。“我爸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是不是恨我?当年闹离婚他骂我,我三年没怎么理他。”
一家人坐在客厅,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妈主张:“报警,发寻人启事,花钱也要找。”
我爸犹豫:“他要是故意躲,警察也当失踪管,四十八小时都够呛立案。再说他不是小孩,成年男人,车在手里,钱在卡里,你绑也绑不回来。”
表姐哭:“他是不是不想治?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完了,就不拖累咱们了?”
我妈火了:“他懂个屁!癌症就不是病了?不治等死啊?”
可大舅真就没影了。
第十天,我妈梦见他小时候带她去河滩放牛,牛踩塌了田埂,俩人吓得往家跑,鞋都跑掉了。醒来枕头湿一片。
第二十天,我爸开车去周边县转:阜南、临泉、太和、亳州、淮南、六安。每到一个服务区就贴手写纸条——“建国,你妹在家哭坏了,有信儿回个电话。” 纸条是自己用A4纸裁的,字丑,可写得诚。
可大舅像人间蒸发。
他不是没留东西。
走那天早上,他其实来过我妈家。
监控后来调出来:早上六点零七分,天刚麻亮,他开那辆灰扑扑的帕萨特停楼下,拎个一升保温杯,上到三楼,把一袋东西放门口。没敲门,站了一会儿,摸了下门框,转身走了。
那袋东西是:
一捆自己晒的干豆角;
一罐芝麻酱,玻璃瓶,贴着“给秀兰下面条”;
一张存折,密码写背面,尾数我妈生日;
还有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就一行字:
“妹,别找我。别让我躺医院插管子。这回我自己安排。”
我妈攥着那张纸,哭得直打嗝。
“他早上还来过……他来过啊。我那会儿在睡觉,听见楼道有动静还以为是送奶的。”
我爸说:“他就是来告别的。这人,轴到骨头里了。”
大舅为啥这么犟?
后来我们才拼出个大概。
他去年冬天就觉得乏,右上腹隐隐胀,以为脂肪肝、喝酒喝的。工地上忙,给表姐凑首付、给我表弟(他儿子陈宇)还网贷、给我姥翻修老屋,钱像流水一样出去。他舍不得查。
今年开春人瘦了十八斤,眼珠子发黄,工友说“陈哥你咋像换了个人”,他还在骂:“少放屁,昨天那顿猪头肉吃咸了,水肿。”
等到真去县医院,是因为有天在工地晕了,摔在水泥管上,额头缝了四针。医生让查肝,一查,甲胎蛋白高得吓人,CT看见好几个占位。
医生原话我妈后来转述:“肿瘤不小,门脉有癌栓,黄疸也上来了。手术切不了,介入也就是拖时间。要是积极点,靶向加免疫,一个月万把块,效果不敢保。要不就回家,疼了吃止痛药,能撑三五月,也可能更快。”
大舅听完,半天没说话。
抽了根烟,把报告单折好塞裤兜,问:“要花多少钱?”
医生叹气:“家里要是不宽裕,别折腾。这病到这份上,钱砸进去,人也不一定留得住。”
他又问:“躺医院,最后是不是插管子、大小便不能自理、闺女儿子围着哭?”
医生没吭声。
大舅点点头:“那我不治了。”
医生以为他一时冲动,说你回去跟家里商量。
他笑了一下:“我这一辈子,都是先顾别人。最后这俩月,我想自己说了算。”
然后他就开车走了。
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
第一个月有回音,是条微信定位,闪一下就没——湖北,恩施。
我妈打过去,通了。
“哥!你在哪?你回来行不行?”
电话那头风很大,像在江边或者山口。大舅声音哑,但还稳:“在湖北,看看山。挺好。”
“你身体咋样?疼不疼?”
“不疼。吃了点中药,睡得着。”
“你回来治,钱有,我把房押了也行——”
“秀兰。”他打断她,“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啥。就这一回,你让我自己做主。别找我,别报警,别让我最后还欠你们一屁股情。”
我妈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哥,你别死在外头……妈还在呢。”
“妈那边,你多陪。别跟她说实话,就说我跑外地要账去了。她信。”
“哥——”
“挂了。信号不好。”
电话断了。
我妈瘫在沙发上,半天憋出一句:“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咱们看他死。”
第二个月,他偶尔发照片。
不是自拍,全是别人:
卖热干面的婆婆,围裙油亮,舀芝麻酱的手像老树根;
渡口摆渡的老头,叼着烟,脚边一只黄狗;
两个背书包的小孩,在吊脚楼底下追蜻蜓;
夜市里修表的师傅,放大镜卡在眼眶上,像只单眼蛤蟆;
一张小饭馆的桌子,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
我妈盯着那碗面看半天,跟我说:“你大舅就爱吃溏心蛋。小时候娘不给吃,说费油,他偷着煮,烫得直吹气。”
又一张:山路边,油菜花快谢了,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膝盖上趴着猫。
他配文就两个字:“像家。”
我妈又哭。
“他拍这些干啥?他以前连朋友圈都不发,嫌费流量。”
我心里酸,嘴上回她:“他不是拍风景。他是拍‘要是能这么活着就好了’。”
我妈没听懂,或者装没听懂。
第三个月,出事的前奏来了。
表姐陈悦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小旅馆老板,口音像重庆或者贵州:“有个男的,五十多岁,登记叫陈建国,住我这儿三天了,今天没出来吃饭,敲门说没事,但声音不对,你家属不?”
表姐手心冒汗:“我是他闺女。他咋了?”
“脸色蜡黄,肚子鼓,扶墙走的。我说送医院,他不肯,说‘别花冤枉钱,给我煮碗稀饭就行’。”
表姐哭着订机票。
可等她赶到那座黔东南的小县城,大舅又走了。
旅馆老板说,凌晨四点他听见发动机响,趴窗户一看,那辆皖K的帕萨特慢慢挪出巷子,尾灯像两只红眼睛,拐上大桥,没了。
床头留个纸包:
几片止疼药空壳;
一张手绘地图,歪歪扭扭,标着“湘西—铜仁—镇远—凯里—荔波—阳朔”;
最后一行字:“悦悦,爸没白跑。别恨我当年骂你。你选的人渣,但你是好人。”
表姐把纸贴在胸口,在陌生小城的马路边哭到吐。
我们后来才知道,他这三个月不是瞎跑。
他有一张清单,写在存折背面:
“① 再看一次《大江大河》。
② 吃一次路边摊,不嫌脏。
③ 去娘坟上坐半天。
④ 看看别人怎么活着——卖菜的、摆渡的、修表的、带娃的。
⑤ 不插管子,不化疗掉光头发,不给悦悦和宇宇留债。
⑥ 最后拍一张像样的照片,寄回家。”
我妈看到这条,捶着沙发骂:“憨货!你活着回来才是最像样的!”
可他听不见了。
或者说,他听见了,也不回头。
大舅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浪漫人”。
他粗。真粗。
我小时候去他家,他一边骂“作业写这熊样”,一边把我的铅笔头削得尖尖的;我妈跟他吵架,为了姥姥养老钱谁多出两百,他能甩门走人三天不登门;表姐高考那年被男生骗,他提着铁锹去学校,被保安拦下,回来还嘴硬“我砍人?我陈建国是那种人?我吓他”。
可他也实。
九八年发大水,他开着拖拉机帮人转移粮食,自己家麦子泡了;
零八年汶川地震,他掏了两千块,塞进红十字会箱子,回来跟我爸吹“别宣传,老子不爱听”;
我上大学交不上学费,他半夜转账三千,备注写“借的,毕业还”,可我工作三年他没提过还钱这茬。
他这人,爱面子,嘴硬,心软得像豆腐,一碰就颤。
所以他查出肝癌晚期,第一反应不是“救我”,是“别让我家人看见我烂掉”。
他宁可把最后一点人样,留在山水里、路边摊前、陌生小城的夕阳下,也不愿留在县医院三楼走廊,插着鼻饲管,浑身黄,闻着自己身上的药味和屎尿味,看亲人们红着眼说“再试试”。
他怕那个画面。
他跟我说过一回,好多年前,爷(我姥爷)走的时候就是那样。肝癌,腹水,肚子亮得透光,最后几天神志不清,抓着他的手喊“建国,别让我遭罪”。可那时没人有胆说“拔了算了”,就那么熬到最后一口气,像把最后一点人气都榨干。
大舅当时在门口抽了半包烟,跟我说:“小军,以后我要是那样,你记着,别让我遭那个罪。人走要有个样。”
我那会十七八岁,随口“嗯”一声,哪懂。
现在懂了,晚了好几年。
第四个月初,照片来了。
不是微信,是邮局寄的。
牛皮纸信封,邮戳看不清,像云南或者广西某个镇。里面就一张六寸照,没信,没字。
照片里:
大舅坐在一块大青石上,背后是条清亮的河,两岸是喀斯特的山,雾还没散,像谁把牛奶倒进谷里。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里面白秋衣领子泛黄。头发短了,胡子刮了,脸瘦得颧骨支棱着,眼窝陷进去,可眼睛是亮的。
他手里举着半个烤玉米,笑。
不是苦笑,不是“我马上死了你们别哭”的那种硬笑,是小时候带我妈偷摘桃子得手、蹲在河堤上啃黄瓜那种笑——门牙缺个角,嘴角咧到耳根,眼角全是褶子,阳光打在玉米粒上,亮晶晶的。
石头边搁着个保温杯,杯盖上还冒着热气。
脚边趴着只黄狗,跟他熟得像老伙计。
远处有个背竹篓的阿婆,回头看他,也笑。
照片背面,后来我妈用放大镜看,才发现铅笔写的极淡一行:
“秀兰,我不疼了。这地方好,风是甜的。”
我妈拿着照片,先是不哭,愣愣地摸那行铅笔印,像摸怕蹭掉。
然后她把照片贴胸口,弓着背,哇一声哭出来。
不是啜泣,是那种压了四个月、从胃里翻上来的、喘不上气的哭。
我爸站旁边,手举起来想拍她背,又放下,自己去厨房把火关了——锅里炖的排骨汤,大舅最爱喝,这会儿谁也喝不下。
我妈边哭边骂:“陈建国你个鳖孙……你寄啥照片……你回来……你回来我再看你一眼也行啊……”
可照片不会回话。
表姐陈悦把照片扫描了,设成手机壁纸。
表弟陈宇——就是大舅那不争气的儿子,网贷、辞职、女朋友换得比袜子勤——把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我爸”。三分钟删了,改成“走好”。
他蹲在阳台抽烟,跟我说:“我爸这辈子,给我擦的屁股比我自己擦的都多。我以为他铁打的,原来也会黄,也会疼,也会一个人跑出去死。”
我说:“他不是死。他是挑了个地方,把自己收好了。”
陈宇嗤一声,眼泪先掉下来:“你说话跟写作文似的。可我真想他骂我一句‘小逼崽子,别作’。”
大舅走后第七天,家里才敢跟外婆说。
本来想瞒,可老太太不傻。
“建国咋这么久不来看我?以前逢集都来,提二斤变蛋、一斤桃酥。”
我妈编:“哥去云南要账了,大工程,手机没信号。”
外婆坐在藤椅上,手搓着裤腿,半天来一句:“他小时候怕黑,走夜路都得攥着我衣角。现在敢一个人跑云南?骗鬼哩。”
我妈鼻子一酸,差点露馅。
外婆又问:“他是不是不行了?”
我妈咬住嘴唇,半天才点头。
外婆没哭。
老太太把手里那半块桃酥放下,望窗外老枣树,说了句谁都没料到的话:
“他跟他爹一样,要强。当年你爷临走前也说‘别治了,钱留给孩子’,可我们没敢听,硬送进医院,插了管子,活活熬了十一天。建国是记仇的——记的是他爹那份罪。”
我妈愣住:“妈,你早看出来了?”
“我生他出来的,我看不出?他眼睛一眨,我就知道他要干啥。可他大了,我管不住了。随他吧。人活到最后,连自己咋走都不能定,那才叫白活。”
那天傍晚,外婆让把大舅那张照片摆她床头。
“我天天看看他。他笑得这么好,说明没遭罪。这就行。”
大舅“走”的方式,家里人吵过一架。
表姐想找。
“就算骨灰找不到,也得把车找回来。皖K那牌照,后备箱里还有他工具、发票、我小时候画的画。”
我爸反对:
“他要是想让你找着,早留定位了。他连旅馆都半夜摸黑走,就是不想你们看见他最后那副样。你真在哪儿山沟里刨出他来,是你要的‘ closure ’,还是你爸要的体面?他这辈子最后一件主,让他做了行不?”
表姐红眼:“可他是把我养大的那个人。”
我妈半天蹦一句:“让他干干净净的。别找了。”
“可——”
“你爸这人,最怕丢人、最怕欠情、最怕闺女看见他狼狈。你真把他从哪个野地儿抬回来,他魂都安不了。他寄那张照片,就是告诉你:我最后是这样,不是插管子那样。”
表姐不说话,把指甲掐进掌心,血印子半天退不下去。
后来我们才从他车里后来被交警找回的行车记录仪备份里,拼出他最后路线:
安徽阜阳 → 武汉 → 恩施 → 湘西凤凰 → 铜仁 → 镇远 → 凯里 → 荔波 → 阳朔 → 柳州 → 河池 → 百色 → 文山 → 普者黑 → 最后定位在云南东部一个叫“八道哨”的寨子外头。
记录仪里,他有时候自己跟自己说话。
“建国啊建国,你这辈子,钱没攒住,人没当大,闺女离了婚你没拦住,儿子废了你没教好,娘老了你没伺候够。可你也没干啥坏事儿。”
“疼就疼吧,别叫。叫了悦悦听见,得扔下苏州的活儿满世界找你,那丫头命比你还苦。”
“宇宇这小子,就是没挨过真耳光。下辈子投我家,我还揍他。”
“秀兰……妹啊,哥对不起你,小时候抢你糖,长大了没帮你要回被队里扣的工分。可哥最后这回,真痛快。”
有一段,他停在有水车、有稻田的寨子外,关了发动机,摇下车窗,听青蛙叫了四十分钟。
然后他对着镜头,像对着我们,说:
“你们别觉得我惨。我这一路,看了大江,看了大山,吃了五块钱一碗的粉,跟摆渡的老头抽了根烟,看小孩光屁股下河。我这一辈子,前五十多年都是给别人活——给爹娘活,给闺女活,给儿子还债活,给妹妹撑腰活。就这仨月,是我自个儿的。”
“人不就图个——临了不后悔么。”
记录仪最后一段,是凌晨。
他嗓子哑得厉害,肚子鼓着,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半片止疼药锡纸。
“要不……再撑一天。明天去那个油菜花坡上,拍一张。寄回去。让秀兰看看,她哥不是被病吃掉的,是……是自己走远的。”
镜头晃了下,灭了。
车是后来当地派出所联系上的:一辆灰帕萨特,停在寨子后山岔路口,人不在了。后备箱整整齐齐:一卷铺盖、一壶油、几包方便面、一捆绳子、一副墨镜、一本旧黄历、我表姐小学画的“我爸爸”、我妈年轻时寄给他的明信片(背面写“哥,城里下雪了”)、还有他爹(我姥爷)那张黑白遗照,用红布包着。
没有血,没有呕吐物,驾驶座往后放了点,像睡着。
警察说,周边走访,寨子里傣族、彝族老乡说他前两天还坐在场院边晒太阳,给小孩削木枪,分自己兜里的水果糖。最后那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往山坡上走,拄根木棍,蓝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破旗。
再没下来。
我们没去“刨”。
我妈说:“他挑的地方,就是坟。别惊他。”
表姐哭归哭,到底听了。
她只托当地朋友去山坡上看了看,回来说:坡上有野油菜花,有紫云英,风一吹像浪。石头缝里塞着个空烟盒,盒里压张纸条,字歪得认半天:
“别立碑。撒了就行。别让我娘看见我黄。秀兰别哭,悦悦别恨,宇宇……别再借网贷了,你爸求你了。”
表弟看到这句,把自己关屋里三天,出来把网贷清了,找了个送外卖的活。
我妈把那张六寸照片放大,装进相框,挂客厅墙上,原来挂“家和万事兴”十字绣的位置。
来人问:“这是谁?”
我妈说:“我哥。”
“去哪了?”
“去看山河了。看够了,就不回来了。”
有亲戚背后嚼舌根:“咋不治呢,现在医保好,靶向药能报点,拖一拖说不定……”
我爸听见,冷一句:“拖一拖,拖到插管子、拖到闺女辞职、拖到娘白发送黑发、拖到全家欠一屁股债,然后说‘尽力了’。他偏不。他比你们都懂。”
那人闭嘴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过一回掏心窝的话。
“你大舅不是不怕死。他是怕‘活成负担’。”
“他这辈子,穷过、硬过、丢人过。可他最怕一样——明明知道自己要完了,还让家里人笑着喂饭、擦屎、借钱、掉眼泪,最后还得装‘值了’。”
“他走,不是甩我们。是替我们省最后那点狠。”
我那天在客厅擦桌子,抬头看墙上那张照片:大舅举着烤玉米,黄狗趴脚边,山雾还没散,他眼睛亮得不像个快死的人。
我忽然懂了:
我们老觉得“孝顺”就是把人留下来,多一天是一天,多花一万是一万,哪怕他躺着、黄着、疼得咬破嘴唇,只要还有气,就是“没白养”。
可大舅教我们另一回事:
人不是畜生,不是只要喘气就行。
人活的是口气、是脸面、是自己还能做主的那点尊严。
你爱他,有时候得松手。
松手不是不要他,是终于肯让他按自己的方式,走完最后一里路。
外婆走那年,九十一。
临终前糊涂了,拉着空气喊“建国”,我妈凑耳边说:“哥在山下等您呢,别怕,他举着烤玉米呢。”
老太太笑了下,手一松。
没遭大罪。
我们办完丧事,把外婆和大舅他爹的坟边,新栽了棵桂花。没立大舅的碑,只在石头背面拿凿子磕了四个字:
“看山去了。”
每年清明,不全家哭。
我妈带二斤变蛋、一斤桃酥、一盒薄荷烟,摆照片前,说几句:
“哥,宇宇今年送外卖评了先进,攒钱买房了。”
“悦悦再婚了,男的脾气好,不喝酒。”
“妈走了,不疼,走前还笑的。”
“我前阵子体检,脂肪肝,你别骂我,我少油了。”
说完,把烤玉米摆上——买的,不是自烤,可也甜。
风一吹,照片里大舅像也跟着笑。
有回我问我妈:“要是大舅当初听话,回去化疗,多活半年,躺床上你伺候他,你愿意不?”
我妈想了想,说:
“愿意。可他不愿意。他宁可我骂他‘鳖孙’,也不愿我看他黄着脸说‘妹,别嫌我臭’。”
她顿了顿:
“人这一家子,不是非得把人留着才叫亲。他替我们把最狠的那步走了,把‘别让我拖累你们’先说了,我们才好接着活。”
我点点头。
好多事,书里写“《向死而生》”,玄乎。
落到我们这种小县城、油烟味、微信家族群、医保报销单、网贷催收短信里,就一句话:
他知道自己要完了,没嚷嚷“救我”,也没甩手“不管你们”,他只是把最后一点人样收好,坐到山河里头,拍张笑着的照片,寄回来说——
“我不疼了。你们别哭,接着过。”
大舅没留下骨灰盒。
可那张照片,比骨灰盒重。
去年我开车走高速,过长江大桥,江风灌进来,忽然想起他记录仪里那句:
“就这仨月,是我自个儿的。”
我眼眶热了下,把车窗关小,继续开。
后视镜里,天很宽,云很慢,像他照片背后那行淡铅笔字——
“这地方好,风是甜的。”
他没骗我们。
他这辈子,头一回,没骗我们。
也不是没遗憾。
表姐后来整理他东西,翻出个旧笔记本,扉页写:
“等悦悦稳定了,带她去一次海边。她小时候说想看大海,我没当回事,光想着攒钱还债。这回跑这么远,也没真到海边。算了,让她自己去看吧。”
表姐看到这句,在苏州租的出租屋里哭到凌晨,第二天请了假,一个人坐高铁去青岛。
站在栈桥上,风刮得头发乱飞,她举着手机拍视频,对着浪喊:
“爸,我看见海了。可你咋不在呢。”
浪声轰轰,像大舅那辆老帕萨特在高速上的胎噪。
我爸现在老了,酒喝得少,偶尔还骂“建国这货,临了还耍帅”。
可每到初冬,他会上街买二斤变蛋、一斤桃酥,搁相框前,自己倒杯白酒,举一下:
“哥,你那帕萨特我替你年检过一次,后来报废了。别心疼,锈得不像样了。你要在底下开车,记得慢点,别跟年轻时候一样闯红灯。”
我妈在旁边剥橘子,接一句:
“他敢。那边也有交警。”
俩人居然都笑了。
你看,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死的人挑了山河。
活的人,接着买菜、做饭、还房贷、带孙子、体检、吵架、和好。
不宏大,不壮烈,可里头有股劲——
“你替我们把最难的走了,我们替你把日子过下去。”
大舅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我妈客厅墙上。
有回小区里新搬来的邻居看见,问:“这大爷谁啊,笑这么舒坦。”
我妈说:“我哥。肝癌晚期,自己开车走了,三个月寄回这张,之后再没消息。”
邻居愣住:“那……人呢?”
我妈指了指窗外,远处天边云彩一大片,像油菜花,像江水,像八道哨寨子后头那座没名字的山。
“在那呢。风一吹,就看见了。”
邻居没再问。
可过了几天,那邻居也买来相框,摆了张她爸的老照片——她爸脑梗躺了三年,走的时候浑身管路,她一直没敢挂出来。
她跟我说:“你大舅这照片,治好了我一块心病。”
我笑一下,没多说。
有些课,大舅用命讲;
我们听进去一句,就够了。
今年清明,我带儿子去相框前鞠躬。
三岁的小东西问:“太舅爷去哪了?”
我说:“去看好看的地方了。”
“他啥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可他笑还在墙上,就是没走。”
儿子伸出小手,摸了摸照片里那半根烤玉米,咯咯笑:
“他吃的这个,香不香?”
我喉头一紧,说:
“香。风都是甜的。”
窗外桂花开了。
墙上的大舅,举着玉米,眼睛亮亮地,像在说:
“小军,这回你写对了。”
我妈在厨房喊:
“端碗!包饺子了,你大舅最爱韭菜鸡蛋,多放香油——”
热气腾起来。
家里有人骂,有人笑,有人惦记一个不在的人。
这就叫,人世间。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