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福,四十八岁,山东济宁人,开大货车二十一年了。从最早的解放141到现在的半挂,青藏线、云贵川、东三省,哪条路没跑过?轮胎磨过的路,绕赤道两圈都打不住。老婆孙美玲,四十六,兖州娘家,纺织厂挡了二十年车工,厂子前年倒了,如今在小区门口超市收银。九六年结婚,九八年得了个儿子赵宇航,小名航航,去年娶了媳妇周倩,在济南银行上班,年底添了个大胖小子赵景轩,小名轩轩,如今九个多月。
今年三月初,航航来电话说周倩产假到了,孩子没人带,问美玲能不能去搭把手。美玲一口应下,她这人,儿子的事比天大。我嘴上说行,心里堵得慌。跑了半辈子车,在家日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早习惯她里里外外张罗。她在,锅里总有热饭,柜里总有干净衣裳,耳边总有个人说话。她不在,屋子就是个空壳子,连回声都没有。
走那天是三月五号,礼拜四,早上六点高铁。我送她去济宁北站,后备箱塞满轩轩的尿布奶瓶小衣裳。安检口她回头摆摆手:“回去吧,天冷。”那件藏青羽绒服还是我跑车回来给她买的,一百八,穿了两年,洗得发白。她背有点驼,腰是纺织厂落下的毛病。眼瞅着她淹没在人堆里,心口像被剜了一块,不疼,就是空,舌头舔牙洞,够不着,可老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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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路上拐进老马拉面馆,大碗加蛋。老马问:“美玲走了?”我嗯一声。他多舀一勺辣椒油,没再言语。吃完回家,推门静得瘆人。地拖了,衣服洗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连第二天换的裤头袜子都码得整整齐齐。我窝在沙发里翻电视,啥也看不进去。美玲发微信:到了,轩轩哭哑了嗓子。我回:好,顾好自己。她回个OK表情,我盯着那俩字母愣了半天神。
头一礼拜还行,白天跑车,晚上倒头就睡。吃饭糊弄,一碗面俩包子一包榨菜。可到了第二周,不对劲了。不是肚子饿,是心里那团火燎得慌。四十八岁的爷们,说不想那是糊弄鬼。跟美玲结婚二十八年,她是我头一个女人,也是唯一一个。年轻那会一礼拜三四回,后来跑车累,一礼拜一回,再往后半月一回。临走前腊月二十八喝了点酒,稀里糊涂一回,之后就再没碰过。她走快一个月,我夜里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不是想旁的女人,是想她。想她手上的茧,想她身上的肥皂味,想她喘气那声儿。自己解决过,越解决越空,跟拿勺子舀海水似的,越舀越渴。
四月初一晚,跑完车回来冲了澡躺床上,窗外猫叫春,一声接一声挠心。翻到美玲发的轩轩视频,小家伙满地爬,咿咿呀呀。看两遍,撂下手机。被子厚了踢开,薄了盖上,折腾到后半夜两点。起来灌杯凉水,阳台上抽烟。四月的济宁夜风还扎人,从窗缝钻进来,后脊梁起层鸡皮疙瘩。楼下路灯昏黄,照着几辆趴窝的车。对面三单元二楼灯亮着——老邻居刘翠兰家。翠兰五十,大我两岁,男人王建民三年前跑长途在连霍高速追了尾,人当场没了,赔了八十多万。儿子在青岛当兵,一年回一趟。她跟美玲常一块跳广场舞,美玲走前还托她照看我。
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个念头。这念头像钉子,扎进去就拔不出来。掐了烟回屋,骂自己:赵德福你疯了。可念头没走,安安静静蹲着,等下次睡不着再冒头。
接下来俩礼拜,我玩命接单,三天两头往外跑,累了就睡。可一进那空屋子,又完蛋。四月底在徐州卸完货,住停车场边小旅馆,墙纸翘角,电视雪花。躺床上翻美玲视频,轩轩会叫爸爸了,含含糊糊像喊“伯伯”。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委屈得不行。不是对美玲,是对自己。四十八了,开二十一年车,挣的钱全填了儿子首付,自己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路边摊吃,驾驶室睡,回来连个热被窝都没有。美玲在济南带孙子,一待一年半载,我像条晾在岸上的鱼。
第二天回济宁路过花店,鬼使神差买束康乃馨。不是给美玲,是给刘翠兰。拎着上楼敲门,她开门愣一下:“德福?”我说买多了,给你一束。她看看花看看我:“啥时候学会买花了?”我说路上顺手。她让进屋坐,我说没吃饭,她说给你下碗面。犹豫一下,进去了。
她家跟我家户型一样,收拾得利索。茶几上摆着王建民黑白遗照,笑着的。她去厨房下面,我坐沙发翻相册——王建民年轻时开车的照片,穿制服站大货前头,咧着嘴笑;结婚照上翠兰穿红棉袄,胖乎乎挺好看。合上相册,面端出来,加了个荷包蛋。她坐对面倒杯热水:“美玲啥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至少一年。她问一个人能行?我说凑合。她说找个钟点工,我说不用。她笑:“美玲把你惯的。”我说嗯。吃完面我洗碗,她站厨房门口看着。我说翠兰姐你一个人不闷?她说闷。我说咋熬的?她说熬啥,过日子呗,白天公园走走,跟人下下棋,晚上看电视睡一觉,第二天又是一天。我说想建民哥吗?她沉默一会:“想。天天想。可人没了就是没了。”我问没想过再找?她看我一眼:“都五十了,找啥。”我说五十不大。她说赵德福你今天话多。我说好久没跟人说话了。洗完碗走到门口,她忽然说:“德福,闷了就来坐坐,别憋着。”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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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去睡了个踏实觉。不为别的,就为有个活人坐对面,看着你,给你下碗面。
五月中旬航航来电话,轩轩拉肚子,美玲急哭了。我说去医院没?去了,消化不良。我说别着急,小孩都这样。他说妈瘦了,睡不好,轩轩夜里闹,一宿起三四回。我说你多帮衬。他说都上班,就妈一人带。我说请月嫂,他说八千太贵。我说我出。他说你那点钱。我说跑车挣的。他说算了,妈说不用。挂电话坐沙发上,看美玲拖鞋——粉色塑料的,底磨平了,还在门口摆着,像随时回来。航航说她瘦了,睡不好。去济南不是享福,是遭罪。二十四小时带孩子,夜里起三四回,白天洗衣做饭。四十六了,腰不好膝盖积液,这么熬迟早垮。想去帮,可去了添乱。电话里只会说“注意身体”,她说“管好你自己”。结婚二十八年,能说的早说完了。不是没感情,是没话说了。
五月底跑车回来路过翠兰家,灯亮着。站一会敲门,她开门:“来了。”进去坐,她倒茶。我说这茶哪买的?她说网上,便宜。我说味不错。她说你今天话少。我说累了。她说跑长途?去了郑州。吃饭没?路上吃了碗烩面。她说烩面顶啥,给你热点饺子。我说别麻烦。她说昨天包的,剩十几个。她去热饺子,我看见电视柜上王建民驾驶证,过塑放相框里。拿起来看,浓眉大眼笑得憨。她端饺子出来:“看啥?”我说建民哥的证。她说留个念想。我说他走时多大?四十七。我说跟我一样。她说嗯,就差一岁。放下相框吃饺子。她忽然说:“德福,你今天不对劲。”我说没有。她说:“你有。每次不对劲都这样,话少,眼神飘。”我说:“翠兰姐,我……有时候熬不住。”她看着我。我说:“不是那种熬不住,是……说不清。”她说:“我明白。”我说你明白啥。她说:“你一个人,美玲不在,憋得慌。”我说嗯。她说:“男人嘛,正常。”我说可我不能对不起美玲。她说:“你没对不起谁。想你老婆是正经事。”我说想的不只是正经事。她放下筷子:“赵德福,你听我说。四十八了,不是十八。一个人有需求有念头,不丢人。没出去乱搞,没找小姐,就是熬不住了想跟人说说话。这有啥丢人的?”我说想的不只是说话。她沉默。我说:“翠兰姐,我对不起你。刚才敲门时脑子里想的不是吃饺子。”她眼睛闪了一下:“赵德福。”我说嗯。她说:“你走吧。”我说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说:“下次别来了。”我说好。开门出去,门关上时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之后没再去。但开始失眠。躺床上满脑子她开门的样子,下面条的样子,坐对面看我的样子。知道不对。老婆在济南带孙子,我在济宁惦记老邻居。不是正人君子,但这条线不能踩。踩了回不了头。开始躲她。小区碰见低头走,她喊德福我应一声脚步不停。发微信问吃了吗不回。托人带一袋自己蒸的馒头,收了没道谢。她也在躲。俩做错事的孩子。
六月初公司接大单,往新疆送建材,来回十天。主动报名。不为钱,为离开济宁,离开满是美玲味道的房子,离开让我心乱的小区。出发前给美玲电话,她说轩轩会叫奶奶了。我说真的?她说昨天叫的,含糊但听得出来。我说录没?录了,回头发你。我说好。她说你去哪?新疆,十天。她说注意安全。我说知道了,你顾好自己。挂电话坐驾驶室看轩轩视频,小家伙胖乎乎冲镜头笑,口水淌一下巴。看三遍发动车。
新疆路远,一人开二十多小时。过兰州戈壁滩啥也没有,公路伸到天边。收音机里济宁交通广播滋滋啦啦,忽然想起刘翠兰那晚说的话:“闷了就来坐坐,别憋着。”眼眶一热,赶紧揉揉。服务区停车给美玲发微信:轩轩视频收到,像航航小时候。她回:嗯,就是闹人。我说你辛苦了。她回个笑脸。盯着那个笑脸,心里翻江倒海。想说“我想你”,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注意腰。她回:知道了。
到新疆卸完货,夜里躺在驾驶室看星星。戈壁滩星星又大又亮,像撒了一地碎玻璃。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刚结婚那会,美玲在纺织厂三班倒,我跑短途,半夜回来她给我留盏灯。灯是黄灯泡,门口小方桌上扣个碗,碗里有时是饺子有时是面条。那会穷,但热乎。如今日子好了,人却隔了六百多公里。想起句老话:少年夫妻老来伴。可这“伴”字,咋写着写着就散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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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往回赶,进山东地界心才落地。到家凌晨三点,开门一股霉味。开灯看见美玲拖鞋还在门口,粉色的,底磨平了。蹲下拿起来,放鞋柜里。然后打开手机给美玲发微信:我回来了。第二天她回:轩轩发烧了,38度5,急死我了。我打电话过去,她声音哑着:“没事,物理降温呢。”我说去医院。她说去了,医生说病毒感染,开了药。我说你歇会。她说歇啥,轩轩黏人。我听见电话那头轩轩哭,她匆匆挂了。
下午出门买菜,楼道碰见刘翠兰。她拎着垃圾袋,看见我站住了。我说翠兰姐。她嗯一声。我说新疆回来带了点葡萄干,回头给你拿点。她看着我说:“德福,你瘦了。”我说跑车累。她说:“别老一个人扛着。”我说知道。她说:“美玲快回来了吧?”我说快了,年底吧。她说:“那就好。”说完各自走了。上楼时想起她眼睛里那点东西,心里酸溜溜的。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忽然想明白件事。我跟美玲,二十八年,爱情早熬成亲情了,像一锅老汤,闻着不香,喝着没味,可离了它,啥菜都炒不香。翠兰呢,是口渴时递过来的一杯凉白开,解渴,但不能当饭吃。我赵德福不是圣人,可也不是畜生。有些线,踩着疼,不踩也疼,那就不踩。
如今美玲还在济南,轩轩会走了。我还在跑车,路过服务区给她发视频,她给我看轩轩满地跑。翠兰还是邻居,碰见点个头,有时她门口放袋菜,我门口放箱奶,谁也不说破。日子就这么往前滚,像车轮子,碾过坑坑洼洼,还得往前。你说这人啊,一辈子图啥?图个热乎气。可热乎气散了,你是追着跑,还是蹲下来自己拢堆火?我选拢火。拢好了,等美玲回来,锅还是热的,炕还是暖的,人还是那个人。至于那些半夜冒出来的念头,就让它跟烟头一块摁灭在烟灰缸里吧。日子嘛,不就是熬着熬着就甜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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