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赵王不换赵括，上党照样丢，但四十万赵军能活着走回邯郸

长平那个地方，山西高平，丹河从北往南切出一条深谷。河谷两侧是黄土塬，塬上种不了水稻，只能种粟。公元前260年秋天，河谷里挤满了人，也挤满了死人的味道。

廉颇站在丹河东岸的壁垒上，往西看。西岸是秦军的营寨，炊烟一天三次准时升起。他这边呢，粮车从邯郸来，走的是太行山里的羊肠小道，走一趟半个月。到了冬天，路冻上了，粮车来得更慢。

他知道守不住。不是守不住阵地，是守不住肚子。

赵孝成王在邯郸也快疯了。前线的信使一趟一趟跑，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廉颇又拒不出战，秦军又在骂阵，粮草只够再撑一个月。他派人去齐国借粮，齐王建拒绝了。周子劝齐王的话说得很清楚：“赵之于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但齐王不听。粮食是齐国的命根子，借出去，万一赵国还不上呢？

赵王不是不知道廉颇在守什么。他是在等，等秦军撑不住先撤。可秦军没有撤的迹象。秦王把河内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征发到长平前线，堵住赵国的救兵和粮道。秦王亲自去了河内，赐民爵一级。一个国家的君主跑到前线附近去动员老百姓，说明秦国也把家底掏出来了。

但秦国的家底比赵国厚。

秦国的粮食从巴蜀走水路运到汉中，再转陆路到关中，然后东出函谷关到长平。这条路远，但运量大。赵国的粮食从邯郸往西，全是山路。太行山的陉口就那么几个，车走不快，骡马驮不了多少。运粮的人在路上吃的，比运到的还多。

廉颇在壁垒里蹲了一年多，赵国的国库见了底。邯郸城里开始有人饿肚子了。

赵王换赵括，很多人说是中了范雎的反间计。这话对了一半。反间计只是给赵王递了个台阶。赵王本来就急着换人，他需要一个能打出去的人。

廉颇刚接战的时候不是没打过。史料记得清楚，“廉颇数不利”，连丢了两座城，折了六名都尉。他不是一上来就缩着的。打了几仗，发现打不过，才退到壁垒里守着。守是守住了，但守不出粮食来。

赵王要的是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赵括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从小读兵书，论战谈略连他爹都难不倒他。赵王赌的是，赵括至少敢打。打，就有一线生机。不打，就是等死。

赵括的母亲拦过。她跟赵王说，赵括他爹当将军的时候，大王赏的东西全分给军吏，跟部下同吃同住。赵括刚当上将军，军吏没有敢抬头看他的，大王赏的金帛全搬回家里，天天看哪里的田宅便宜好买。母子俩不是一路人。

赵王没听。

赵括到了长平，改守为攻。他带了二十万援军来，手里总共四十多万人。对面的秦军，加上后勤，大概六十万。但秦军的主帅已经不是王龁了，换成了白起。秦王下令，谁敢泄露白起当主帅的消息，斩。赵括不知道。

赵括出击，秦军佯败。赵括追，追到秦军营垒前，攻不动。这时候白起的两支奇兵动了。两万五千人切断了赵军后路，五千骑兵插进赵军壁垒之间，把赵军切成两段，粮道断了。

赵括就地筑垒，等救援。

邯郸派不出救援。秦王在河内征发的人堵住了所有通往长平的路口。

赵军断粮四十六天。“皆内阴相杀食。”史料这六个字，比任何描写都冷。饿到吃人，还是吃自己人。

赵括带精锐突围，被射死。四十万人降了。白起把降卒全部坑杀，只放了两百四十个年纪小的回赵国。

现在回到那个问题：如果赵王不换赵括，继续用廉颇，赵国能不能赢？

不能。但“不能赢”和“会输成什么样”，是两回事。

廉颇如果继续守下去，赵军会在某个时间点断粮。断粮之后只有两条路：突围，或者投降。廉颇是防守大师，不是变戏法的。他变不出粮食来。壁垒里的四十五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堆起来比壁垒还高。

但廉颇不会带着全部人马往白起的口袋里钻。他在守的时候，会安排退路。白起虽然善攻，但面对一个铁了心缩在壁垒里、随时准备跑的廉颇，未必能全歼。廉颇大概率会在某个深夜，带着主力沿丹河谷地往东撤，丢掉辎重，丢掉壁垒，但把人带回去。

上党丢了。但赵国的青壮还在。四十万人回到邯郸，休整几年，至少北边的匈奴还防得住。

赵括把四十万人埋在了长平。赵国从此没了男人。

长平的血渗进丹河谷地的黄土里，两千年后还能挖到骨头。

廉颇后来去了魏国，又去了楚国，再也没有回到赵国。他晚年说过一句话，想再用赵国的兵。但赵王没有再用他。

赵括死的时候大概二十多岁。他母亲拦过，蔺相如拦过，赵王没听。

秦国在长平之后也伤了元气。白起后来跟秦昭王说，长平一战“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但秦国的“空”和赵国的“空”不一样。秦国的空能补回来，赵国的空补不回来。

那场仗比的不是谁的将军更会打仗。比的是谁的家底厚，谁的粮道短，谁的人多，谁耗得起。

廉颇守得住阵地，守不住肚子。赵括敢打，打进了口袋。

换谁都没用。赵国的棺材板，在廉颇第一次败退的时候，就已经钉上钉子了。换赵括，只是把棺材钉得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