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公元1127年，汴京陷落。
金兵破城，宫阙焚毁，徽钦二帝被掳北上。北宋一百六十余年的繁华，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可就在这场浩劫之前，有人用一幅画，把汴京的烟火气一笔一笔地留了下来。这幅画叫《清明上河图》，这个人叫张择端。
此后一百多年里，南渡的文人一遍遍地回望那座回不去的城。他们写词，写诗，在画上留下题跋。每一个字，都是对故国的追忆。
一幅画，一座城的最后存照
《清明上河图》长528厘米，画了814个人物、28艘船、60多匹牲畜、30多栋建筑。从郊野到虹桥，从码头到街市，汴京的日常被完整地封存下来。
卖小吃的摊贩、拉纤的船夫、酒肆里的食客、桥上看热闹的闲人。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盹，有人在赶路。没有宏大叙事，全是烟火人间。
张择端画这幅画时，北宋正值鼎盛。汴京是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商业最繁荣的城市。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回忆：“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
而《清明上河图》，就是这份繁华的视觉存档。
可谁也没想到，这份存档，很快就成了遗照。
南渡之后，每一个字都是回不去的北方
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定都临安。汴京，成了北方的一个梦。
辛弃疾登建康赏心亭，写下“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他拍的不是栏杆，是回不去的北方。
陆游临终前对儿子说：“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他到死都在等一个永远没等到的消息。
李清照南渡后写“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她喝酒，不是因为爱喝，是因为不喝就忘不了，喝了又忘不掉。
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在意一座回不去的城？
因为汴京不只是一座城。它是一整个时代，一种生活方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题跋里的人，都在哭同一个故乡
《清明上河图》自问世以来，历经宋、金、元、明、清五朝，无数人在上面留下题跋。
金代张著写道：“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短短几十字，只介绍了张择端的生平。可你细读——张著是金代人，他看到的《清明上河图》，是汴京沦陷后流散到北方的。
他写这段跋时，汴京早已不是宋的汴京。那个“游学于京师”的张择端，和此刻捧着这幅画的他，中间隔着一整个王朝的覆灭。
元代杨准的题跋则详细记录了画的流传经过。他在写这幅画如何从秘府流出，如何辗转于贵官、陈某之手，最后到了他这里。字里行间，你能读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捧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在意一幅画？
因为画里的汴京，是他们回不去的故乡。画在，故乡就还在。
宋词里的汴京：越想忘记，越忘不掉
如果说《清明上河图》是汴京的影像，那宋词就是南渡文人的心电图。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序言里写：“仆从先人宦游南北，崇宁癸未到京师……太平日久，人物繁阜……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出京南来，避地江左，情绪牢落，渐入桑榆。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
他说，他写这本书，是怕时间久了，后人忘了汴京的样子。可写着写着，他自己先哭了。
姜夔路过扬州，写下“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桥还在，可桥上的繁华没了。波心荡的是月影，也是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
刘辰翁写“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身在临安，心在汴京，可汴京在哪？在海上，在梦里，在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周密写《武林旧事》，写临安的繁华，可写着写着，笔锋一转，全是汴京的影子。临安的酒楼仿汴京，临安的夜市仿汴京，临安的说话人讲的还是汴京的故事。
他们不是在写临安。他们是在借临安，写汴京。
繁华为什么会碎？
《清明上河图》里最热闹的地方是虹桥。桥上人来人往，桥下船夫撑篙，两岸店铺林立。可你仔细看，虹桥桥面上有一处小小的混乱——一匹马受惊了，旁边的行人在躲闪。
有人说，这是张择端埋下的伏笔。盛世之下，危机已现。
画成不久，金兵南下。汴京的繁华，像虹桥上的那匹马一样，受了惊，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南渡之后的人回头看这幅画，看到的不只是繁华，还有繁华背后的脆弱。他们终于明白：原来盛世是会碎的，原来繁华是会散的，原来你以为会永远持续的日子，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没了。
这种痛，穿越了一千年，依然能击中我们。因为我们也在经历自己的“汴京时刻”。那些以为会永远持续的日子，那些以为不会失去的人，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画还在，故乡就还在
今天的我们看《清明上河图》，看的是艺术，是历史，是宋代的风貌。
可对南渡的文人来说，他们看的是一整个回不去的时代。
他们把题跋写在画上，把词写在纸上，把汴京的名字刻在心里。他们知道回不去了，可他们不甘心让后人忘记。
所以他们写，一遍遍地写。写汴京的桥，写汴京的酒，写汴京的夜市和灯火。写到最后，汴京成了一座纸上的城，一座词里的城，一座只有用心才能抵达的城。
可正是这座纸上的城，让汴京没有彻底消失。
一千年后，我们依然知道，曾经有一座城叫汴京，有一条河叫汴河，有一座桥叫虹桥，有一个时代叫北宋。
画还在，故乡就还在。词还在，记忆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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