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流行乐坛的标志性人物！”专访中国音协流行音乐学会常务副主席金兆钧，讲述刘欢的“音乐人生”

9月25日上午9时52分，家喻户晓的音乐家刘欢在上海不幸病逝，享年63岁。 对于刘欢的老友，知名音乐评论家、中国音协流行音乐学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金兆钧来说，这个消息很突然。9月27日，从悲痛中缓过来的金兆钧接受红星新闻专访，讲述了刘欢的“音乐人生”，以及他留下如此多经典作品的背后故事。

刘欢曾对金兆钧说过，演唱技术容易学，努力练几年，总会进步。但要解释好一个作品，所谓功夫在诗外，得有底蕴，或者说修养。唱一首歌的时候，要把修养融进去。

刘欢是“中国流行音乐教父”，也是时代的歌者。从亚运会、申奥到奥运会，从电视剧、电视专题片到电影，在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中，他的一首首歌曲，不仅是时代的记忆，也是大家的青春。

▲刘欢 图据视觉中国

多首影视金曲风靡全国

从校园歌唱比赛冠军到“多面音乐人”

金兆钧评价刘欢是杰出的音乐创作人、制作人、歌唱家、教育家。

刘欢上大学时就已开始创作。1985年，他毕业后随中央讲师团赴宁夏石嘴山支教一年。“他自己说，那时候也没别的业余生活，闲来除了跟当地人喝酒，就是唱歌、写歌。他说那时候他写的，不就是‘西北风’嘛。”金兆钧说。

毕业那年，刘欢先拿下法国大使馆举办的法语歌曲比赛冠军，年底又在北大拿下首届高校英语歌曲比赛冠军。

▲刘欢 图据IC photo

金兆钧指出，此时恰逢中国流行音乐进入主流社会。1986年，群星演唱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让世界充满爱》发行，青歌赛开始设立通俗唱法。

金兆钧说，刘欢的“双料冠军”让圈里人开始注意他。电视剧《雪城》找到了他演唱主题曲《心中的太阳》，该曲风靡全国，刘欢也真正走上歌坛。

金兆钧指出，刘欢开始当歌手的时候，就已经介入创作。

紧跟着，作曲家雷蕾也找到刘欢，请他为《便衣警察》演唱主题曲《少年壮志不言愁》。

那时，央视每周一、三、五晚播《便衣警察》，二、四、六晚播《雪城》，“整整两个月，全国人民一个礼拜有六天都在听他的歌。我当时跟刘欢开玩笑，这么播你的歌，你再不火，就没天理了。”金兆钧说。

同时，谷建芬也找到刘欢，《世界需要热心肠》成为他首唱的谷建芬作品。1987年，谷建芬要开音乐会。金兆钧回忆，谷建芬想让他还唱《世界需要热心肠》，但刘欢觉得该曲“太蹦蹦跳跳”，问“您还有别的没有”。“老太太当然有了，一个大歌本，说你自个挑去。用他的话说，他在钢琴上扒了一遍，哎，就选中《绿叶对根的情意》。”

于是，该曲在谷建芬作品音乐会中由刘欢公开首演，最终由毛阿敏在国际音乐比赛中演唱获奖而走红。

此后一段时期，除了晚会歌曲，他更多唱的是影视歌曲。金兆钧认为，他不是专门成了影视OST歌手，而是因为当时演出市场还不好，电视剧正好兴起，如“乡村三部曲”、老版四大名著，都讲究不翻唱，写新歌。所以刘欢，以及在市场上很活跃的孙国庆、毛阿敏、范琳琳、李娜都唱了大量影视歌曲。

金兆钧指出，当时流行乐刚刚兴起，主要渠道有两条，一个是刚兴起的各种晚会，但唱完一次就完了；一个是刚兴起的唱片业，它也还没成体系，不讲究量身打造出专辑。所以，当时刘欢主要通过多首影视歌曲获得大众知名度，成为炙手可热的歌手。

金兆钧认为，这段时期，刘欢的最高峰是《亚洲雄风》。而直到1997年，刘欢才真正发行了一张个人原创精选专辑《记住刘欢》。

金兆钧介绍，2003年左右，刘欢加盟索尼唱片后遇到了创作瓶颈，“躺着脑子里音乐全有，一坐到钢琴前就没有了”，于是推出了翻唱音乐专辑《六十年代生人》，改编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经典歌曲。他认为其中最好的是《怀念战友》。

金兆钧称刘欢的发展为“复调式”的，几个领域平行发展，“互相追着走，整体起来又很和谐”。他不单是唱歌、表演，还作曲、编曲、制作。从1993年的《北京人在纽约》《胡雪岩》，到《甄嬛传》，他都是包揽音乐创作。

后期参加多档节目发现、培养新人

一直在大学任教，绝不让演出耽误教学

《甄嬛传》之后，刘欢有一些身体不适，开始做“导师”。最早是《中国好声音》，但由于不能唱新歌，刘欢参加了一季就觉得“意思不大”，于是有了《中国好歌曲》，一批唱作人脱颖而出。“他说这整天卡拉OK就没劲了，总是唱别人的歌。他本人除了唱别人写的歌，也努力自己写。他觉得音乐真正的发展，既要有新的好歌手，也要有新的好作品。”金兆钧说。

2015年，刘欢又参与了《中国之星》。“他利用这个机会，鼓励了一批偏摇滚的音乐人，那里边也出了不少人才。”金兆钧总结，这十几年，刘欢以发现、培养新人为主。因为身体不太好，一般的商演他不接了。

刘欢有一句名言“我不是歌手，我只是个教师”，“我心里没负担，我是业余歌手，不是职业歌手。我正式职业就是教学生欣赏古典音乐。”

他为什么这么认同教师身份？他给金兆钧的解释是：歌手可能会随时退役，但教师可以做一辈子。“咱们是一年年地老去，我的学生永远是18岁到22岁。他们永远不老，就逼着你也不能老，要永远学习。古典唱片不管多贵的我全得买。现在学生越来越聪明了，买到国际唱片的机会也多了，要是有学生拿着一张唱片问，老师，这您听过吗，我说我没听过，我怎么教人家？”

刘欢毕业后一直在大学任教，直到2023年9月退休。他的《西方音乐史》课深受欢迎。上课是他“雷打不动”的本职工作，他绝不让演出耽误教学。

中国音乐家协会发文悼念称，“刘欢自2005年起担任中国音乐家协会流行音乐学会副主席至今，其间他积极参与学会各项工作、活动、赛事，尤其对年轻一代音乐人给予了大力支持。”

他为何演唱了这么多时代金曲？

声乐技术之上是文化修养，文史哲底蕴深厚

金兆钧评价，刘欢是中国流行乐坛的标志性人物。他的创作始终致力于传统民族民间音乐、现代流行音乐和西方古典音乐三大领域的跨界融合，特别是中国传统戏曲音乐的当代化实践。他认为，刘欢在西方古典音乐跨界融合方面最优秀的作品是《千万次的问》。从《离不开你》，到《胡雪岩》，到《甄嬛传》，则是刘欢一直在进行的中国传统戏曲音乐的当代化实践，把传统中最有效的部分应用到现代流行歌。

▲刘欢 图据IC photo

对于刘欢的声乐表演，金兆钧表示，他在极为独特的个性表达基础上横跨多种风格领域，雅俗共赏，又不失人文底蕴，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音乐文化的建设作出了杰出贡献。

为什么他演唱了如此多时代金曲？为什么作曲家都追着他演唱自己的作品？

金兆钧认为，首先，刘欢的嗓子好，辨识度极高。其次，好的歌手，无论什么作品，都可以把作曲家想表达的非常准确地表达出来，这是作曲家最欣赏的。把味道唱出来很难，典型的是《水浒传》主题曲《好汉歌》。播的时候，金兆钧乍一听，音色像刘欢，又不是特别像，再一听确实是他。后来他听说，这首歌开头找过别人唱，怎么都不对，最后还得刘欢来。刘欢改变了音色，按照山东的梗劲和江湖劲唱了出来。

金兆钧指出，这不是声乐技术的问题，而是文化和修养的问题。朋友们都知道，与很多歌手、艺术家不同，刘欢是个读书人，有非常好的文史哲底蕴。“我们那时候喝酒，并不总是谈音乐，还谈法国文学、古典文学，包括德国高深的哲学，他都懂。”

刘欢对金兆钧说过，演唱技术容易学，努力练几年，总会进步。但要解释好一个作品，所谓功夫在诗外，得有底蕴，或者说修养。唱一首歌的时候，要把修养融进去。“同一首歌，两个好歌手，可能表现出来差很远。我们当时开玩笑，他能把烂歌都唱得让人喜欢。有一次他唱一首顺口溜似的歌，唱完后作曲坐在旁边发愣，我说你听听还有什么毛病，给他提提。他冒了一句：这是我写的歌吗？”

金兆钧还提到，刘欢的语言能力极强。“我们开玩笑，他喝酒跟你说中文时，是根本没醉意的时候。他一开始说英语，就有点意思了。说他本科专业法语的时候，是喝得正好。剩下就西班牙语、意大利语都来了。他还能用各地口音说段子。”

最后是刘欢超强的实现能力。金兆钧举例，录《你是这样的人》时，刘欢进棚后一气呵成唱完一遍，导演直接定了他。他要再录一遍，说能唱更好。导演不信，认为他不可能再现那么完整的状态。最后，刘欢坚持再录了一遍，结果第二遍确实更好。

“时代的因素肯定有，但时代给予大家的机会是一样的。有的歌手唱完那几年就过去了，能跟着时代走的并不多。”金兆钧说。

红星新闻记者 胡伊文

编辑 张莉

审核 王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