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续方法论｜塑料污染如何治理？重复使用的国际实践与困境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2024年的情景分析显示，若无更强有力的政策，全球塑料生产和使用量可能从2020年的4.35亿吨增至2040年的7.36亿吨，增长约70%。包装是全球塑料最大的应用领域。一次性塑料包装通常在短暂使用后即被废弃，是“开采—生产—消费—废弃”线性经济模式的典型体现。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将这种资源利用低效的线性塑料经济视为塑料污染危机的核心。塑料带来的环境压力也存在于生产环节：研究估算原生塑料生产约四分之三的温室气体排放发生在聚合之前。在废弃物管理方面，OECD估算，2019年全球塑料废弃物中最终得到回收的仅约9%。

这些证据提示，末端回收和处置难以独自应对塑料生产与消费持续扩张带来的环境压力，塑料污染治理需要覆盖产品生产、使用和废弃管理的全生命周期，推动线性塑料经济向循环经济转型。

一直在推进中的重复使用

2026年8月15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设有“发展循环经济”专章，鼓励通过绿色设计等措施从源头降低资源消耗，并对包装减量和重复使用提出要求。对于大量用后即弃的包装，重复使用（reuse）提供了一种改变其使用方式的选择：让产品保持原有形态、按原有用途多次使用，以减少一次性制品。UNEP将重复使用列为塑料循环经济转型的三项关键市场转变之一。《Breaking the Plastic Wave 2025》（《打破塑料浪潮2025》）的情景分析显示，在上游政策措施中，由消费者交回包装并再次投入使用的归还型重复使用，以及消费者使用自有容器再次灌装的重复灌装型重复使用，对塑料包装废弃物的减量贡献最大。

在国际规则讨论中，重复使用也已成为全球塑料条约谈判涉及的内容。为终结塑料污染，联合国环境大会于2022年决定启动谈判，由政府间谈判委员会（INC）通过多轮磋商谈判制定一项覆盖塑料全生命周期、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文书，即通常所称的“全球塑料条约”。重复使用持续出现在这一谈判进程中：2024年12月INC-5.1的（韩国釜山）的主席案文、2025年8月INC-5.2的（瑞士日内瓦）的主席修订案文及2026年8月发布的主席谈判辅助文件《Aid to Negotiations》，均在产品设计条款中提出提高产品的可重复使用性、可重复灌装性；釜山案文还提及重复使用目标。尽管这些文本尚未经谈判达成一致，其中关于产品设计、重复使用目标及可持续生产消费的讨论，已为各国探索相关制度和实践提供了参照。

在中国，推动重复使用既有传承节俭文化和减少一次性制品消费的现实需求，也有相应的政策基础及机遇。清华大学研究团队对一次性塑料制品消费与废弃的系统测算，将零售、快递、外卖和卫生行业识别为重点治理领域，并提出在快递包装与外卖包装领域考虑重复使用模式。《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974条对电子商务、快递、外卖等行业提出减少包装物使用、优先采用可重复使用和易回收利用包装物的要求。在此背景下，梳理国际经验，结合中国的制度条件与已有实践，探讨如何通过公共政策、商业创新和社会参与，推动重复使用持续开展，使其减量潜力在循环经济转型中得到发挥。

国际重复使用实践

本文关注的重复使用，是让包装和餐饮用品按原有用途多次使用的实践，包括消费者使用自有容器进行重复灌装、经营者组织瓶罐和杯盒返还和再次使用、社区餐具借用，以及企业间循环使用周转箱和托盘。这些实践既有企业提供的商业服务，也有社区组织的借用和共享。例如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EMF）将面向消费者的重复使用分为居家重复灌装、外出重复灌装、上门返还和外出返还四类，另有企业间运输包装案例。

这些实践在不同地区和行业的发展程度并不一致。Moss等人截至2022年6月的研究，在119个国家识别出1,196项重复使用和重复灌装方案，涵盖商业服务和倡导活动。其中，企业间运输包装和饮料杯的重复使用模式已有较长的实践历史，新兴服务则多处于初创和试点阶段。此外，不少融入日常习惯和地方文化的非正式实践，并未被纳入统计。

在商品零售领域，印度尼西亚的重复使用包装服务企业Alner以可归还瓶销售洗涤剂等产品，消费者向配送员或零售点交回空容器，经清洗、消毒后，由企业或合作品牌再次灌装。菲律宾“Kuha sa Tingi”社区重复灌装项目则在社区小商店设置重复灌装点，居民自带容器购买洗洁精、洗涤剂和衣物柔顺剂。两者分别通过容器返还和自带容器灌装，减少商品销售对一次性包装的依赖，并利用已有零售渠道方便居民参与。

餐饮和社区活动中的杯具、餐具，也可以通过借还服务重复使用。新加坡重复使用服务企业Muuse，向咖啡馆、餐厅等提供可借还的饮料杯和食物容器。消费者登记借用后，可在合作门店或归还点交回，由合作清洁企业和咖啡馆负责清洗。印度公民发起的“Crockery Bank for Everyone”社区餐具借用倡议，则向社区活动免费出借餐具，由借用者洗净、晾干后归还。

杯具的重复使用已在一些大型赛事和活动中得到规模化应用。2024年欧洲足球锦标赛期间，欧足联与场馆及餐饮经营者合作，在全部10座比赛场馆使用可重复使用杯具供应冷饮，并安排杯具在不同场次间周转。据赛事报告，赛事期间以这种方式供应的冷饮约为479万杯。丹麦罗斯基勒音乐节（Roskilde Festival）则自2019年起采用重复使用杯具，将杯具返还和清洗纳入现场饮品服务。据统计，音乐节现场通过移动清洗设备完成的杯具清洗量已超过100万杯次。

而在企业间物流配送中，包装重复使用可以依托既有供应链开展。瑞典Svenska Retursystem是一家由食品供应商和零售商行业协会共同持有的周转包装服务企业，为食品生产商、批发商、商店和餐厅提供共用塑料周转箱及托盘。食品配送完成后，空箱沿供应链返回，由运营方清洁、检查并再次投入使用。

为推动重复使用规模化发展，法国生产者责任组织Citeo在国家包装重复使用目标下推动ReUse计划，并将部分生产者缴费用于支持重复使用项目，组织品牌、零售商和运营方在四个地区开展试验。美国伯克利市要求堂食可重复使用餐具，允许经营者自行清洗或委托外部服务，同时提供技术援助和资助，并与ReThink Disposable等社会组织合作，帮助商户调整餐具和经营安排。欧盟《包装与包装废弃物法规》（PPWR）要求成员国到2030年将人均包装废弃物产生量较2018年减少至少5%，同时对部分运输包装和饮料包装设定重复使用目标。在外带餐饮领域，法规要求相关经营者最迟于2027年2月12日支持消费者自带容器购买食品和饮料，并于2028年2月12日前提供可重复使用包装选项。

上述国际案例呈现了重复使用在零售、餐饮、社区活动、大型赛事和企业间物流等场景中的多种实践。一些模式已有较长的运行历史或实现了规模化应用，另一些仍在通过试点探索扩大服务范围。与此同时，一些国家和地区通过设定重复使用目标、明确经营者责任，以及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推动相关实践扩大应用。这些经验为中国提供了参照，具体如何借鉴，还需结合国内的制度条件、商业服务、使用习惯和已有实践加以分析。

国际重复使用实践中遇到的几个突出困难

同时也应看到，国际重复使用实践由试点走向规模化，仍面临几类较为突出的困难。

一是系统运行成本和基础设施门槛较高。返还型重复使用需要持续组织回收、清洗、运输、储存和再次投放；当循环周转规模不足、归还网络分散，或不同品牌分别建设独立体系时，逆向物流、清洗和运营成本较难摊薄，也不利于形成跨品牌、跨场景的共享网络。相关研究因此将运行规模、共享基础设施、包装规格标准化和较高归还率视为重复使用规模化的重要条件（Bradley & Corsini, 2023；Ellen MacArthur Foundation, 2023）。

二是环境效益具有明显的运行条件。重复使用能否相较一次性模式实现更低的环境影响，取决于实际循环次数、归还率、运输距离和清洗方式等因素；如果循环周转次数不足，或运输、清洗环节负荷过高，其预期的减量和减排效益可能被削弱（Megale Coelho et al., 2020）。

三是消费者持续参与仍存在现实障碍。归还是否便利、卫生和安全是否可信，以及是否需要额外投入时间和费用，都会影响消费者能否长期参与重复使用系统（Miao et al., 2023；Pickering et al., 2026）。

[作者王玲系太平洋环境资源中心（美国）驻重庆代表处 减塑项目协调员]

“可持续方法论”专栏，旨在厘清城市在可持续发展中遇到的棘手问题，并提供解题思路与方案。

来源：王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