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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3点我推开西屋门,看见老伴跟人搭伙睡,接下来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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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3点我推开西屋门,看见老伴跟人搭伙睡,他翻身坐起来,我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搪瓷缸滚到床底下,我站在门口,接下来这事没完


钥匙掉在地上的时候,声音特别脆。

我站在西屋门口,手还保持着拧门的姿势。门是虚掩的,一拧就开了。我本来不想拧的。我起来上厕所,听见西屋有动静,以为进了耗子。西屋堆着杂物,老伴走了以后基本没人进。

然后我看见了。

床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周,我老伴。另一个是隔壁楼的刘姐。两个人盖着我那床红花被面的被子。那床被子是我嫁过来那年缝的,棉絮弹了三遍。

老周翻身坐起来,看着我。刘姐往被子里缩了缩。

搪瓷缸从床头柜上滚下来,咣当咣当滚到床底下。缸子里还剩半口水,洒了一地。

我没说话。我弯腰去捡钥匙,膝盖响了一下。钥匙在脚边,我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然后我转身,回了东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手抖。不是气,是冷。暖气片是温的,可我坐了半天,脚还是凉的。

这事没完。

我今年六十三。老周六十五。我们结婚三十八年。

说这些没什么用。三十八年,搁谁家都是三十八年。搁谁家也都是一地鸡毛。但我不打算跟谁诉苦。我就想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捋到哪算哪。

昨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排骨二十三一斤,我砍了半天价,二十二块五拿下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她说阿姨你真会过日子。我没接话。

我买排骨,是因为老周上周说想吃炖排骨。他说的原话是:“好久没吃你炖的排骨了。”说完他咳了两声,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搪瓷缸。就是滚到床底下那个。白底蓝花,边上磕掉一块瓷。那是他当兵时候发的,用了四十多年。我给他换过新的,他不用。他说新的烫手。

我拎着排骨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碰见刘姐。她穿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刚烫过,小卷卷。她问我:“买排骨啦?”我说嗯。她说:“老周有福气。”我笑了笑。

刘姐住三号楼,我住五号楼。她老伴前年没的,肺癌。她比我小两岁,六十一。退休前在纺织厂,跟我一个系统。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以前一起跳广场舞,后来我不跳了,膝盖不行。

她那天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说:“这橘子甜,你拿两个。”我说不要。她硬塞给我两个。

现在想起来,那两个橘子还在我厨房台子上放着。我没吃。

昨天晚上吃完饭,老周说去楼下下棋。我说去吧。他穿上外套,拿了搪瓷缸。我说你拿缸子干啥。他说喝水。我说楼下有饮水机。他说用不惯。

他走了。我洗碗。碗洗到一半,水凉了。我等着热水器烧,靠在厨房门框上,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楼的。不是老周的脚步。老周走路拖地,脚跟不抬。

脚步声上到三楼,停了。三楼是老李家。老李中风以后,他闺女搬回来照顾,天天有脚步声。

我把碗洗完,擦了灶台。又擦了抽油烟机。抽油烟机擦不干净,油垢太厚。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抠下来一小块。

然后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不知道演的什么。我换了一圈台,又换回最开始那个。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那笑。我看了十分钟,关了。

九点半,老周没回来。十点,没回来。十点半,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六声,他接了。

“在哪呢?”

“楼下呢。”

“下棋下到这会儿?”

“老张非得再来一盘。”

“那你回来吧,排骨我炖好了。”

“你先睡吧,我再待会儿。”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排骨。排骨炖得烂,筷子一戳就脱骨。我盛了一碗,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然后我回屋躺下了。

躺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听见门响。他回来了。我闭着眼,听见他去了厕所,又去了厨房。碗筷响。然后没声了。

我以为他睡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西屋。

西屋原来是我闺女的屋。闺女嫁到外地以后,那屋就堆东西。旧衣服、旧书、旧被子、一个坏了的缝纫机。还有老周的军大衣。他舍不得扔,说那大衣暖和。有一回冬天停电,他裹着那大衣在屋里走,说比羽绒服强。

我闺女叫周敏。在省城,嫁了个做装修的。一年回来一两次。上次回来是中秋。待了三天。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千块钱,说妈你买点好吃的。我没花,存着了。

老周有个儿子。等等,我说错了。老周跟我,是二婚。

我前头那个,病死的。肝癌。走的时候我三十四,闺女八岁。我一个人拉扯闺女,在纺织厂三班倒。后来有人介绍老周。老周也是二婚,前头那个跟人跑了,留了个儿子,叫周强。

我们俩搭伙过日子。那年我三十五,他三十七。周强十岁,周敏八岁。一家四口,挤在纺织厂的筒子楼里。一间半。半间是厨房,搭了个上下铺。周强睡上铺,周敏睡下铺。我跟老周睡里屋。

那些年怎么过来的,我不想想。一想就累。累得慌。

周强现在也在省城。开出租。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小子。一年到头不回来。电话也少。去年过年打了个电话,说了三分钟。老周挂了电话,坐在那半天没动。搪瓷缸放在桌上,水凉了他也没喝。

我说:“想儿子了?”

他说:“想他干啥。”

说完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

我跟老周这些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搭伙过日子,不就是搭伙吗。他不打我,不骂我,钱交给我管。我给他做饭洗衣,伺候他吃穿。年轻时候也吵,为钱吵,为孩子吵,为他前头那个吵。后来不吵了。吵不动了。

再后来,就没什么话了。

一张桌上吃饭,各吃各的。他看电视,我刷手机。他睡东屋,我睡东屋。等等,说错了。他睡西屋,我睡东屋。分床睡有七八年了。他说他打呼噜,影响我。我说行。

其实他打呼噜我早习惯了。三十年都习惯了。但他提了,我就说行。

分床就分床吧。这把年纪了,也不图啥。

可昨晚看见那一幕,我站在西屋门口,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搪瓷缸滚到床底下。我才知道,有些事,你以为你不在乎,其实你在乎。

我在东屋坐到天亮。没开灯。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照在墙上。我看着那几条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天就亮了。

早上六点,老周推门进来。他没敲门。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毛衣,领子歪着。

“你听我说。”

“说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刘姐她……她家暖气坏了。物业没修好。她来借宿。”

“借宿借到一张床上。”

“她睡那头,我睡这头。”

“被子呢。”

“什么被子。”

“我那床红花被面的被子。”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昨晚的排骨热了。盛了两碗。一碗放他面前,一碗放我面前。我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

他没动。

“排骨炖烂了,你牙不好,能吃。”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半天。

“你炖的排骨,还是那个味。”

“嗯。”

“我跟刘姐,真没什么。”

“吃饭。”

他把筷子放下了。

“你要是不信,我去把她叫来,当面说。”

“吃饭。”

“老伴——”

“我说吃饭。”

他不说话了。低头吃排骨。吃着吃着,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我没看他。我吃我的。排骨确实炖得烂。就是有点咸。昨晚放盐的时候手抖了。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那没动。听见水声,碗碰碗的声音。他洗碗慢,一只一只洗。洗完了,他用抹布擦灶台。擦得仔细。我听见抹布拧水的声音。然后他走出来。

“我去找物业,把刘姐家暖气修了。”

“嗯。”

“你……”

“你去吧。”

他走了。门关上。我坐在那,看着桌上的搪瓷缸。他洗碗的时候把缸子也洗了。缸子里外擦得干干净净。磕掉瓷的地方,他用砂纸磨过了。不划手了。

我端着缸子,倒了杯热水。烫手。我两只手倒着端,吹了吹。

我想起刘姐。想起她站在小区门口,给我那两个橘子。想起她说“老周有福气”。想起她烫的小卷卷。想起她老伴走的时候,她在楼道里哭。我过去拉她,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那时候我觉得她可怜。现在呢。现在我还是觉得她可怜。但我心里堵得慌。堵得我喘不上气。

我给闺女打电话。响了四声,她接了。

“妈?”

“嗯。”

“咋了?”

“没事。就问问你吃了没。”

“吃了。妈你声音咋了?”

“没咋。感冒了。”

“吃药没?”

“吃了。”

“我爸呢?”

“出去了。”

“你俩又吵架了?”

“没有。”

“妈你别瞒我。”

“真没有。你忙你的。”

“我下个月回去一趟。”

“不用。你忙。”

“我说回去就回去。”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想起周敏八岁那年。老周刚来我们家。周敏怕生,躲在我身后。老周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水果糖,橘子味的。周敏不接。老周就把糖放在桌上,说:“啥时候想吃啥时候吃。”

那块糖在桌上放了一个礼拜。后来周敏吃了。吃完跟我说:“妈,那个叔挺好。”

我说:“那就叫爸吧。”

周敏说:“再等等。”

等了半年。有一天老周下班回来,周敏喊了一声“爸”。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哎了一声。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酒。喝完了,他跟我说:“你闺女,我当亲生的待。”

他确实待周敏不差。周敏上高中的时候,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她热饭。周敏考大学,他陪着去考场。周敏嫁人的时候,他给了两万块钱。那时候两万块不是小数。他说:“闺女嫁人,不能寒碜。”

可周强呢。周强十岁来的我们家。我给他洗衣服做饭,供他上学。他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要去学修车。我说行。他学了一年,不学了,要去南方打工。我说行。他在南方待了三年,回来了,说要开出租。我说行。

他开出租的钱,是我跟老周凑的。三万块。那时候三万块是我们全部的积蓄。给他了。他说:“阿姨,我挣了钱还你。”我说:“不用还。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后来他挣了钱,没还。也没提。再后来他娶媳妇,我们给了两万。生孩子,给了一万。这些钱,老周心里有数。他不说。我也不说。

周强管我叫“阿姨”。管了二十多年。我不挑。叫啥都行。反正不是亲生的。

可这些年,周强给老周打过几个电话?一只手数得过来。老周生病住院,周强没回来。我闺女回来了,在医院陪了三天。周强打了个电话,说“爸你好好养着”。老周说:“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老周看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然后他说:“养儿防老,防个屁。”

我说:“你还有周敏。”

他说:“周敏是闺女。”

我说:“闺女咋了。”

他说:“闺女是人家的人。”

我说:“你这话说的。”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我端了碗粥进去,他喝了半碗。粥凉了,他没说。我端出来的时候,粥面上结了一层皮。我倒了。

现在我想起来,老周说“养儿防老,防个屁”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没哭。他不会哭。当兵的人,不哭。可他眼睛红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刘姐。她加我微信好几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她发来一条消息:“妹子,昨天的事,我跟你解释一下。”

我没回。

她又发:“暖气真坏了。物业说配件没到。我冻得受不了,老周说西屋有电暖器,让我去凑合一晚。”

我没回。

她又发:“你别多想。我跟他啥事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扣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我知道了。”又删了。打了“没事”,又删了。最后我打了一个字:“嗯。”发出去了。

发完了,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西屋门口。门关着。我推开门。床上的被子叠好了。红花被面,叠得方方正正。搪瓷缸不在床头柜上了。床底下那滩水也擦干净了。

我站在西屋中间,看着那床被子。被面上有一块补丁。是我前年补的。被里磨破了,我找了块旧布补上。针脚歪歪扭扭的。我补的时候,老周说:“扔了算了,买新的。”我说:“补补还能盖。”他说:“你呀,就是舍不得。”

我没舍不得。我就是觉得,东西用久了,有感情。人也是。

中午老周没回来吃饭。我自己热了剩排骨。吃了一块,吃不下了。把碗泡在水池里,没洗。

下午两点,我出门。去超市买了袋盐。又买了瓶醋。路过三号楼,我抬头看了一眼。刘姐家的窗户开着,晾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老李的闺女。她推着老李晒太阳。老李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嘴里流口水。他闺女拿手绢给他擦。

“阿姨,遛弯呢?”

“嗯。你爸今天咋样?”

“还那样。认不得人了。”

“你辛苦了。”

“没办法。我妈走得早,就我一个。”

“你对象呢?”

“分了。人家嫌我带着个病人。”

我没说话。她笑了笑,推着老李走了。老李的轮椅压过地砖,咯噔咯噔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才三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

我想起我三十四那年。我前头那个走的时候,周敏八岁。我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回来给周敏做饭。周敏睡了,我坐在灯下糊纸盒。一个纸盒两分钱。糊一百个,两块钱。糊到半夜,手指头全是胶水。洗都洗不掉。

那时候我想,等周敏大了就好了。等周敏大了,我就能歇歇了。

周敏大了。嫁人了。一年回来两次。我歇了吗?没有。我伺候老周。伺候这个家。买菜做饭洗衣拖地。一天到晚没个闲。

可我不抱怨。抱怨啥呢。谁家不是这样。楼下的张婶,七十了,还在给儿子带孙子。对门的王姨,老伴瘫了八年,她伺候了八年。比起来,我算好的。老周身体还行,能走能动。我不用端屎端尿。

可我心里堵。

堵的不是刘姐。堵的是老周没跟我说实话。他去楼下下棋,其实是去刘姐那了。他跟我说下棋,其实是在西屋。他骗我。骗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吹过来。冷的。我把围巾紧了紧。然后我往回走。走到五号楼楼下,看见老周坐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搪瓷缸。缸子里没水。他转着缸子,一圈一圈。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

“回来了。”

“嗯。”

“我跟物业说了。配件明天到。明天就能修好。”

“嗯。”

“你……”

“上楼吧。风大。”

“你听我把话说完。”

“上楼说。”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跟我上楼。

楼道里暗。声控灯坏了,没人修。我走前面,他走后面。我听见他喘气。他肺不好。年轻时候抽烟抽的。后来戒了,但肺已经坏了。

走到三楼,他停了一下。

“老伴。”

“嗯。”

“我错了。”

我没回头。继续走。

“我不该瞒你。”

我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换鞋。他跟进来。换鞋。关门。

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那。

“坐吧。”

他坐下。

“说吧。”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

“说啊。”

“刘姐她……她跟我,啥事没有。我就是……就是觉得她可怜。她一个人。暖气坏了。冻得直哆嗦。我就说你去西屋睡。西屋有电暖器。她说那你呢。我说我睡沙发。她说那不行。我说那咱俩一人一头。她说行。”

他停了一下。

“就这些。”

“你为啥不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

“你这样我就不多想了?”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搪瓷缸。缸子在他手里转。一圈。一圈。

“老周。”

“嗯。”

“咱俩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你跟我说一句实话,这么难吗。”

“不难。”

“那你为啥不说。”

“我……”

他把缸子放在茶几上。手在膝盖上搓。

“我怕你生气。”

“你现在我就不生气了?”

他又不说话了。我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背也驼了。当年那个穿着军装、腰板挺直的老周,没了。坐在我面前的,是个老头。一个怕老婆生气的、笨嘴拙舌的老头。

我突然就不气了。不是原谅。就是累了。气不动了。

“晚上吃啥。”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啥都行。”

“煮面条吧。”

“行。”

“你烧水。”

“行。”

他站起来,去厨房。我听见他接水的声音。打火的声音。锅放在灶上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搪瓷缸。缸子被他擦得锃亮。磕掉瓷的地方磨得圆润。我摸了摸。然后放下。

晚上吃面条。他煮的。面条煮烂了。他牙不好,爱吃烂的。我不爱吃烂的。但我没说。我吃了半碗。

吃完他洗碗。我去阳台收衣服。衣服干了。我一件一件叠。他的毛衣。我的秋裤。他的袜子。叠到一半,我看见楼下。刘姐家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人。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物业来修暖气。老周跟着忙前忙后。修完了,他回来说:“修好了。”我说:“嗯。”他说:“刘姐说谢谢你。”我说:“谢我干啥。”他说:“谢你没骂她。”我说:“我骂她干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两个橘子。

“刘姐给的。”

我看着那橘子。跟那天她给我的一模一样。

“放那吧。”

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走了。

橘子放了三天。没人吃。后来我拿了一个。剥开。吃了一瓣。挺甜。我又吃了一瓣。然后把剩下的放在那。皮干了。

周敏说要回来。我说你别回来。她说我已经买票了。我说你这孩子。她说我想你了。我说行吧。

她回来的那天,老周去车站接她。我在家做饭。炖了鸡。炒了俩菜。周敏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瘦了。脸小了一圈。

“妈。”

“瘦了。”

“减肥呢。”

“减啥肥。都瘦成啥了。”

她笑。放下包。去厨房看我做的菜。

“妈,你炖鸡了。”

“嗯。”

“我爸呢。”

“楼下停车呢。”

“我爸最近咋样。”

“还那样。”

“你俩没吵架吧。”

“没有。”

“妈,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眼睛像她亲爸。她亲爸走的时候,她八岁。现在她三十七了。三十七的人,还操心她妈的事。

“妈,我都知道了。”

“知道啥了。”

“刘姨给我打电话了。”

“她给你打电话干啥。”

“她说她对不起你。她说她不是故意的。”

我把火关了。鸡炖好了。我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端下来。

“她跟你说啥了。”

“她说她跟爸啥事没有。就是那几天暖气坏了。她说她不该去西屋。她说她没脸见你。”

我盛了一碗鸡汤。放在桌上。

“吃饭。”

周敏没再问。她坐下。老周回来了。一家三口吃饭。老周给周敏夹鸡腿。周敏给我夹鸡翅。我吃了。鸡翅炖得烂。好吃。

吃完饭,周敏刷碗。我跟老周坐在客厅。电视开着。老周看新闻。我看手机。手机里刘姐又发了一条消息:“妹子,你闺女回来了?我给她打了电话。你别怪我多事。我就是想解释清楚。”

我没回。

周敏刷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

“妈。”

“嗯。”

“刘姨也不容易。”

“我知道。”

“她老伴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

“我知道。”

“她跟我说,她那天就是冻得受不了。她说她不该去。她说她没脸见你。”

我看着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

“妈。”

“嗯。”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说出来。”

“没啥不痛快的。”

“妈。”

我转头看着她。她眼睛红了。

“你哭啥。”

“我没哭。”

“没哭眼睛红啥。”

“妈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这样我难受。”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小时候我经常摸她头。摸到十几岁,她不让我摸了。现在她又让我摸了。

“傻闺女。”

“妈。”

“没事。真没事。”

“那你跟爸……”

“过呗。还能离咋的。”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拿手背擦。我抽了张纸给她。

“擦擦。”

“嗯。”

老周在旁边。电视开着。他假装看新闻。但我知道他没看。他耳朵竖着呢。

晚上周敏睡西屋。我给她换了干净被子。红花被面那床,我收起来了。换了床素面的。灰格子。周敏说:“妈,那床红花被子呢?”我说:“收起来了。”她说:“为啥。”我说:“不为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睡下以后,我跟老周在东屋。他躺下了。我坐在床沿上。

“老周。”

“嗯。”

“那床被子,我收起来了。”

“嗯。”

“以后西屋别让人睡了。”

“嗯。”

“你要是有啥事,跟我说。别瞒我。”

“嗯。”

“你听见没。”

“听见了。”

“你转过来。”

他翻了个身。看着我。

“我错了。”他说。

“我知道。”

“以后不了。”

“嗯。”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他的手凉。指头粗。茧子厚。我让他碰着。没抽回来。

“睡吧。”

“嗯。”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睡着了。

我没睡。我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好几年了。我一直说让物业来修,一直没修。不修也没事。不影响住。

第二天早上,周敏走了。我送她到楼下。她抱了抱我。

“妈,你照顾好自己。”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别老跟我爸生气。”

“没生气。”

“妈。”

“嗯?”

“那床红花被子,你为啥收起来。”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那是你姥给我缝的。你姥走的时候,跟我说,这被子你留着。盖到老。”

“那为啥收起来。”

“因为……因为有些东西,不能让别人碰。”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妈,我懂了。”

“懂了就好。走吧。车要晚了。”

她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走出小区。走到路口。拐弯。不见了。

我上楼。老周在擦地。他弯着腰,一下一下擦。擦到西屋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绕过去。没进西屋。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擦地。他擦得很慢。腰不好。擦一会儿,直起来捶捶。

“歇会儿吧。”

“擦完的。”

“我擦。”

“不用。我擦。”

他继续擦。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两个橘子。皮干了。我拿起来。剥了一个。里面的瓣儿缩了。我咬了一口。不甜了。有点苦。

我放下橘子。看着老周。他还在擦地。弯着腰。一下。一下。

我想起我姥。我姥走的那年,我十八。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嫁了人,别太要强。要强的人,累。”我说:“姥,我不怕累。”她说:“傻孩子。累不怕。怕的是,累完了,没人疼。”

我姥走了四十五年了。她说的这话,我记了四十五年。

老周擦完了地。直起腰。看着我。

“中午吃啥。”

“随便。”

“煮面条?”

“行。”

“我给你卧个鸡蛋。”

“嗯。”

他去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接水的声音。打火的声音。锅放在灶上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刘姐的微信还在。最后一条是:“妹子,对不起。”

我打了几个字:“没事。暖气修好了就行。”

发出去了。

发完了,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搪瓷缸上。缸子锃亮。我伸手拿过来。摸了摸。然后放下。

厨房里,老周在喊:“面条好了。吃吧。”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他端着两碗面条。一碗给我。一碗给他自己。我的碗里卧了个鸡蛋。他的碗里没有。

“你咋不吃鸡蛋。”

“我不爱吃。”

“你啥时候不爱吃鸡蛋了。”

“一直不爱吃。”

我没说话。把鸡蛋夹给他。他又夹回来。

“你吃。”

“我不吃。”

“你吃。”

“你吃。”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然后他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行了吧。”

“嗯。”

我们坐下吃面条。他吃得慢。我吃得快。我吃完了,看着他吃。他低头吃面条。头发乱着。领子歪着。我伸手给他理了理领子。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我缩回手。端起碗。去水池边洗。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的。我听见他在后面说:“老伴。”

“嗯。”

“那床被子……你要是想盖,就拿出来盖吧。”

“不盖了。”

“为啥。”

“不为啥。”

我把碗洗干净。放好。转身。他站在那。端着碗。看着我。

“你吃完了?”

“嗯。”

“碗给我。”

“我自己洗。”

“给我。”

他把碗递给我。我洗了。放好。然后我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灰格子被子叠着。电暖器在墙角。插座拔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回东屋。老周坐在床上。拿着那个搪瓷缸。缸子里有水。温的。他喝了一口。

“你那个缸子,用了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

“换一个吧。”

“不换。”

“为啥。”

“用惯了。”

我坐在他旁边。他把缸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

“老周。”

“嗯。”

“咱俩,好好过。”

“嗯。”

“别整那些事了。”

“嗯。”

“你答应我。”

“答应你。”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热了。刚才擦地擦的。我没抽。让他握着。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响。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手上。他的手。我的手。皱纹摞着皱纹。茧子摞着茧子。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衣服干了。我一件一件叠。他的毛衣。我的秋裤。他的袜子。叠好了。放进柜子。

然后我回到客厅。老周在看电视。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电视里在播什么。没看进去。但我知道。日子还得过。排骨还得炖。面条还得煮。搪瓷缸还得用。那床红花被面被子,我明天拿出来晒晒。收进柜子。

不盖了。

但得留着。

我姥缝的。针脚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缝了三天三夜。她说:“闺女,嫁了人,别太要强。”

我姥说得对。可我还是要强了一辈子。

现在不强了。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我看了他一眼。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明天吃啥。”

“你想吃啥。”

“你炖的排骨。”

“行。”

“多放点盐。昨天有点淡。”

“行。”

他笑了。我没笑。但我心里松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放下了。

阳台外头。天黑了。路灯亮了。楼下有人走动。说话声隐隐约约。锅碗瓢盆的声音。谁家在炒菜。香味飘上来。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还有排骨。明天炖。多放点盐。

关上冰箱门。我站在厨房里。厨房灯有点暗。灯泡该换了。我一直说换。一直没换。

明天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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