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天早上,我在单位一楼填表,人事科的大姐把我手里的表格抽走一张,说你这个不用填,应届生那栏你已经勾过了。我说哦。她低头翻我的档案袋,翻到毕业证复印件那页,停了两秒,说,又一个。
又一个什么,我没问。
但那个问题从那天早上开始就悬在我脑子里:为什么我们这批新进的人,翻遍档案,大半都是从我没听说过的学校毕业的?
矛盾出在报到后第3天。那天单位开新入职人员座谈会,我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座位牌摆了11个,我是第7个。前面6个人轮流自我介绍,我数了一下,报出来的校名,有4个我高考那年是放在二本批次里招生的。轮到我的时候,我说完自己学校,坐我旁边的男生侧头看了我一眼,散会后在楼道里追上我,问,你一个一本的,怎么也来这?
怎么也来这。这句话我在之后一个月里反复想。不是因为冒犯,是因为我自己心里也有同一个问句,只是从来没敢把它说出口。
后来我干了一件挺无聊的事。我把我们单位近3年新进人员的公示名单全部找出来,一个个对着名字搜,能搜到毕业院校的有三十多个,其中普通二本出身的,粗略一算,比例比标题里那个七成还高一点。这不是我的错觉。这是可以查证的事实。
我还翻了我考的那个岗位的报名情况。当时招2个人,缴费成功的有400多人。这400多人里没有学历区分,人人都能报,因为岗位表上只写了本科及以上,不限专业。也就是说,这个赛道从一开始就没给名校生修快车道,它把所有人的学历拉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而这恰恰是问题的入口。
2022年10月,我在郑州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签了一份放弃体检的确认书。那是我第一次考进面试,一个偏远县城的税务岗,笔试第3名,面试要翻盘。我妈在电话里说,那地方离家800多里,你去了就回不来了。我在屋里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把确认书寄了回去。
跟我同屋的人叫周凯,比我大2岁,一个我从没听过名字的二本院校毕业的,已经在那个屋里考了两年。他看我寄完快递,从床上坐起来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差钱,就别去那种地方,你要是差钱,就没有不能去的地方。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后来周凯考上了,比我早一年,皖北一个乡镇的岗位。他收拾东西走的那天,把他那摞行测的打印卷子留给了我,说是他打过的第4摞。每一摞是一轮,一轮大概几千道题。我数过那摞卷子的厚度,比我整个备考期做过的所有题加起来还多。
所以那段经历给我的答案,到一半就停在了那里:好像二本的人,确实更肯下这种笨力气。
我由此得出的判断是:这场考试筛的不是智力,是愿意为一件事付出多少不计算回报的时间。而名校生的时间在市场上是有标价的,他们做一道题的机会成本更高,所以他们在心理上不可能允许自己打完第4摞卷子。
这个判断听起来有点道理,也能验证。你去任何一个公考培训班的教室里看,坐得最满的中后排,几乎全是普通院校的学生,前排零零散散几个名校的,多半是来短期冲刺、冲着部委或者省直核心岗去的。名校生不是考不过,是他们只肯考那几个岗位,而那几个岗位的竞争烈度,是普通岗位的好几倍。一个几百人里挑一个,一个几十人里挑一个,落榜的概率自然不一样。
这个判断我信了半年。
半年后,今年1月,单位里来了个借调的姑娘,帮我们科室整理档案。她1995年生,某省属重点大学毕业的,算一本,也是考进来的,隔壁县的水利系统。有天下午停电,电脑用不了,我们几个人坐着闲聊,说起各自考了几年。她说她考了4年,前3年在职考,第4年辞了职考。
我问她前3年为什么考不上。
她说,不是考不上,是没时间。她前3年在一家设计院画图,项目忙的时候晚上10点下班,回到出租屋洗完澡11点,打开行测卷子做半套就困了。她说她第3年笔试其实过了,面试那天正好撞上项目验收,她请假被驳了,弃权了。第4年她把工作辞了,全职备考了11个月,一次上岸。
她说完这句话,我心里那个判断,就是名校生因为时间值钱所以不肯下笨功夫的那个判断,直接裂了一道缝。
因为周凯和她根本是同一类人。周凯打了4摞卷子,她考了4年。他们之间的区别根本不在于肯不肯下笨功夫,而在于谁能把人生按下来暂停键。周凯一毕业就开始考,他的档案是空的,暂停的成本几乎为零。她不一样,她手里攥着一份工作,暂停意味着把三年的工资和社保一起按停。
所以真正的分水岭比我想的要靠前得多。它不在考场上,在毕业那年的6月份。二本毕业生在6月份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刻,就业市场上给他的选项就那么几个,小公司、销售岗、或者回家。编制考试对他来说是一条正路,是家里会贴在墙上表扬的正路。他不存在放弃什么,因为他手里本来就没有什么。
而名校毕业生在同一个6月份,手里拿着好几个选择,每一个选择都比停下来备考一年更说得出口。他不是不屑于考,他是被那个更好的选项顺理成章地领走了。等到他在写字楼里待了3年,发现不对劲再想回头考的时候,他已经28岁了,岗位表上适合他的应届岗没有了,他能报的岗和当年那些二本同学报的是同一批,但他要一边上班一边考。
我们单位人事科的大姐跟我说过一个数字,她说这几年新进来的人里,往届生的比例一年比一年高,今年这批,毕业超过2年才考进来的占了小一半。这批往届生里,普通院校出身的又占大头。不是名校的往届生不考,是他们考不动,也熬不起——遴选和调动都有年龄线,35岁的红线挂在头顶,一个在职的30岁名校生,赌不起再考3年。
这个修正是成立的。也就是说,那个七成,不是考出来的,是被前面的人生筛出来的。考场只是把毕业那天就已经分好的流,重新汇拢到一个池子里而已。
但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上个月回家过年,我表哥陈磊来我家拜年。他2019年从一个独立学院毕业,也是二本批次,毕业后在深圳做了3年电商运营,2022年底辞职回家,在县城家里全职备考。今年是他考的第3年。
饭桌上他爸让他给我敬酒,他不敬,转头问我:你们单位食堂,早上有包子吗。
我说有。
他说,行,那我明年去吃。
他爸的脸当时就沉了,但没说话。饭后我俩在楼下抽烟,他跟我说,他这3年,进了2次面试,1次是异地乡镇他放弃了,1次是本地岗位差0.4分没翻过去。他说0.4分那天晚上,他在县城河边坐到12点,想的是再来一年的话,他就28岁了,考上了,转正,定级,一切从头开始,同龄人已经升了两轮了。
他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他把这3年做过的所有错题,一道一道录成了讲解音频,传到了网上,不露脸,就念题和讲思路。上个月后台显示,累计有人听了,数量不小。有陌生人私信问他要不要开付费课,他没回。
我后来专门去搜了这个现象。在几个内容平台上,专门讲公考题目的小账号,做的人里相当大一部分是全职备考考生本人,他们一边考一边把自己拆解题目过程做成内容。这些人里普通院校出身的占绝大多数,逻辑很简单:名校毕业生讲题会有机构直接签约,而这些没有标签的备考者,只能自己从零开始攒。
陈磊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没有任何抱怨的语气,就是陈述。他说反正题都是要做的,讲一遍记得更牢。他说这话时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是第2天早上6点半的闹钟。
我坐在他对面,突然意识到我们俩之间的那条线画在哪里。我考了1年就上了,他考了3年还在考。论付出的总量,他早就超过我了。但没有人会给他发一个东西,来确认这些付出。我领了工资卡那天,付出就被兑现了。他的付出还挂在账上。
饭桌上那段对话,散了之后我又想了一遍。有包子吗,行,那我明年去吃。他把3年的落榜、0.4分、28岁,全部压缩进了这一句问食堂的话里。他不是在问包子。
回单位之后,我又把那份公示名单翻出来了一次。这次我不是在数多少人来自二本,我是在数,这些二本出身的人,上岸那年都是几岁。数下来,平均年龄比应届入职的名校生大出好几岁。也就是说,这七成人里,相当一部分是考了2年、3年、4年才进来的。他们的胜利不是一场考试的胜利,是好几年不能变现的坚持,最后换来了一个兑现的口子。
这么看,那个扎心的真相还可以再往深翻一层。标题说七成是二本毕业的,扎心在哪?扎心的地方在于,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名校生都去哪了,是不是体制内配不上他们。但真实的情况可能是反的:不是名校生看不上这条路,是这条路的结构,天然更适合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时间上的无所有,选择上的无所有,沉没成本上的无所有。
考试是最公平的,这话没错。行测不会看你毕业证。但行测之外的那3年、4年,不是每个人都能掏得出来的。掏得出来的人赢了,掏不出来的人不是输在考场上,是输在他必须先去别的地方挣够能停下来3年的本钱。
我入职满一年的那个月,科长让我带一个新来的见习生。小姑娘,某地级市学院的,报到那天我问她考了几年,她说这是第2次,第1次差1.7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档案盒贴标签,贴完一个递给我一个,动作很稳。
我接过档案盒,想起周凯的那4摞卷子,想起借调姑娘辞职前的那个项目验收,想起陈磊手机屏幕上6点半的闹钟。
七成往上都是二本毕业的,这个数字我信。但要问我这到底说明了二本的人更能考,还是说明了别的什么,我到今天也只能回答一半:它说明的恐怕不是谁更会考试,它说明的是谁被允许
见习生把最后一个档案盒推过来,问我,姐,咱这儿明年还招人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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