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推荐」读《上下求索：环境史新论》：为“自然入史”立论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环境史（Environmental History）在美国兴起。1987年，侯文蕙教授最早撰文将“环境史”概念引入我国。其后近四十年，中国的环境史研究走过了从译介到自主立说的漫长道路。清华大学历史系梅雪芹教授是国内较早投身这一领域并长期推动其学科建设的代表性学者之一。她早年研习近代国际关系史和英国史，20世纪90年代末在美国访学期间与环境史结缘，此后二十余年间翻译、研究与教学并举。其新著《上下求索：环境史新论》是《21世纪的新史学——环境史论稿》六卷中的综论卷，旨在从总体上回答一个问题：环境史的兴起和发展如何使历史学得到了创新？

作者开宗明义地指出：与历史学的其他门类相比，环境史最突出的创新之处是“自然入史”，也即将“人与自然的关系”置于历史思考的中心。围绕这一判断，全书在总论、导言之后分四个部分展开：第一部分综论环境史的创新精神与新历史知识体系，其后三部分依次论述环境史在历史主题、历史评价和史学作用三个层面的创新，结论则凝练了作者的学术思想和理论主张。

凝练创新精神

作者以“上下求索”概括环境史的创新精神：既“深入地球”，把目光从人类事务延伸到自然世界，又“自地而上”，将过去的人类社会和自然世界有机地关联起来。为使这一精神落到研究实践中，作者设计了“环境史总纲”和“环境史研究单位与路径”两幅图。前者以人类社会与自然世界的相互作用关系为总纲，不偏向其中任何一方，因而超越了任何一种中心主义；后者以社会—生态系统为基本研究单位，社会一侧是经济活动、政治制度、社会组织、国际关系、军事行为、思想文化、性别种族等史家耳熟能详的单元，自然一侧则是动物、植物、微生物和无机环境等自然要素。在此基础上，作者从历史题材、研究方法、动力观念、历史评价和历史作用五个方面，把环境史的创新概括为五句话：“择自然为题，拜自然为师，量自然之力，以自然为镜，为自然代言”。书中把环境史的解释方式概括为“一体多维的历史解释模式”，“一体”指人类社会和自然世界相互关联所构成的整体，“多维”指从人类社会或自然世界的方方面面切入这一整体并加以探究的具体路径。

这种精神最直观的成果，是由众多新概念和新历史构筑起来的“一套新历史知识体系”。将它与已有的历史著述相整合，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建构关于过去的新世界，即“历史的生态世界”。不过，“自然入史”的意义不止于知识的增添，更落实在历史主题的开拓、评价尺度的更新和史学功能的拓展之中。

开拓历史主题

全书第二部分从唯物史观谈起。作者直言，我们长期以来对唯物史观的概念和原理“机械照搬有余、融会贯通不足”，其结果，借用美国学者詹姆斯·奥康纳的话说，则是“历史唯物主义也不够唯物”。环境史何以打破这一困境？在作者看来，其丰富的实证成果让人们看清了更具基础性的“物”是什么、在哪里、如何与人及其社会发生关联，由此使“历史研究的新主题层出不穷，老主题推陈出新”。这一部分的七章个案，可归为三条线索。

第一条线索是鲑鱼与河流。第四章“透过鲑鱼之眼”重述泰晤士河的历史，指出鲑鱼在19世纪四五十年代绝迹之时，恰逢英国完成工业革命，这“一亡一兴”绝非历史的巧合；第五章则从狄更斯1861年的杂文《鲑鱼》中，读出了对“自然报复”的忧思。第二条线索是工业与健康。第六章考察1930年比利时马斯河谷烟雾事件，认为这场位列“八大公害事件”之首的雾灾是人为排放与自然大雾共同作用的结果，并由此提出“工业环境史”这一研究范畴。第三条线索是语言、景观与遗产。第七章从英语中的美洲外来词入手，把词汇的借用视为新旧大陆之间“无形的交换”；第八、九章重新认识英国史学家屈威廉和霍斯金斯，认为前者是“自然美景的守护者”，后者堪称公众史学的先行者；第十章提出“英帝国环境文化遗产”概念，力图呈现“建设中的破坏和破坏中的建设”的复杂图景。这些研究从一条鱼、一场雾、一个词、一片景观出发，为工业化、城市化和帝国扩张等老课题开辟了新的研究路径。

更新评价尺度

全书第三部分讨论环境史如何转换历史评价的视角。第十一章把环境史学者的评价倾向概括为“以自然为镜”，即以自然的变化检视人类文化创造的得失利弊。通过梳理围绕生态危机的种种讨论，作者得出一个清晰的判断：世人所谓的生态危机，是相对于人类历史时间尺度而言的问题，而不是生态本身的危机。据此，环境史学者以自然为镜，实质上是对人类历史活动所做的“环境影响回顾性评价”。

第十二章进一步提出“生态生产力标准”。书中以美国学者亚当·罗姆的《乡村里的推土机》为例：二战后美国郊区住宅开发缓解了住房短缺，最大的住宅开发商一度被当作英雄来赞颂；然而，随着洪水更加频繁、土壤侵蚀加剧、野生动物锐减，在一些人心目中，他们又成了“亵渎地球”的掠夺者。作者由此阐发生态生产力标准。所谓生态生产力，指的是“生态系统健康持续并提供有效服务的能力”。生态生产力标准不仅看短期利益，也看长期效应；不仅从人类自身看祸福，也顾及共享这颗星球的其他生命，还关注环境正义与公平。用作者的话说，它“不仅是评价历史意义的新尺度，而且是考量现实活动影响的新准则”。

拓展史学功能

环境史不只是书斋里的学问。全书第四部分转向环境史在研究、教学和社会服务中的作用。第十三章从世界近现代史的教学谈起：许多世界史著作所建构的主要是“人”的世界，缺少人与自然关系的史实，难以帮助人们回答“为什么会出现生态危机”这类时代之问。作者主张突破这样的“旧世界”，建设“新世界”，并提出“生态世界史”概念，将其初步界定为“在人类社会与自然世界相互作用进程中各地区逐步联结并成为众生家园的历史”。第十四章把目光转向中国近代史。作者指出，既有的研究范式虽各有侧重，却共享人类中心的历史观：对于近代中国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深重灾难，我们熟知领土割让、海关被控、人口伤亡等史实，“却又难以了解山河本身如何破碎、生灵本身如何被涂炭的境况和成因”。为此，她主张在中国近代史研究中增添环境史范式，认为它能与革命史范式、现代化范式形成补充、丰富乃至高度整合的关系。

第十五、十六两章把环境史引向公众与现实。作者指出，环境史与公众史学几乎在同一时期、同一地方出现，具有共生关系：最早使用环境史概念的纳什曾是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顾问委员会成员，提出“公众史学”概念的罗伯特·凯利则兼任水务诉讼顾问。在我国，钱乘旦教授也于2019年初呼吁世界史同仁发展大众史学。在此基础上，作者提出“绿色公众史学”，即以人与自然互动关系变化为主线，研究和传播人类关注环境、呵护自然、参加环保的思想观念、政策法规和行为实践，宗旨是为培养生态文明建设所需要的人才服务；推进途径包括撰写适于公众阅读的环境史故事、培养环境教育人才，以及搭建史学界与政府、企业、媒体和社会组织合作的平台。其落点在“人”：生态文明建设的关键在于人的思维和行为方式的生态化转变。具备生态世界观、环境伦理观和绿色行动观的新人，作者称之为“绿色公民”。

上下求索，情系自然

综观全书，这是一部系统总结环境史之史学创新的综论之作。书中各章多曾以论文或讲稿形式问世，此次围绕同一问题重新组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论证。作者没有停留于转述国外环境史理论，而是在长期实证研究的基础上提出了一系列有解释力的概念和标准，这本身就是中国的环境史研究走向自主立说的一个缩影。同时，全书始终怀有中国关怀，关注环境史在世界史和中国史研究、历史教育以及生态文明建设中的作用。书中有些议题，作者也坦言尚在探索之中，这恰为后来者留下了继续求索的空间。正如作者在结论中所说，这样的工作，“不啻是在履行一个当代中国历史学者对建构历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职责”。

（作者：郭天悦 清华大学历史系）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