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那天晚上我58岁,在纺织厂退休,跟老伴分床11年,上个月他半夜推门进来,我装睡没动,搪瓷缸碰倒了,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没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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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58岁,在纺织厂退的休。我们那个厂,当年是县里数得着的大厂,光细纱车间就三百多号人,机器一开,轰隆隆的,面对面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我在那厂里干了32年,从18岁进厂当学徒,一直干到50岁内退。内退那年厂子就不行了,后来彻底倒了,那块地皮现在盖了商品房,一平米卖七千多。我退下来这几年,退休金从最开始1800多块,涨到现在3200多块,够吃够喝,就是不敢生病。
老伴叫老周,周建国,比我大两岁,今年60。他原来在县机械厂,后来机械厂黄了,他就出来自己干,给人装过铝合金门窗,跑过三轮车,还在小区里看过两年大门。现在啥也不干了,说是腰不行了,天天在家待着,早上出去遛一圈,回来就看电视,看的是那种打仗的片子,声音开得特别大,我在厨房都听得见枪炮响。
我们俩分床11年了。
说起来也不是为啥大事。那年我47,他49,儿子刚考上大学,家里就剩我们俩。他那会儿还在跑三轮,天天回来一身汗一身灰,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那时候还在厂里上班,三班倒,有时候上夜班回来,白天要补觉,他那个呼噜我实在受不了。有一回我拿脚踹他,他翻个身,呼噜停了没两分钟又响了。后来我就抱着被子去了儿子那屋。儿子那屋空着,床是1米5的,我一个人睡正好。
刚开始就是偶尔过去睡,后来就成了常事。再后来,他那屋的床单我不给他换了,他自己也不换,就那么铺着。他那屋我进去都觉得有股味,烟味、汗味、还有那种老男人身上的味。我说过他几回,让他把被子拿出去晒晒,他说晒不晒都一样。我也懒得再说了。
分床这个事,头几年还有人问。我娘家嫂子问过,说你们俩咋好好的就分屋了?我说他打呼噜。嫂子说打呼噜就分屋啊?我说你不懂,他那个呼噜跟别人不一样,跟拉风箱似的,一晚上不带停的。嫂子就不说了。后来街坊邻居也都不问了,大家心里都明白,到了这个岁数,分不分屋的,也就那么回事。
但有些事,不是分屋就能分干净的。
我那个屋,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那个缸子还是我进厂那年发的,白底蓝边,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字都掉了漆了。缸子我用了三十多年,喝水用它,有时候晚上渴了也用它。缸子底下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我拿胶布粘过一回,后来胶布也掉了,就那么用着。
那天晚上,就是上个月的事,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个礼拜天。那天晚上我睡得早,9点多就躺下了。老周在堂屋看电视,还是打仗的片子,我听着枪炮声迷迷糊糊的,后来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几点,我听见门响。那个门是老式的木门,合页有点松,一推就吱呀一声。我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但我没动,也没睁眼,就那么躺着。
我听见脚步声,是老周的。他走路有个习惯,脚后跟先着地,啪嗒啪嗒的。他走到我床边,站住了。
屋里没开灯,黑得很。窗帘拉着,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也就刚能看见个人影。我感觉到他就站在我床头,离我不到一尺远。我能听见他喘气,有点粗,但不是打呼噜那种。
我不知道他要干啥。
我们分床11年,他从来没半夜进过我屋。有时候白天进来拿个东西,也是拿了就走。晚上从来没有过。
我心跳得厉害,但我还是没动。我就那么躺着,眼睛闭着,手放在被子外面。我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一会儿想他是不是要说啥事,一会儿又想他是不是……
就在这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胳膊碰到了床头柜。那个搪瓷缸就放在床头柜边上,一碰就倒了,咣当一声,在夜里特别响。缸子里还有半缸子凉水,是我睡前倒的,水洒了一柜子,还流到地上,我听见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他站住了。
就那么站着。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比刚才粗了。我以为他会把缸子扶起来,或者拿个抹布擦擦。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有一两分钟,也可能没那么长,就是我觉得挺长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后跟啪嗒啪嗒的,出了门,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我听见他回了自己那屋,门也关上了。
我一直没动。等他走了,我才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搪瓷缸还倒在地上,水还在滴答。我躺着没起来,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搪瓷缸还在那儿倒着,地上的水已经干了,柜子上的水也干了。我把缸子捡起来,放回原处。缸子底下那个磕掉瓷的地方,又碰掉了一小块,露出新茬。
老周跟没事人一样,早上出去遛弯,回来吃早饭,看电视。我也没提。我提啥呢?我问他你昨晚进我屋干啥?他要说没啥,我能咋说?他要说想看看你,我又能咋说?
可我心里过不去。
我开始注意他。以前我不怎么注意他,各过各的,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早上我做饭,他吃,吃完碗一推就去看电视。中午我随便对付一口,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晚上我炒两个菜,他喝点酒,喝完接着看电视,我看着看着就困了,回屋睡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一年365天,天天这么过。
但这几天,我看他不一样了。
我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张着。他头发白了一大半,后脑勺那块都快秃了。他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甲缝里还有黑泥,不知道是啥时候弄的。他就那么睡着,电视里还在打枪,他睡得呼呼的。
我看见他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得不利索了,夹菜有时候夹不住,掉在桌上。他也不捡,就那么吃别的。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手稳得很,能拿筷子夹花生米,一颗一颗的。
我看见他上厕所,出来的时候扶着门框。他腰不行,坐久了站起来费劲。他没跟我说过,我也没问过。他自己扶着门框慢慢直起身,然后一步一步走回沙发那儿坐下。
我还看见他衣柜里的衣服。那天我找东西,翻了他那屋的柜子。他的衣服就那么几件,两件外套,三条裤子,几件秋衣。秋衣领子都松了,裤衩也洗得发白了。我这才想起来,我好像有五六年没给他买过衣服了。以前还给他买,后来就不买了。他也不说,就那么穿着。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我也没跟他说。说啥呢?说老周我看你秋衣领子都松了?他肯定说松了就松了呗。我说给你买件新的?他肯定说不用,还能穿。
我们俩就这么过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也吵,也打。有一回他把家里一个暖水瓶砸了,我把一个搪瓷盆摔了。后来就不吵了,也不打了,就那么过。有了儿子以后,心思都在儿子身上。儿子上了大学,走了,家里就剩我们俩,反倒没话了。
我有时候想,我们俩是咋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住在机械厂的宿舍,一间半的房子,灶台在走廊里。他那时候在厂里当钳工,手巧得很,给我做了一个梳妆台,用的是厂里不要的边角料,刷了漆,跟新的一样。那个梳妆台我用了十几年,后来搬家的时候没地方放,扔了。扔的时候他也没说啥,就看着车把东西拉走。
后来有了儿子,他高兴得很,天天抱着不撒手。儿子半夜哭,他起来哄,让我睡。他抱着儿子在地上走,嘴里哼着歌,哼的是《东方红》,调子都不对。我那时候觉得他挺好的。
再后来,厂里效益不行了,他下了岗。那段时间他脾气不好,天天在家喝酒,喝完了就睡。我那时候还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得要死,回来还得给他做饭。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了,跟他吵,说你就知道喝,你倒是出去找个活干啊。他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说你以为我不想找?谁要我?我都40了谁要我?
那是他唯一一回在我面前哭。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没理他,进厨房做饭去了。后来他就出去跑三轮了,再没在我面前哭过。
这些事,我平时想不起来。但这几天,这些事都翻上来了。
上个月末,儿子打电话来。儿子在省城,结了婚,有个闺女,今年4岁。儿子说妈,我爸最近咋样?我说还那样。儿子说你们俩没闹别扭吧?我说闹啥别扭,都这岁数了。儿子说那就行,我下个月可能回来一趟,出差路过。我说行,回来提前说,我给你晒被子。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上啥滋味。儿子不知道我们分床的事。他可能知道,但他不问。年轻人可能觉得这也没啥,各睡各的呗。但他们不懂,有些事不是睡不睡一屋的事。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他开门。还是那个吱呀声,还是那个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他又站在我床边。这回我没装睡,我睁开眼了。
屋里还是黑的,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就看见个人影。
他站了一会儿,说:"你醒着?"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个……我屋的灯坏了,我明天去买个灯泡。"
我说:"嗯。"
他说:"你睡吧。"
然后他就走了。门又吱呀一声。
我躺着,想他到底来干啥。灯坏了?他那屋的灯上礼拜就坏了,我让他换,他说凑合用吧,拿个手电筒就行。他今天来说这个干啥?
我想着想着,忽然明白了。
他就是想进来看看我。但他不知道咋说。他站那儿,想说的话说不出口,最后找了个灯泡的借口。就像那天晚上,他把搪瓷缸碰倒了,其实他可能就是伸手想摸摸我,或者想给我盖盖被子,但他碰倒了缸子,就站那儿了,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我想起来,这11年,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我过生日,他不记得,但他会那天多买两个菜。我生病,他不说陪我去医院,但他会早早起来把粥熬上。他不会说,他就会做。可他做的那些,我都没看见。我光看见他打呼噜,看见他喝酒,看见他不换衣服,看见他看电视声音大。
我光看见他烦人,没看见他别的。
第二天,我去买了灯泡。是那种LED的,12瓦,白光的,比原来那个亮。我搬了个凳子,站上去给他换。他回来看见,说:"你换它干啥?"
我说:"你不是说灯坏了?"
他说:"我说我买。"
我说:"我买了,咋了?"
他不说话了。
晚上,他吃完饭没看电视,进了他那屋。我收拾完厨房,站了一会儿,走到他屋门口。门没关,他坐在床上,灯亮着,他眯着眼看灯。
我说:"亮不亮?"
他说:"亮,太亮了,晃眼。"
我说:"那你调过去,冲墙。"
他说:"行。"
我没走。我站在门口,他坐在床上。我们俩就这么待着。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站着干啥,坐呗。"
我就在他床边坐下了。床是1米5的,我坐这头,他坐那头。电视在堂屋,声音还响着,是广告,一个女的在喊"只要998"。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那天晚上,缸子倒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你是不是想跟我说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褶子。他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手很厚实,很暖和。冬天我手冷,他就把我手攥在他手里。后来就不攥了,忘了啥时候开始不攥了。
他说:"没啥说的。"
我说:"没啥说的你半夜站我床头?"
他不说话了。
我说:"老周,咱俩过了34年了。"
他说:"嗯。"
我说:"34年,你跟我说过几句心里话?"
他抬头看我,说:"有啥好说的,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
我说:"日子是这么过的,可人呢?"
他又不说话了。屋里静得很,就听见堂屋里电视在响。
我说:"你那天晚上要是跟我说句话,哪怕是说'你睡了吗',我也不能装睡。"
他说:"我怕你烦。"
我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我说:"你怕我烦?咱俩过了34年,你怕我烦?"
他说:"你睡觉轻,我一进去你就醒。我站那儿,你一动不动的,我就知道你装睡。你装睡就是不想理我,我就走了。"
我说:"我不理你?你碰倒缸子我都没动,我等你说话呢,你倒好,站一会儿就走了。"
他说:"我说啥呢?我说我想你了?都这岁数了,说这干啥。"
我说:"咋不能说?你是我男人,我是你老婆,咋不能说?"
他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在哭。他没出声,就是肩膀在抖。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这个老东西,他啥都不说,他啥都憋着,他憋了11年。
我坐过去,挨着他。他挪了挪,给我让地方。我把手放在他手上。他的手还是那么厚实,就是有点凉。他说:"你手咋这么凉?"
我说:"你手暖和。"
他就把我手攥住了。就那么攥着。
那天晚上,我没回我那屋。我就在他那屋睡了。他那屋的床是1米5的,俩人睡有点挤。他那屋的被子有股味,就是那种老男人身上的味,我以前闻着就烦,那天晚上闻着,不知道咋的,不烦了。他躺我旁边,侧着身,背对着我。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块秃了的地方,心里想,这个老东西,头发都掉成这样了。
他忽然说:"我把缸子碰倒了,你咋不吱声?"
我说:"我等你说话呢。"
他说:"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说:"我装的。"
他说:"你装得挺像。"
我说:"你站那儿站了多久?"
他说:"没多会儿。我就想看看你。"
我说:"你天天看,有啥好看的。"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咋不一样?"
他说:"白天看是过日子,晚上看是……"
他没说出来。我也没问。
后来我们就睡了。他还是打呼噜,还是那么响。我没踹他,也没走。我就听着他的呼噜,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我听见他在厨房,叮叮当当的。我起来一看,他在熬粥。他熬粥有个习惯,爱放碱,说放碱熬得快。我从来不让他放,说碱吃多了不好。那天我没说。他熬好了粥,盛了两碗,一碗放我这边,一碗放他那边。桌上还有一碟咸菜,是他自己腌的,腌得有点咸。
我坐下喝粥。他也坐下喝粥。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喝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天上午,我把他的秋衣找出来,领子松了的那几件。我说:"这几件别穿了,我给你买新的去。"
他说:"不用,还能穿。"
我说:"我说买就买,你管得着吗。"
他没说话,把秋衣给我了。
我去街上买了三件秋衣,两件白的,一件灰的,纯棉的,一件45块钱。又买了三条裤衩,两双袜子。回来扔给他,他接过去,翻了翻,说:"买这么多干啥。"
我说:"你穿呗。"
他把秋衣叠好,放进柜子里。
日子好像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他还是看电视,还是看打仗的片子,声音还是那么大。我还是做饭,还是三班倒那个点起床。但晚上我没回我那屋。我那屋的床空着,被子我叠起来了,枕头我收起来了。老周那屋的床,我收拾了一下,换了新床单,是他喜欢的蓝格子。他那屋的衣柜我也收拾了,把那些发白的裤衩都扔了,换了新的。
街坊邻居不知道这些事。他们看见的还是老周和我,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着,去早市买菜。我买我的菜,他提他的袋子。有时候他走得快了,我就喊一声"你慢点",他就慢下来。有时候我挑菜挑得仔细,他就站旁边等着,也不催。
有一回在早市上碰见我娘家嫂子。嫂子说:"你们俩一块儿买菜啊?"
我说:"嗯。"
嫂子说:"以前不都是你一个人买吗?"
我说:"他闲着也是闲着。"
嫂子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笑啥。她肯定想,这老两口,过了大半辈子,到老了还腻歪上了。她不知道我们分床分了11年,不知道那天晚上搪瓷缸倒了,不知道那个灯泡的事。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跟谁说呢?跟儿子说?儿子肯定说妈你俩好好的就行。跟嫂子说?嫂子肯定说哎呀都这岁数了还折腾啥。跟谁都不能说。说了人家也不懂。
但有些事不说,不代表没发生。
那天晚上之后,老周还是那个老周。他还是不说软话,还是不会说"我想你"。"你手凉""你慢点""你吃了吗",这就是他的话。但他现在会在我洗碗的时候站旁边,不说话,就站着。会在我出门的时候说一句"带伞,天气预报说下雨"。会在晚上睡觉前,把我那杯水倒好,放在床头柜上,就在那个搪瓷缸旁边。
那个搪瓷缸,我现在还用着。缸子底下又碰掉了一块瓷,我用牙膏皮给包上了。老周看见,说:"扔了算了,买个新的。"
我说:"不扔,用惯了。"
他说:"那缸子比你进厂年头都长。"
我说:"可不,32年了。"
他说:"你进厂那年咱俩还没结婚。"
我说:"嗯,我18,你20。"
他说:"一转眼,40年了。"
我没说话。40年了。40年,就换了一个搪瓷缸,一个灯泡,一间屋里的两张床。
前几天,儿子回来了。他看见他爸那屋的床单换了,看见我的被子在他爸床上,没说啥。晚上他跟我说话,说妈,你跟我爸现在挺好的?
我说:"啥好不好的,过日子呗。"
儿子说:"我看我爸精神比以前好了。"
我说:"他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当然好。"
儿子说:"那你也注意身体。"
我说:"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
儿子走的时候,老周站在门口,说:"下回把你闺女带来。"
儿子说:"行,下回带来。"
老周说:"我给她买了个布娃娃,你忘了带了。"
儿子说:"下回带,下回带。"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车走远了,才回屋。他回屋坐在沙发上,还是看电视,看的是他那个打仗的片子。我坐旁边择菜,择的是韭菜,晚上包饺子。他看了一会儿,说:"儿子瘦了。"
我说:"在省城压力大。"
他说:"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包饺子多包点,冻上,让儿子带走。"
我说:"他开车来的,带不了多少。"
他说:"那也带点。"
我说:"行。"
他就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很久没看见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老周在打呼噜。他还是打呼噜,还是那么响,跟拉风箱似的。但我没踹他,也没走。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心里想,这个老东西,他要是哪天不打呼噜了,我可能还不习惯。
搪瓷缸还放在床头柜上。我伸手摸了摸,缸子是凉的,但老周倒的水是温的。我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回去。缸子底下的牙膏皮,摸起来有点糙。
我想起来那天晚上他站在我床头,想起来他碰倒了缸子,想起来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他那天晚上想跟我说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可能他就是想看看我,可能他就是想站一会儿,可能他就是想干点啥,但他啥也没干。
我也不打算问他了。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他不说,我也不问。就这么过吧。他打他的呼噜,我睡我的觉。他倒他的水,我喝我的水。他站在我床头,我装睡,他站一会儿走了,我就睁开眼,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想着明天买啥菜,儿子下回啥时候回来,那个搪瓷缸还能用几年。
日子就这么过。34年都过来了,还差这几年吗。
但有时候我又想,要是那天晚上我没装睡,坐起来问他一句"你干啥呢",会是啥样。他可能会说"我看看你",我可能会说"有啥好看的",他可能会说"就是看看",我可能会说"看吧"。然后他就看一会儿,走了。然后就还是这样。
或者他会说"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啥事",他说"没啥事",我说"没事你站这儿干啥",他说"我睡不着",我说"睡不着就睡不着呗",他说"嗯"。
反正就是这些。我们俩这辈子,能说的话,年轻时候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没说的。没说的那些,比说了的重要。但没说的那些,也说不出来了。
我58了,他60了。我们的日子,就像那个搪瓷缸,磕磕碰碰的,掉了几块瓷,拿牙膏皮一包,还能用。扔了可惜,用着还行。
那天晚上之后,我再没装睡过。他也没再半夜进我屋。但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会把水倒好,放在床头柜上。搪瓷缸里的水,有时候是温的,有时候是凉的。我喝着,想着他倒水的样子,想他站在我床头的样子,想他碰倒缸子站了一会儿的样子。
那个搪瓷缸,我到现在还用着。缸子底下的牙膏皮,又松了。我拿手按了按,按不紧。我想明天找块胶布再粘粘。但明天可能就忘了。忘了就忘了,反正还能用。
日子就这么过。
我也不知道这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时候觉得挺好,有时候觉得也就那样。老周还是那个老周,我还是那个我。我们俩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各干各的。但晚上他打呼噜,我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早上他熬粥,放碱,我也不说了。咸菜咸就咸吧,就着粥吃,也能吃。
儿子下个月可能还回来。他说要把闺女带来。老周买了布娃娃,放在柜子里,等着。我买了新床单,等他们走了再换。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
那天晚上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以后也不会说。但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厨房择菜,择着择着就停下来了,看着窗外,想那天晚上。想他站在那儿,想他碰倒缸子,想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想如果我睁开眼,会咋样。想如果我说句话,会咋样。
想完了,接着择菜。韭菜一根一根择,择完了洗,洗完了切,切完了拌馅,拌完了包饺子。包好了煮,煮好了吃。吃完了洗碗,洗完了睡觉。睡觉的时候,老周在旁边打呼噜。我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搪瓷缸就放在床头柜上。水是温的。我喝一口,把缸子放回去。缸子碰着柜子,响一声。老周翻个身,呼噜停了一下,又响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但我能听见他喘气,能听见窗外有车过去,能听见楼下谁家的狗在叫。
我想,这个老东西,他那天晚上到底想跟我说啥呢。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得早起买菜。韭菜还有剩的,明天包包子吧。老周爱吃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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