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汀,晚上。Palmer Events Center 的舞台灯光打下来,台下坐满了从世界各地赶来的 Ruby 开发者。他们飞了几千公里,来参加 Rails 年度大会,听 Rails 的创造者讲讲 Rails 的未来。
David Heinemeier Hansson,全世界都叫他 DHH,站在台上,问了一个问题:
"现在还有多少人,每周还在手写大量代码?"
台下安静了两秒。稀稀拉拉有人举手。DHH 数了数,沉默片刻,爆了句粗口。
"大概五个人吧。"
这句"大概五个人",台下没有人笑。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过去二十多年全球最著名的"手写代码捍卫者"。他创造的 Ruby on Rails,让全世界几百万程序员少写一半代码,也让"程序员幸福"这四个字成了他个人的标签。
而就在 2025 年 5 月,他还写过一句斩钉截铁的话:
"我宁愿退休,也不会把键盘永久交给 AI。"
一年之后,他站上自己大会的舞台,宣布公司从此"铅笔放下",手写代码不再是正常状态,而是例外。
![]()
从"宁愿退休"到"柯达布朗尼时刻"
先认识一下反转前的 DHH。
写了二十五年代码。创办 37signals,一家以"小团队、不加班、不烧钱"闻名全球的软件公司。他写过书,书名直白得很《Rework》《It Doesn't Have to Be Crazy at Work》,核心思想就一句:用手艺把事情做好,比堆人头重要。
他对 AI 编程的态度,一度是行业里最硬的钉子户。
2025 年 5 月,他专门写了篇博客,标题就叫《Coding should be a vibe!》。他承认 AI 是"卓越的结对编程伙伴",但最后一行写得毫不含糊:"我宁愿退休,也不会永久性地把键盘交给 AI 来驱动代码。"
他管当时流行的 Vibe Coding 叫"把编程里不愉快的部分藏到椅子底下",不解决,只是眼不见。
然后,2025 年 11 月 24 日。
这一天,Anthropic 发布了 Claude Opus 4.5。DHH 后来给这天起了个名字:"我们的柯达布朗尼时刻"。
柯达布朗尼是什么?1900 年,柯达推出了一台售价 1 美元的便携相机。在那之前,想"记录人脸",你得请肖像画师,那是唯一的手艺。布朗尼相机出现后,摄影成了人人都会的事。今天,全球每年拍出超过两万亿张照片。
肖像画师没有消失,但"请画师画像"这件事,永远退出了主流生活。
DHH 说他 11 月 26 日才上手试 Opus 4.5。布置了几项任务,发现它输出的代码质量"和我亲手写的几乎别无二致"。他靠在椅背上,问了自己一句: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 2026 年 3 月,他再没有手写过一行代码。
![]()
一个月 15 万行,和"1000 倍程序员"
反转不能只靠感觉,得看数字。
DHH 过去手写代码的年均产量,大约 3 万行。2026 年 8 月,他一个人,用 AI,生成了15 万行生产代码,五倍。15 万行是什么概念?打印出来,大概能装满好几个 A4 纸箱。
他自己发明了一个新词,叫"1000 倍程序员"。
以前行业里流行"10 倍程序员",一个人顶十个人。DHH 说,用 AI Agent 写代码的程序员和不用的程序员,差距已经不是 10 倍,而是接近 1000 倍。一天合入十几个 PR,这在过去是团队一周的量。
他在现场演示了一个更具体的例子:让 AI 把一段 Python 代码翻译成 Rust,45 分钟完成,执行速度提升了 46 倍。他自己不懂 Rust,他说 Rust 这语言"像往眼睛里倒酸",人读着难受,但 AI 读着舒服。
还有他自己的操作系统项目 Omarchy:三个月合入超过 1000 个 PR,安装时间从一年前的 3 分 33 秒,压到 9 秒。
这段最狠的话,他在台上原封不动说了:
"手写代码,对于绝大多数公司里绝大多数程序员来说,已经不再是一种经济上可行的生产方式。这是今天的事实。到今年年底,它将适用于几乎所有领域、几乎所有程序员、几乎所有公司。"
一个最在意成本的人说手工编码不经济,你很难当耳旁风。37signals 是出了名的"反烧钱"公司,不融资、不加班、不做亏本生意。当这样的人告诉你"该放下铅笔了",那不是情怀问题,是算术问题。
英语是比 Ruby 更好的编程语言
接下来是让全场最坐不住的部分。
DHH 说,过去一年,他写的代码里只有大约 3% 是 Ruby。而过去二十年,这个比例是 50%。
"英语是比 Ruby 更好的编程语言。"他在台上说。
逻辑其实不复杂:既然代码由 AI Agent 来写,人类需要精通的就不再是语法,而是把问题说清楚。告诉它"想解决什么",而不是"怎么做"。像导航软件从"盯着屏幕怕被导进港口",进化到"汽车自己开"。
他还宣布了一个更激进的计划:37signals 的邮件产品 HEY,放弃 Web 应用,重建成 6 个原生应用,邮件服务器核心用 Rust 重写。粗略估算:CPU 消耗降 99%,内存占用降 95%——100 台服务器干的活,现在 1 台就够,剩下 10 台纯粹当冗余。峰值流量,他说,可能"在一台树莓派上跑通"。一台巴掌大的卡片电脑。
他自己的定位也随之变了。以前是"专业程序员",现在是"maker"(创造者)。在决定代码怎么写、选哪条实现路径这件事上,他原话是:
"我已经变得可有可无。"
这里必须补一个小跑题,免得把他说成无脑吹。他真摔过跟头:做 Basecamp 5 时,团队让设计师用 Vibe Coding 放手去写,单个功能都挺好,攒到一起,整个系统架构被写碎了,最后资深架构师们手工一点点拆开重理。所以他的"放下铅笔",不是没踩过坑的乐观,是踩完坑、算完账之后的判断。
![]()
最令人困惑的葬礼
演讲结束后,视频下面最高赞的一条评论是:
"这是我看过的最令人困惑的一场葬礼。"
有开发者统计过,整场演讲,"Ruby"这个词只出现了 11 次。台下的人飞了几千公里来听 Rails 的未来,结果听到的是创造者说:手写代码过时了,Rails 退居小众,英语是最好的编程语言。
这大概就是时代转弯的声音。
回到开头的那个瞬间。DHH 问"还有多少人在手写代码",台下几百人,举手的寥寥,他说"大概五个人"。
没人笑。因为台下坐着的人,大多靠手写代码吃饭;台上站着的人,是那个最不该说这句话的人。而他偏偏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
当最顽固的捍卫者都放下了铅笔,程序员还剩什么?
DHH 的答案是:判断力、品味、知道该建什么、能识别"看似完成实则错误"的答案。以前最稀缺的是实现能力,以后最稀缺的,是你到底想解决什么。
可这恰恰是新人最难练的东西。过去,新人靠一行行手写代码练出判断力;现在,当入门级的写码工作被 Agent 接走,这条传统的成长路径,正在变得模糊。
DHH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台上,用他最喜欢引用的那句话收尾据说出自列宁:
"有些年代,几十年里什么都没发生;有些星期,却像走过几十年。"
然后他说,软件开发的未来"从没这么光明过",谁敢泼冷水,"别当那个 loser"。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有人鼓掌,有人沉默,有人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葬礼之后,活着的人该往哪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