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走得太急了。头天上午还跟我念叨,说馋我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那种,得多放冰糖。结果下午人就没啦,心梗,大夫说没受啥罪,跟睡着了一样。可我这心里头,跟被人攥着拧似的,七天咯,缓不过劲儿来。
第七天,强打精神拾掇他那些旧衣裳、老物件。床头柜最底下压着个蓝布包,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我那手笨的老爹自己缝的。打开一瞧,一本存折,一张烟盒纸,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六个数字——他生日。我认得这本存折,老爹的命根子,他那点退休金,加上早年间摆摊卖早点攒下的,统共九十五万。他不止一回跟我说:“丫头,这钱爸给你压箱底,将来有个急茬儿,别抓瞎。”
揣着存折奔银行,心里还琢磨,取出来先给儿子把学区房的窟窿堵上。柜员那丫头片子拿进去鼓捣了十几分钟,进进出出好几趟,最后叫来个戴眼镜的经理。那人推推镜框,拿腔拿调地说:“大妹子,这账户三年前就销户啦,钱当时就转走咯。”
我当时就懵了,脑袋“嗡”的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存折在我手里攥得发热,密码也是老爹亲口告诉我的,咋就没了?经理说系统里清清楚楚,本人来办的,签字画押,错不了。
我瘫坐在银行那冰凉的铁椅子上,心里翻江倒海。三年前?那会儿老爹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天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回来还跟楼底下老张头杀两盘象棋,为一步棋能争得脸红脖子粗。他咋会不声不响把棺材本儿都转走?转给谁啦?咋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回到家,我把那破布包翻了个底朝天,又在书柜最里头摸出个牛皮纸袋子,落着灰。掏出来一瞧,手就凉了半截——一张投资合同,签的正是三年前,九十万整。后头还夹着几张催款单,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啥公司?一查,两年前就暴雷啦,非法集资,老板卷钱跑路,人去楼空。
九十五万,他一辈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三年前就打了水漂。他愣是一个字没吐露。俗话说“父爱如山,沉默无言”,可这座山,压得他三年没直起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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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咂摸过味儿来,这三年他为啥变了个人。以前逢年过节还跟我喝两盅,后来滴酒不沾,说大夫不让。我给他买件像样的羽绒服,他摆手:“旧的还能穿,扔了可惜。”我塞给他两千块钱零花,他转头就塞回我包里,说自己够用。大年三十我带孩子回去,他乐呵呵炖了一锅排骨,啃着骨头说:“爸牙口好着呢,你们多吃。”合着那三年,他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从嘴里省,从身上抠。
我顺着合同上的电话打过去,空号。又按地址找过去,那地方早换了招牌,成了家麻辣烫店,热气腾腾的,跟当年那骗子公司一样热闹。
老爹的丧事办得潦草,他生前交代过,别折腾,骨灰撒河里就成。邻居王婶后来拽着我的手,眼圈红红地说:“你爸走前跟我念叨过,说这辈子没给闺女留下啥,心里头有愧。”我眼泪“唰”就下来了。他哪儿知道,我压根儿就没惦记他那点钱。我惦记的是他这个人,是他早晨打太极回来给我捎的那碗豆腐脑,是他跟老张头下棋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儿。
那九十五万,他攒了一辈子,我一分没花着。可这三年,他一个人扛着这座山,一天好日子没过上,我一天都不知道。钱没了,人也没了。我后悔的哪儿是那九十五万啊,我后悔的是那三年,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数催款单的时候,我连个电话都没多打几个。
人这一辈子,有些账,算不清。有些债,还不上。老爹用三年沉默,给我上了最后一课——钱是纸,情是金。可这堂课,学费太贵了,贵得我后半辈子想起来就心疼。
你说,要是他早跟我说了,哪怕骂我一顿,哪怕咱娘俩抱头痛哭一场,是不是他心里能松快点儿?是不是还能多陪我几年?可这世上,哪有卖后悔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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