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岁当总理，37岁竞选总统，“马克龙弟弟”想做“自由之人”

·加布里埃尔·阿塔尔。（阿塔尔社交媒体）

“我们这一代人的伟大使命，

就是实现‘欧洲梦’。”

作者：徐力婧

当地时间9月17日，法国前总理加布里埃尔·阿塔尔在一场演讲中抛出了一个野心勃勃的主张：在法国等六个欧盟主要经济体基础上，建立“欧洲合众国”。他说：“我们这一代人的伟大使命，就是实现‘欧洲梦’。”

接着，他话锋一转，称欧盟加强合作是为了“不变成美国的第51个州或中国的第24个省份”。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掌声。

·阿塔尔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视频，提议建立“欧洲合众国”。（阿塔尔社交媒体截图）

这句话很快在中文互联网上炸开了锅。有网友指出，阿塔尔想说的是“欧洲不做附庸”，但强行把中国拽进来，听上去多少有点别扭。中国共有34个省级行政单位，除了自治区、直辖市和特别行政区外，全国包括台湾共有23个省。因此阿塔尔的比方，实则无意间坚持了“台湾是中国一个省”的正确原则。

更耐人寻味的是，阿塔尔把这段演讲视频在社交媒体上置顶了。

2024年1月，阿塔尔由马克龙任命成为法国总理，是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最年轻的总理，但在7个月后便卸任总理职务。

两年不到，阿塔尔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高的位置。今年5月，他宣布将代表“复兴党”参加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

“马克龙翻版”

想要理解阿塔尔的这句话，或许要从今年5月的一个南法小村庄说起。
当地时间5月22日，法国南部阿韦龙省的穆尔德巴雷兹。这个只有约700人的小镇，成了阿塔尔正式宣布竞选2027年法国总统的地点。

在村庄广场上，阿塔尔对着人群说：“因为我深深地热爱法国、热爱法国人民，我决定成为法兰西共和国总统候选人。”现场掌声和喝彩不断。

·2026年5月，阿塔尔发布视频宣布参加2027年法国总统大选。（阿塔尔社交媒体截图）

随后，他把自己对法国的期待概括为“安抚、提升、成长、征服”，并提出要让法国重新找回“乐观主义”。他在参选宣言中说：“如今法国政坛一味放任国家走下坡路，这样的政治现状我再也无法接受。”
其实，在正式宣布竞选之前，阿塔尔已经在为自己造势。今年4月，他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自传《自由之人》，并在法国各地巡回宣传新书。

里昂、波尔多、斯特拉斯堡……一场场签售会背后，阿塔尔还安排了讨论、会议和公开活动，话题包括教育、生态，以及欧洲和国际事务。每到一个城市，都有人排队、合影、和他聊天。法国《世界报》直言，这实际上已经是一场“非官方的总统竞选”。

·阿塔尔在新书签售会上。（《巴黎人报》）

7月以后，随着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袖玛丽娜·勒庞重新获得参选的可能，阿塔尔开始频繁与勒庞交锋。8月的一场活动里，两人面对面争论社会改革，阿塔尔突然抨击勒庞：“您就像一个来业主大会的人，每一项节省开支的提案都投反对票，然后第二天又抱怨电梯坏了！”全场瞬间爆发出掌声。
甚至为了一个词，他还和勒庞打到了法院。7月，勒庞所在的国民联盟在竞选宣传中使用了一句竞选语：“Pour la France, la renaissance”（为了法国，复兴）。但“复兴”正是阿塔尔领导的政党名称。复兴党随后以“商标侵权”和“不正当攀附”为由起诉，要求禁止国民联盟在竞选中使用这一表达。
几次交锋之后，阿塔尔的竞选气氛迅速升温。
2024年，34岁的阿塔尔出任法国总理，成为法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政府首脑。他二十出头步入政坛，政治生涯几乎与马克龙时代重合。也正因为如此，“马克龙的年轻翻版”成了他很难摆脱的标签。
这次竞选总统，阿塔尔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不再只是马克龙的年轻部长、年轻总理，阿塔尔究竟是谁？

“接班人”

1989年3月，阿塔尔出生于巴黎近郊的克拉马尔。大学期间，先后就读于巴黎政治学院和巴黎第二大学。

他的政治生涯起步很早。17岁时，阿塔尔加入社会党青年组织；2012年，他进入法国社会事务与卫生部，负责部长演讲稿和议会关系等工作，开始真正接触法国政府的运转方式。
2014年，他成为巴黎近郊旺夫市的市议员。2016年，马克龙组建自己的政治运动后，阿塔尔离开社会党，转而加入马克龙阵营。第二年，他当选国民议会议员。2018年，阿塔尔进入政府，先后担任国民教育与青年部国务秘书、政府发言人、公共预算部长等职务。

·时任国民教育与青年部国务秘书的阿塔尔。（《巴黎竞赛画报》）

新冠疫情时期，担任政府发言人的阿塔尔几乎成了法国电视新闻里的“常客”：疫情数据、政府防疫政策、学校是否停课、什么时候能够出门……阿塔尔频繁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迅速积累起全国知名度。
2024年1月，阿塔尔迎来了政治生涯的最高点。34岁的他被马克龙任命为法国总理，成为法国第五共和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理。在很多人看来，阿塔尔似乎天然就是马克龙的“接班人”。
但两人的关系很快出现了变化。2024年6月，欧洲议会选举中马克龙所在阵营遭遇失利后，马克龙突然宣布解散国民议会，提前举行议会选举。阿塔尔在最后时刻才得知消息，并曾试图劝阻马克龙。

根据路透社报道，他当时甚至提出辞去总理职务，由自己承担政治责任，但马克龙没有接受。随后，阿塔尔被要求继续领导竞选。但不久后，他宣布离开马提尼翁府（法国总理官邸），结束了仅仅7个月的总理生涯。

·马克龙曾形容阿塔尔 “有点像我的弟弟”。（法新社）

在自己出版的书中，阿塔尔重新讲述了这段经历。他写道，马克龙决定解散国民议会时，自己几乎被蒙在鼓里；他回忆称，当晚他一个人坐在总理官邸的一间小礼拜堂里，认真考虑过辞职。最终，他还是决定留下来完成竞选。

法国《世界报》注意到，阿塔尔在新书《自由之人》中重新梳理了自己与马克龙的关系，但并没有止步于此。他开始把笔锋转向自己，讲述童年、家庭和私人生活，既谈到父亲的去世，也谈起自己曾经历的偏见与校园欺凌。路透社称，阿塔尔更愿意把自己的私人经历带到公众面前。

这其实也是阿塔尔正在进行的一次身份转换。过去，阿塔尔被记住的身份是“马克龙政府里的年轻人”，但准备竞选法国总统后，他真正需要证明的，或许不再是自己足够年轻，而是自己已经足够“不同”。

·阿塔尔。（美国《名利场》杂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阿塔尔先从整顿自己的竞选团队入手。9月初，他公布了总统竞选团队。团队里仍有他的老部下，但他有意加入更多来自社会各界的新面孔。其中，前柔道运动员、记者赛琳·吉鲁被安排负责传播。竞选口号也从此前尝试过的“新共和国”，换成了“行动的力量”。法国《世界报》称，阿塔尔在组建团队时更强调“更新”，也明确表示，自己不想成为“马克龙主义的第三季”。

竞选活动的地点选择也颇具心思。9月，阿塔尔去了里尔的布拉德里集市，而后去了图卢兹、圣马洛和梅斯；他还推出“1000家小酒馆”行动，让支持者走进法国各地的咖啡馆、酒吧和村镇，与居民面对面交流。

这些活动看起来零散，却有着相同的方向——离开巴黎。阿塔尔正在努力把自己从一个巴黎政治圈里的年轻政客，变成一个真正走进法国各地、出现在不同生活场景中的候选人。

·2026年9月，阿塔尔与地方选民见面。（阿塔尔社交媒体截图）

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在外界看来，阿塔尔的政治风格始终带着鲜明的“务实偶像派”特征。他擅长用年轻化的表达包装传统中间派政策，既能在财政紧缩议题上坚持强硬立场，也能在校园改革、青年就业等民生议题上快速调动公众情绪。

“显而易见的是，他有意跳出传统政党话术，用更贴近社交媒体传播的方式传递主张，这让他在马克龙离任后，天然成为中间派最有流量的接班人选。”钱峰说。

“中间派”

按照法国宪法，总统任期5年，连续任期不得超过两届。从2017年首次当选，到2022年连任，已执政两届的马克龙不能再参加2027年总统选举。

过去几年，马克龙的“中间派”已成为法国政治版图中不可忽视的一块。但他本人退出之后，这块政治空间由谁来继承，还没有答案。阿塔尔显然是希望之一，但他面临的竞争并不小。
第一场竞争，发生在马克龙留下来的“中间派”之间。爱德华·菲利普比阿塔尔年长近20岁，同样做过法国总理，他长期担任勒阿弗尔市长，近年来一直在积累自己的政治网络和地方基础。进入总统竞选后，菲利普不断吸引来自中间派和右翼的支持者。

·2024年，菲利普现身爱丽舍宫。（路透社）

从目前的民调来看，两人的竞选态势持续变化。5月阿塔尔正式宣布参选时，路透社援引的民调数据显示，菲利普支持率约25%，阿塔尔约14%。到9月，法国研究与咨询公司Elabe的一项政治形象好感调查显示，菲利普的公众 “良好形象” 比例为26%，阿塔尔为25%，二人公众好感度已经非常接近。

阿塔尔要面对的竞争者，远不止菲利普。右边，是国民联盟。无论最终由玛丽娜·勒庞还是现任主席若尔当·巴尔代拉代表该党参选，国民联盟都拥有庞大的选民基础。左边，则是“不屈法国”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欧洲议会议员拉斐尔·格鲁克斯曼等不同力量。最新民调显示，勒庞在不同测试情景中的支持率约为34%，梅朗雄约为16%。

·2022年，勒庞（左）庆祝巴尔代拉（右）当选国民联盟主席。（盖蒂图片社）

面对选情压力，阿塔尔将竞选视野从法国国内延伸至整个欧洲。而这便是文章开头，他在演讲中提出建立“欧洲合众国”的原因。钱峰介绍说：“欧盟战略自主与法国国际定位，是新一代候选人用来拉开代际差异的关键议题。阿塔尔等年轻政治人物都在试图跳出传统框架，重新定义法国在欧洲和全球格局中的角色。”

钱峰认为：“阿塔尔主动把议程重心转向治安、移民、国家权威这些传统右翼长期主导的议题，是非常清晰的选举策略选择。当下法国选民最关注的民生安全议题，过去恰恰是中间派阵营的明显短板，阿塔尔通过主动切入这些领域，既能从极右翼勒庞的基本盘中撬动中间偏右的摇摆选民，也能填补马克龙离任后中间派留下的政策真空。”

在国内政治上，阿塔尔试图比传统的“马克龙主义”更强调治安、移民与国家权威；在欧洲问题上，他又希望比法国右翼更坚定地捍卫欧洲一体化。两条看似不同的路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他必须证明，自己不是马克龙的年轻翻版，找到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政治身份。

但钱峰也补充说：“阿塔尔和另一位前总理爱德华·菲利普的分流参选，直接撕裂了中间派原本稳固的基本盘，让原本稳居大选第二轮的中间派，首次面临无缘决选的风险。”

“他在马克龙政府任内积累的执政经验，既是他的核心优势，也随时可能被反对者贴上‘旧体系延续者’的标签。如何在不彻底撕裂中间派基本盘的前提下完成转型，直接决定阿塔尔能否在2027年大选中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