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最后一个衣架从衣柜里抽出来,搁进行李箱的时候,听见身后有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很轻,带着犹豫。
他没回头。
行李箱是结婚时买的,黑色,二十八寸,当时陈嘉宜还笑着说这个牌子结实,以后搬家也用得上。他们去年十月领的证,十一月底办的婚礼,到今天,刚好满一年。
书房很小,原先是陈嘉宜她爸的书房。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书法——天道酬勤,落款是陈嘉宜她爸陈建国的字。林深搬进来住的时候,这幅字就挂在那儿,他每天晚上躺下都能看见。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充电器、一包没拆的烟、还有半杯水。水杯是陈嘉宜挑的,白色陶瓷,杯壁上印着一只胖猫。她总说他喝水少,特意买了个带盖的,怕他半夜渴了找不到水。
林深把水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他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拖鞋的声音又近了一步。
"你……在干嘛?"
陈嘉宜的声音,哑的,像是刚醒,又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林深站起来,转过身。
她站在书房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睛红肿,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没睡好。
"收拾东西。"林深说,语气很平。
"收拾东西……去哪?"
"先回我妈那儿。"
陈嘉宜的手指攥住了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你别闹了。"
"没闹。"
林深把行李箱立起来,试了试重量,一手提着,一手拎起电脑包。他侧身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还是那个牌子,柠檬草,超市促销时买的,便宜,但好闻。
陈嘉宜没让开。
"林深。"
"嗯。"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怎么了?"林深停下来,看着她。
陈嘉宜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没什么。"她说。
林深点点头,从她身侧挤过去,走进客厅。
客厅里还留着昨晚的痕迹。茶几上摆着两盘剩菜,一盘是红烧排骨,一盘是清炒西兰花,都是林深爱吃的。旁边放着一瓶红酒,只开了半瓶,瓶口插着开瓶器,酒液在玻璃瓶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昨晚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
林深提前三天跟公司请了假,下班后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西兰花,又去蛋糕店订了个小蛋糕。他到家的时候六点半,陈嘉宜还没回来。他发了消息,她回了一个字:忙。
七点,八点,九点。
他热了两次菜,排骨的汤汁都凝了油。
九点四十,门锁响了。
陈嘉宜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她脸上带着酒气,妆花了,眼线晕开一小块。
"回来了?"林深从沙发上站起来。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她没看他的眼睛,换了拖鞋就往卧室走。林深跟在后面,看见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方盒,随手扔在玄关柜上。
那是一盒避孕套。
酒店logo印在盒面上,金色烫字,看着就不便宜。
林深没问。
他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插上蜡烛,点着了。
"嘉宜,过来吃块蛋糕。"
卧室门开了。陈嘉宜换上了睡衣,坐在床沿上,低头看手机。
"今天几号?"她问。
"十一月二十三号。"
"哦。"
"一周年。"
"嗯。"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林深把蛋糕端到卧室门口。
"就吃一口。"
陈嘉宜放下手机,接过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甜吗?"
"甜。"
她又切了一块,没再吃,叉子悬在半空。
"林深。"
"嗯。"
"我妈明天要来住一阵。"
"好啊,住多久?"
"……可能挺久的。"
"行,那我把书房收拾一下,让阿姨住书房,我睡客厅就行。"
陈嘉宜沉默了很久。
"不用,"她说,"你睡书房。"
林深愣了一下。
"你睡书房,我跟我妈睡卧室。"
"……行。"
他没多问,转身去书房铺床。铺床的时候发现被子是薄的,十一月底的南方已经凉了,他翻出一件厚外套盖在身上。
躺下之后他一直在想那盒避孕套。
酒店logo,金色烫字。
他认识那个酒店。城东那家,叫"云栖",一晚上最便宜的房间也要八百多。陈嘉宜上个月底出差,报销单上写的酒店是另一家,快捷酒店,一天一百二。
他不是故意查的。
是她把报销单夹在书里忘了,他翻书的时候看见了。
林深没问过。
一次都没问过。
他从小就不爱问。他妈说他这孩子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他爸在世的时候也说过,林深这孩子太能忍了,忍到最后就是憋出病来。
他爸走的那年他十七岁。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他爸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别什么都自己扛,该说就说,该问就问。
他记住了。但没学会。
天亮之后,林深把行李箱拉到门口。
陈嘉宜还堵在书房门口。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回家。"
"回哪个家?"
"我妈那儿。"
"你妈那儿不是你家,这儿才是你家。"
"是吗?"林深看着她,"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嘉宜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那是……"
"那是什么?"
"我妈身体不好,她来住,我陪她睡,你睡书房怎么了?"
"怎么了?"林深把电脑包放在地上,看着她,"嘉宜,你听好了。我睡书房,没问题。你妈来住,你陪她睡,也没问题。但是——"
他指了指玄关柜。
"那盒东西,你打算怎么解释?"
陈嘉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盒避孕套还在那儿,金色烫字的酒店logo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看到了。"
"不是看到,是它就在那儿,我想不看都难。"
"我……"
"你不用解释。"林深弯腰拎起电脑包,"你要是想让我知道,你早就说了。你要是不想让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是逼你。"
"林深!"
他拉开门。
楼道里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你先好好想想,"他说,没回头,"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门在身后关上。
林深他妈住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提着行李箱爬上去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开门的是他妈,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半个擀面杖。
"哟,这么早?"老太太看了看他身后的行李箱,又看了看他的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怎么了?"
"没事,回来住两天。"
"你跟嘉宜吵架了?"
"没吵。"
"没吵你搬回来干什么?"
林深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灶上炖着一锅粥,小米南瓜,他妈知道他胃不好,每次回来都煮这个。
"妈,我自己来。"
"坐着。"
老太太把擀面杖往面板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说吧。"
"真没事。"
"你从小就这样,嘴比蚌壳还紧。"老太太叹了口气,"是不是她妈又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妈要来?"
"嘉宜前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妈身体不舒服,要来市里看病,顺便住一阵。我猜你那屋小,住不下,你就让出来了。"
林深没说话。
"你让出来就对了,"老太太说,"人家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嫁给你,现在她妈来了,你让个床怎么了?"
"不是床的事。"
"那是什么事?"
林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妈,你说,一个人要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但不想让另一半知道,她会怎么做?"
老太太眯起眼睛看他。
"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她做了亏心事?"
林深把那盒避孕套的事说了。没添油加醋,就事论事。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深子,"她最后说,"你确定那不是她帮同事带的?"
"妈。"
"行行行,不是。"老太太摆摆手,"那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
"你爱她吗?"
林深低头看着粥碗里的小米粒。
"爱。"
"她爱你吗?"
"……不知道。"
"你要是不知道,就去问。别搁这儿跟我耗着。"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你爸当年要是有你一半能忍,咱家早散了。但反过来,你爸要是什么都不问,我那些事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什么事?"
"没什么。"老太太转身回了厨房,"你先把粥喝了。"
陈嘉宜给他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在哪。
第二条:你妈家?
第三条:我妈今天不来了。
他一条都没回。
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陈嘉宜她爸陈建国的电话。
"小林啊,我是陈叔。"
"陈叔好。"
"那个……嘉宜跟我说了。"
林深握着手机,没接话。
"你别怪她,"陈建国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疲惫,"她不是故意的。"
"陈叔,她跟您说了什么?"
"她说……她对不起你。"
"就这些?"
"小林,有些事……你别问了。嘉宜她心里苦,但她这人你知道的,嘴硬,说不出口。"
"陈叔,我不是要逼她。但我要是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往下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过来一趟吧,"陈建国说,"来我这儿,我给你看样东西。"
陈建国住在城南,一个老单位家属院,两室一厅,六十多平。
林深到的时候,陈建国正坐在阳台上抽烟。阳台上摆着几盆花,一盆兰草,一盆君子兰,还有一盆不知道叫什么的绿植,叶子宽大,绿得发亮。
"坐。"陈建国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
林深坐下。
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小茶几上。
"你看看。"
林深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检查报告。
陈嘉宜的名字,市第一人民医院,妇科。
诊断结果:左侧卵巢畸胎瘤,建议手术。
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林深翻了翻后面的报告,还有几张化验单,一张住院预约单,预约日期是下个月八号。
他的手开始发抖。
"她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十月初。"陈建国又点了一根烟,"她一开始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也怕你劝她做手术。她知道你攒钱攒了一年,想换辆车,你那个代步车开了八年了,三天两头修。"
林深把报告单叠好,放回信封。
"那酒店……"
"她去省城看的专家,当天没挂上号,在省城住了一晚。那酒店是她同学帮她订的,她同学不知道情况,订贵了。避孕套是酒店送的,她没用过,忘了扔。"
林深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晚上陈嘉宜进门时的样子。妆花了,眼线晕开,不是因为喝酒,是因为在车上哭过。她说"吃了",不是真的吃了,是难受得吃不下,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才上楼。
他想起她坐在床沿上,叉子悬在半空,说"甜"。
那块蛋糕她根本没咽下去。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深的声音哑了。
"她怕你分心,"陈建国说,"你今年刚升了项目组长,手底下带着七八个人,天天加班。她说等你忙完这阵再说。"
"她什么时候变的?"
"什么?"
"她以前什么都跟我说。"
陈建国叹了口气。
"人结了婚就不一样了。她觉得她是你老婆,不是你闺女,不能什么都要你兜着。她想自己扛。"
林深站起来。
"陈叔,住院预约单给我。"
"你要干嘛?"
"我请假,陪她去。"
"她不让你陪。"
"她不让,我就不去了?"
陈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跟你爸一个脾气。"
林深回到他和陈嘉宜的房子时,天已经快黑了。
门锁没换。他掏出钥匙,转了一下,开了。
客厅里灯没开,只有厨房亮着一盏小灯。
陈嘉宜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盘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西兰花。
跟昨晚一样。
她听见开门声,没抬头。
林深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餐桌前坐下。
"排骨凉了,我热一下。"
"不用。"
林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凉的,油凝了,但味道还在。
"嘉宜。"
"嗯。"
"下个月八号,我跟你去医院。"
陈嘉宜的筷子停了。
"不用。"
"用。"
"我说了不用。"
"我说了用。"
陈嘉宜抬起头。她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你都知道了?"
"嗯。"
"谁告诉你的?"
"陈叔。"
"我爸……"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不该告诉你。"
"他应该。"林深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也应该。"
"我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担心?怕我分心?嘉宜,我是你老公,不是你同事。你生病了不告诉我,你算什么把我当自己人?"
陈嘉宜的眼泪越掉越凶。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你多想。你今年工作那么累,我不想让你再为我操心。"
"你不说我才多想。"
林深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看见那盒东西,一宿没睡。"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一声不吭?"
"我不敢说。"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怕你问,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我瞒着你,你更生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就别开口,先告诉我你病了。"
"我怕手术。"
"怕就怕,怕也得做。"
"万一……"
"没有万一。"
林深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住她。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瞒着你。对不起让你睡书房。对不起……让你担心。"
"行了。"林深拍了拍她的背,"排骨凉了,我去热一下。"
"我来。"
"你坐着。"
林深走进厨房,把排骨倒进锅里,开了小火。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油慢慢化开,排骨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想起他爸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别什么都自己扛,该说就说,该问就问。
他花了十年才学会。
但好在,不算太晚。
后来陈嘉宜还是住了院。
林深请了五天假,从入院陪到出院。手术很顺利,良性的,医生说恢复得好,不影响以后。
陈嘉宜她妈还是来了,但不是来住,是来照顾女儿的。老太太在病房里忙前忙后,嘴上嫌弃林深笨手笨脚,转头又给他塞了个苹果。
出院那天,陈嘉宜换好衣服,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床上她躺了三天。
"走吧。"林深提着行李袋。
"嗯。"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很亮。十一月的南方,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陈嘉宜眯起眼睛。
"林深。"
"嗯。"
"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跟你说。"
"好。"
"你也别什么都憋着。"
"我尽量。"
她笑了。
那是林深很久没见过的笑。不是礼貌的、应付的、带着距离的笑,是从眼睛里长出来的,带着一点湿意,一点光亮。
他牵住她的手。
"走,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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