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经济的权利失衡：新业态不能靠牺牲普通人获利

上海吴声威律师在其微博公开了这样一起奇葩案件。

结合微博并联网搜索，可以确认以下事实：

－案件是吴声威代理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9月15日完成庭审；

－涉案司机是一名60多岁女性；4月底刚取得驾驶证，5月就在货拉拉线下合作门店提取车辆；

－拿到车辆一周内发生多起交通事故，最终撞伤吴声威的委托人，驾驶证被交管部门吊销；

－律师在庭审后，向审理法院提出建议：希望法院向货拉拉发出司法建议书，督促平台整改司机招募、线下门店管理的问题。

目前只能看到吴律师的单方陈述、以下细节有待于庭审证据与判决确认：

－“客服主动劝说老人去考驾照来跑货拉拉”；

－“线下门店变相收取多笔费用、交付车况较差的车辆、没有购买商业险”。

截至9月18日，货拉拉暂未就该案发布官方回应；这些事实最终能否认定，要看法庭采信的证据、以及后续判决书；司法建议书是否出具，也还没有公开消息。

从外卖骑手在时效压力下频频违章肇事、网约车新手频繁出险，到货拉拉六旬零基础司机短期上岗酿祸，平台经济的安全乱象早已不是偶然事件，而是制度长期失衡下的必然结果。

长期以来，监管对新业态（平台）经济秉持“包容审慎”原则，给资本的商业扩张预留了极大弹性空间，却在很大程度上放弃了普通劳动者、无辜路人的个人权利保护，无数普通人成为平台野蛮生长的代价承担者。

当下各大平台早已形成一套成熟的“逐利留收益、外包甩风险”模式。平台手握订单定价、流量分配和算法管控的绝对权力，用严苛时效、高压考核约束骑手、司机，压缩营运安全空间；同时通过加盟分包、第三方合作、劳务剥离等方式，切割自身法律责任。

平台独享受了运力扩张、订单抽成的绝大部分红利，却把用工风险、交通安全风险层层转移给底层从业者和社会公众，一旦发生事故，总能凭借种种隔离规则轻松免责。

对普通个体而言，维权始终面临难以逾越的高墙。肇事骑手、新手司机大多收入微薄、抗风险能力极差，根本无力承担巨额财产赔偿。而普通受害者想要追责平台，更是难上加难。算法规则、外包协议、门店风控细节全部由平台垄断，多层分包导致责任边界模糊，个体取证能力几乎为零。多数维权最终不了了之，即便胜诉，也常常因为责任方无财产可执行，拿到一张毫无价值的“法律白条”。数千万平台旗下的从业者同样深陷困境，高强度工作、无保障用工、高风险入行，信息严重不对称的弱势地位，让他们的合法权益长期得不到保障。

不乏有人呼吁引入惩罚性赔偿制度，以此震慑平台漠视安全的不法行为。但是，司法现实远比大众认知残酷。我国虽设立了五类法定惩罚性赔偿，看似覆盖全面，实则根本就无法实现。某个获得百万级惩罚性赔偿的案例，仅局限于二手车消费欺诈等财产交易场景（假一赔三），属于极个别特例。

一个无情的现实是，全国没有任何权威判例，支持自然人因产品缺陷、安全放任导致的人身损害，获得数百万高额惩罚性赔偿。

《民法典》虽明确规定，企业明知存在缺陷仍放任风险致人重伤死亡，可判处惩罚性赔偿且无上限，但现实中司法实践极度保守。人身损害案件中，法院始终坚守“填平原则”，仅补偿实际损失，不会作出惩戒性判决。

这背后是现实中的价值权衡——我国民法传统将惩罚权归属于行政、刑事公权力，民事审判优先维护的是企业经营与行业稳定，必然刻意规避高额私罚。同时，适用惩罚性赔偿需要普通人举证企业“主观明知恶意”，而企业内部信息的举证壁垒，直接堵死了个体维权的可能通道。公权力罚款悉数上缴国库，无法弥补受害者损失，最终形成一个法律空白——企业恶意放任安全风险，只需承担低成本的补偿性赔偿，无需付出真正的惨痛代价。

更致命的是制度空白。平台层层外包、系统性放任高风险营运上路、诱发交通事故的侵权行为，完全不属于惩罚性赔偿的法定适用范围。对大型平台而言，整改全国门店、完善全链条风控是巨额长效投入，而事故赔付只是极其微薄的成本，这导致平台的自我安全整改在没有外界压力下，永远缺乏内生动力。

虽然说制度的包容审慎是给商业模式创新留下容错空间，这绝不能成为纵容资本转嫁风险、漠视个体权利的制度漏洞。商业发展可以试错、行业模式可以迭代，但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是不容妥协、不可牺牲的最高权利。

必须建立让平台经济告别野蛮生长的制度环境。唯有打破平台的责任壁垒，落实“谁受益、谁担责”的基本原则，补齐人身损害、平台安全侵权领域的惩罚性制度短板，让违规成本匹配逐利收益，才能终结“资本获利、个体买单”的畸形常态，真正实现行业发展与个体权利保护的双向平衡。

最后提个建议，吴声威律师不妨把货拉拉也列入共同被告。

回顾一下吴律师的一个标志性事件——起诉爱奇艺

2020年，因《庆余年》超前点播问题起诉爱奇艺，历时5个多月、开庭9次，北京互联网法院一审判爱奇艺败诉，认定其单方变更合同条款，损害黄金VIP会员权益。

吴声威表示，只要平台诚恳沟通、合理修改用户协议，他愿意调解撤诉。

被问为何只起诉爱奇艺，答：“因为我只有爱奇艺会员。”

最后，他以专业角度提醒：诉讼成本高，整体来说是亏的，更多人起诉只会增加个人和法院成本。